第15章 第05話(141) 遺物

第15章

第五話(141) 遺物


有個男人很後悔。


這個男人是個普通的正常人,結婚、生子、也愛著孩子。他毫不懷疑這種平凡幸福的日子不會繼續下去。


直到心愛的孩子消失了。


隨著死亡的逼近,對於以前的錯誤更加深深的感到遺憾和痛苦。


這個人的名字是克雷耶斯‧米爾‧德特莫爾德,失踪的孩子名叫阿妮耶絲。


(克雷耶斯)「好吧,進來吧」


一個男孩被帶到躺在床上的男人的面前。


病人與血脈相連的孫子。


「 ...」


一個枯瘦的老人在床上半睡著。


在床罩外的手臂只剩鬆垮乾皺皮膚包著,如此的衰弱無力。


在床上假寐的老人盯著進入房間的陌生男孩。


老人很快就知道這是他的孫子。


有一張與女兒很像的臉,看著這個男孩就彷彿看到自己的女兒當年的樣子。


與女兒小時候真的很像。


經過了這些年,老人對過去的決定感到後悔,並真心的想道歉。但不知為何,道歉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可能因為這樣,房間內陷入一段沉默。


還沒有變聲的少年出聲打破了這段沉默。


(佩伊斯)「初次見面,我是佩伊斯欽‧米爾‧莫爾特倫。」


(克雷耶斯) 「 Mu……」


看到孫子像對陌生人一樣的行禮,克雷耶斯感到頭像是被狠狠的搥了一下。


儘管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但看到孫子這樣生份就如同再一次直刺他過去所犯下的錯誤。老人對自己竟然會有強烈的焦躁感、而不是遺憾、也沒有痛苦、更與後悔有點不同的這種感覺感到很疑惑。


不,老人敢肯定,是因為遺憾、悲傷和痛苦都混在一起了,就是有這種感覺。


(克雷耶斯) 「我是克雷耶斯……好吧,希望你能常來。」


老人想要打個招呼,但因為太虛弱所以笑得很勉強。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才能繼續保持笑容。


(克雷耶斯) 「真的長得很像阿」


老人不由自主得這麼說。


兒子都40多歲、女兒也過了30歲,年事已高的現在,往事反而更加歷歷在目。


(佩伊斯)「您說什麼?」


(克雷耶斯) 「真的非常像阿。就和阿妮耶絲小時後一模一樣。」


老人的咳嗽聲聽來很嚴重,就像是由喉嚨深處發出的、撕心裂肺般的咳。


佩伊斯凝視著老人,顯然病得很重了。


領著佩伊斯進來的舅舅拍著老人的背、給他喝了一點藥水。


過了一會兒,咳嗽似乎已經停了,但老人還是喘著氣。


(諾優魯斯)「如同你看到的,父親的身體不好。直到今早看起來都還可以,所以我還以為可以在這裡談,但現在卻比想像中的要差,或許我們換一間房談會更好?父親,你還好嗎?


老人還是呼吸不順,只能對兒子的話點了點頭。


(佩伊斯)「想談什麼?」


(諾優魯斯)「看來我父親今天身體不舒服。細節的部分,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儘管只是稍稍交談了一會兒,老人的神色卻明顯看得出疲憊。


佩伊斯與舅舅猜測他病弱的身體並不適合繼續會談,因此移動到另一個房間。


(諾優魯斯) 「抱歉」


(佩伊斯) 「為什麼?」


諾優魯斯一進房間就道歉。佩伊斯不知道他為何道歉,所以問道。


(諾優魯斯) 「我為我父親的自私道歉。因為妹妹早就正式被家族除名,所以我等於是在雙方沒有任何關係的情況下直接邀請,你們家若是拒絕這種唐突的邀請並不奇怪。另外,接下來我要在這裡說的都是我自己的心內話。你...卿若是不願聽可以離開。」


(佩伊斯) 「我們繼續談吧。為何現在與我聯繫?為什麼?」


(諾優魯斯) 「謝謝你願意繼續。我有些東西要給貴家,但是可能要先花很長的時間詳細說明,所以您先請坐,讓我先備茶。」


佩伊斯在看來已頗有歷史的高檔沙發上坐下放鬆。


相對的,諾優魯斯搖鈴叫喚女傭進入,要女傭去備茶。


因為有事先準備,茶很快就備好了。


試毒後,兩人都啜了口茶,開始對話。


(佩伊斯) 「這茶真好,是來自(安瑪那夫)聖教國嗎?」


(諾優魯斯) 「您真內行,這是我家族專為特殊貴客所準備的最高級的茶。」


(佩伊斯) 「看來你真的很看重我。」


(諾優魯斯) 「至少這樣做我心裡能舒坦些」


首先,從聊天開始。


這是相互試探對方的談話。


在喝茶潤了潤喉後,該是進入正題的時候了。


(諾優魯斯) 「卿對貴我兩家的宿怨知道多少?」


一開始要先確認對方知道多少。


(佩伊斯) 「我聽說母親因為與父親的婚事被反對,所以逃離家中私奔,這是與我與父親在莫爾特倫領生活時聽來的。父母親不顧家長的反對而結婚,但也因此與娘家斷絕來往。


(諾優魯斯) 「……是的,事情的大架構確實是如此。但是,缺少了一些重要的細節。」


(佩伊斯) 「什麼重要的細節?」


卡賽羅爾與阿妮耶絲都不是會對孩子們述說昔日的苦難的那種人。兩人都是不管再痛苦都不會說出口,還雲淡風輕的說著這沒什麼的那種性格。


佩伊斯,不,就因為是(親生的)佩伊斯,自然不可能從兩人口中知道所有的細節。


(諾優魯斯) 「首先,我家在前次大戰受到了嚴重破壞。我與阿妮耶絲的祖父在大戰前非常受到亞美尼亞公爵的照顧。當時的亞美尼亞公爵家權勢薰天,我們家也因此受益。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祖父的妻子,也就是祖母,也是出身於與亞美尼亞公爵家關係密切的家族,我父親就是他們所生下的長男。」


(佩伊斯) 「是造成前次大戰的元凶,亞美尼亞公爵家?」


前亞美尼亞公爵是之前大戰時背叛王室並最終失敗的家族。


戰前,亞美尼亞公爵家壟斷的所有國家要職,並有許多關係密切的家族。戰後,公爵一族被徹底肅清,因此受到牽連被罰的貴族更高達數倍之多。


(諾優魯斯) 「是的,亞美尼亞公爵在戰爭結束後作為叛亂者受到懲罰,關係密切的家族也連帶受罰。當然,我們家也因為我的祖母與亞美尼亞家有密切的關係而被連帶,雖然因為不是亞美尼亞家的直系結婚而逃過處決。但我祖父不僅因為在大戰中沒有戰功而沒有被賞、更因為這層關係而被牽連受罰。花了大筆的戰費卻毫無所獲、更被罰金,也因此欠下足以使家族傾倒的大筆債務,我當時對此並不知情。」


(佩伊斯)  「原來如此」


(諾優魯斯) 「或許是因此心力交瘁,我祖父在戰後不久就過世了,由我父親接手這個家族。因為是嫡子,所以繼位很合理,但有相當多的人反對。」


(佩伊斯) 「這是為什麼?」


貴族這種生物重視血統,因為這牽涉到後代的繼承權,因此不應該給血緣淡薄的孩子繼承。


佩伊斯疑惑的歪著頭,諾優魯斯回答了這個疑問。


(諾優魯斯) 「因為我的祖母與亞美尼亞家關係密切,因此整個家族都認為我父親不應繼承家主,以避免王室的懷疑。因此父親把領主之位讓給了他的弟弟。」


(佩伊斯) 「換句話說,兩人不是同母所生?」


(諾優魯斯) 「你這麼容易就理解,真是幫了大忙。我的祖父曾從當時還是准男爵、戰後升為子爵的里哈吉克家娶了一位側室,生下了我的叔叔。叔叔繼任領主以後,在里哈吉克家的幫助下償還了債務,我們家族才總算恢復了過來。」


佩伊斯覺得里哈吉克子爵這名字相當耳熟,隨後想起這是(波恩比諾家)海盜騷動事件的幕後策劃者


這真是個惡緣阿。


(佩伊斯) 「那和我母親又有什麼關係?」


(諾優魯斯) 「你沒聽到的內容就在這裡。里哈吉克子爵提出想要讓阿妮耶絲成為他的側室,聽說是身為新興暴發貴族的他想要加強與傳統名門的聯繫。你不認為做為援助的代價,這個要價很麻煩嗎?」


(佩伊斯) 「是的,的確是」


接受援助的人被要求要嫁女兒。


這就像是要拿女兒來抵債一樣,當然感覺不舒服。更重要的是,因為事關母親的過往,佩伊斯聽到後也皺了眉。


(諾優魯斯) 「當時我們無法拒絕,一旦拒絕,家族就會崩潰。」


(佩伊斯) 「阿」


(諾優魯斯) 「但是我家通過談判獲得了更好的條件。在這件事情上,我父親相當消極,但是我叔叔非常積極。就在這個時候,阿妮耶絲說她想要嫁給卡賽羅爾。這對我們而言,實在是晴天霹靂(寝耳に水だった)。」


(佩伊斯) 「果然是母親會做的事」。


想像著母親年輕時幹的好事,佩伊斯苦笑。


這個人(母親)從年輕時就很有行動力。


(諾優魯斯) 「我與我父別無選擇,必須尊重身為家主的叔叔的決定,無法表示反對。特別是在當下,若是阿妮耶絲的對象是卡賽羅爾,我們認為無法說服里哈吉克子爵放棄,所以就成為家族一致反對的狀態。畢竟那時里哈吉克家的地位遠高於莫爾特倫家,家族內都認為選擇里哈吉克家是很自然的。。」


(佩伊斯) 「這無法否認」


卡賽羅爾與阿妮耶絲相戀時,莫爾特倫家只是最底層的貴族(騎士)。當時的情況更像是卡賽羅爾以一人之力四處奔走、進行類似傭兵的工作來賺取維持家族的費用,那時莫爾特倫家的狀態只略高於普通農民而已。


這根本無法與已經是中堅貴族的里哈吉克家比較。



(諾優魯斯) 「若是想拒絕,家族背景的良窳自是不成理由,所以必須用個人狀況為理由。就個人而言,卡賽羅爾殿自然比里哈吉克子爵要好、本身又是魔法使,但也就僅此而已。雖然子爵並非善類,但我叔叔也無法做出以個人因素、而非家族因素為理由拒絕婚事這種往子爵臉上抹黑的事情。所以叔叔他堅持拒絕阿妮耶絲及卡賽羅爾殿的婚事。」


當時兩家族相比,里哈吉克家各項條件都優於莫爾特倫家。因此若要拒絕,必然是要用個人因素來拒絕。所以若是要依阿妮耶絲的心意,則可能要向子爵家支付相當高的代價。


若是對方重病或有難以明說的重大缺陷,是可以以此為理由拒絕。


但若是強行以此種理由拒絕,對方的感受會是最差的。就是轉個彎說對方不如卡賽羅爾。越是嚴厲拒絕,對方就越是記恨。


(佩伊斯) 「但是我母親離家出走了。」


(諾優魯斯) 「是的。里哈吉克子爵當時已經很老了,我們認為子爵他不是因為真的愛阿妮耶絲才想娶她。但是當阿妮耶絲真的離家出走以後,為了不讓子爵臉上掛不住,我們家有必要證明阿妮耶絲這個舉動與我家族無關(沒有暗地煽動)。」


(佩伊斯) 「所以就斷絕往來?」


至少德特莫爾德家無法公開慶祝阿妮耶絲與卡賽羅爾的婚姻,這樣是對援助自己的里哈吉克子爵家抹黑,會背上忘恩負義的惡名。即使是親生父親,身在貴族家,也是不可能做這種選擇的。


(諾優魯斯) 「哦。表面上我家很生氣,斥責阿妮耶絲太自私、「不懂事」。為了承擔教女無方的責任,我們主動斷絕與阿妮耶絲的往來。這樣才能讓里哈吉克子爵不再針對我家。因為當時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演變成我家與里哈吉克子爵家的全面戰爭。因此我們認為斷絕往來這個手段是避無可避的。」


(佩伊斯) 「貴家族也可以選擇與我父親合作對抗里哈吉克家阿?」


(諾優魯斯) 「雖然是有這個選項,但當時里哈吉克家的勢力大到可以自成一派。因此我們認為就算是與英雄卡賽羅爾所在的莫爾特倫家聯手,也不是對手。」


(佩伊斯) 「這確實不能否認」


當時莫爾特倫家的包含席茲在內只有3位侍從,經過戰陣的只有卡賽羅爾、席茲、克文特洛、巴拉蒙德這四位老將,領民甚至不到20人,因此不可能通過正規戰獲勝。


這是在規格外的佩伊斯出生之前的狀況,因此只要是有一般常識的人都會這麼選擇。現在,莫爾特倫家的實力已經壯大到足以輕鬆擊敗一個、或兩個里哈吉克子爵家。


(諾優魯斯) 「但是最近,我們家族的周圍發生變化。您知道最近里哈吉克子爵家沒落了嗎?」


(佩伊斯) 「是的,曾經聽過這種傳言」


這根本不是傳言,造成里哈吉克子爵家沒落的元兇就是他。但是佩伊斯的撲克臉並沒有透露出這一點。


即使就坐在佩伊斯對面,諾優魯斯也無法想像到造成里哈吉克子爵戲劇性沒落的元兇就在他眼前。諾優魯斯只知道里哈吉克家因為「不明因素」沒落了。


(諾優魯斯) 「我感覺現在不一樣,不必再去顧慮里哈吉克家,這些話我還沒有跟我叔叔說。但我父親自知病的不輕、命不久矣,他也知道要和解的路還很長,因此很焦慮,怕來不及對阿妮耶絲道歉。」


(佩伊斯) 「這就是這次邀請的本意嗎?」


(諾優魯斯) 「是的。我早已做好會被忽視的覺悟,但是這是我父親最後的希望。」


佩伊斯一邊聽著舅舅的話,一邊凝視著他。想確定是不是真的如此。


(佩伊斯) 「 ...不是為了家族的利益才想修復關係?」


(諾優魯斯) 「我可以對你說,這與莫爾特倫家近來實力的飛躍無關。做為親哥哥,若是來不及見父親最後一面,我想阿妮耶絲應該也會非常傷心。」


(佩伊斯) 「你認為我會相信你的話嗎?」


已經失聯20年以上的人突然連繫說想要道歉。


當然會懷疑是因為莫爾特倫家近來的快速竄升,才想修復關係連帶沾光。


但是,舅舅斷言他沒有這種想法。


(諾優魯斯) 「我也不認為你會立刻相信我,如果阿妮耶絲說她不想看到父親的臉,我和父親也只能接受。我只是想讓你把這個東西轉交給妹妹。」


這次邀請的主要目的原來是要轉交物品。


這是一個設計極為簡單的裝飾有紅色寶石的項鍊。


(佩伊斯) 「這個是?」


諾優魯斯直率的回應了佩伊斯的問題。


(諾優魯斯) 「這是十年前去世的母親留給阿妮耶絲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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