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離開匯持寺那日,天剛亮。

山中晨霧薄薄一層,浮在石階與松林之間。前幾日那些黏膩的花香已散了,風裡只剩潮濕草木氣與寺中早課後淡淡的香灰味。山門大開,門前青石階被眾僧洗過,紅花留下的痕跡仍有些淡淡印子,像血色滲進石裡,一時半刻洗不乾淨。可山門既開著,人來人往,那些痕跡便不再像昨夜那般可怖,只像一處傷口結了痂,還疼,卻已有了癒合的可能。

慧寂住持沒有來送。

他已入後院閉關,明照說,住持閉關前只留下一句話,說匯持寺從今往後,每年藏經樓舊址前都要誦七日經,不為遮罪,不為求清名,只為記得。辯機聽完後,只合十低頭,沒有多說。

來送他們的是明照與淨懷。

明照換下了染花灰的袈裟,穿著一身素淨僧衣。經過這幾日,他臉上的疲憊並未完全退去,卻比鐘樓那夜清明了許多。他站在山門旁,望著辯機,像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道:「此去東海,路遠。」

辯機道:「嗯。」

「若有阿緋消息,遣人送信回寺。」

「好。」

明照沉默片刻,又道:「若尋到她……」

話到這裡,他竟說不下去。

辯機看著他。

明照垂下眼,聲音低了些:「若尋到她,替我也問一句疼不疼。」

辯機沒有立刻答。

山風吹過山門,吹得門上銅環輕輕一晃。許久,他才道:「我會。」

明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淨懷站在一旁,手裡握著明塵留下的佛珠,眼睛紅紅的。他這幾日忙著守山門、照看下山的孩子,又跟著寺中僧人清理花灰,整個人瘦了一圈,卻不像先前那樣慌亂。見柳小峰背好包袱,他連忙上前,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

「這是寺裡的乾糧,還有些止血藥。你的手還沒好,路上記得換。」

柳小峰接過,笑道:「你現在比我師父還囉嗦。」

淨懷臉上一紅,嘴硬道:「我師父以前也這樣囉嗦。」

柳小峰看了看他手裡的佛珠,道:「那你得繼續囉嗦下去。」

淨懷眼眶又熱了一點,卻用力點頭。

小栓子也來了。他跟著母親站在人群後,手裡拿著一個竹編小鳥。那小鳥編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孩子手藝。他跑過來,把小鳥塞給柳小峰,道:「給你路上玩。」

柳小峰有些哭笑不得:「我都這麼大了,還玩這個?」

小栓子想了想,認真道:「那你不玩的時候,就看著它想起我。」

柳小峰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那隻歪斜的小竹鳥,忽然覺得這東西比自己想的重些。他把小鳥收進包袱,道:「好,我記著。」

小栓子娘站在不遠處,朝辯機與柳小峰深深行了一禮。許多村人也跟著合十。柳小峰從未被這麼多人送過,一時有些不自在,便只低著頭站在辯機身旁。若是從前,他大概會覺得新鮮,甚至有些得意。如今卻只覺得,這些人的眼神裡不只是感謝,還有託付。被人這樣看著,不輕鬆。

辯機轉身下山。

柳小峰跟上。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匯持寺山門仍開著,明照與淨懷站在門前,小栓子朝他用力揮手。山門後的鐘樓沉默,古鐘靜靜懸著,沒有再發出那種濕冷鐘聲。大雄寶殿前的花灰已掃淨,佛前香煙淡淡升起。若不曾經歷前幾日之事,也許看不出這座寺剛從一場紅花夢魘裡醒來。

可柳小峰知道,有些痕跡看不見,卻仍在。

石碑上阿緋的名字在。

藏經樓舊址的地窖在。

慧寂閉關的背影在。

眾僧醒來後的哭聲也在。

這些都會留在匯持寺裡,成為它往後每日晨鐘暮鼓裡的一部分。若這座寺真能記得,便不算白痛一場。

下山後,他們沒有立刻往東。

辯機說要先回柳家巷。

柳小峰聽見這句時,心裡像被一隻手輕輕攥住。他一直念著母親,卻又因一路事急,一次次只能把念頭壓下。如今終於能回去看一眼,他反倒有些近鄉情怯。走在回青河鎮的路上時,他時不時會想,母親身子如何了?井妖被辯機暫時壓住,會不會又有反覆?陳婆子有沒有照看她?柳家巷那些鄰人會不會說閒話?母親會不會怪他走得太久?

辯機看出他的心緒,卻沒有安慰,只按著原本步速往前走。

柳小峰起初覺得慢,後來才明白,辯機大概是故意不讓他急。越靠近柳家巷,他越容易亂。這一路上,彼岸花無數次借人心裡最軟的牽掛作鉤。母親便是柳小峰心中最深的一處。若他帶著滿心急躁回去,一旦柳家巷真有異狀,反而更容易被牽住。

他於是強迫自己慢慢走。

回程路上,他們又經過白石鎮。

福來客棧仍舊開著,掌櫃見到辯機與柳小峰,連忙迎出來,說何小姐與小桃已離開白石鎮,帶著雲娘靈柩往青州去。何家夫婦來過,何明玉沒有跟他們回去,只在義莊裡見了一面。掌櫃說起那日情形,語氣唏噓,說何夫人哭得站不住,何老爺跪在雲娘靈前磕了頭,何明玉卻始終沒有喊他爹,只說雲娘的案子要報到底,沈家欠下的債也要清算。何文遠最後把一份斷親文書留給她,說若她不願回何家,往後可自立門戶,何家不再以父命相逼,也不再以家門名聲壓她。

柳小峰聽得沉默許久。

掌櫃又說,何明玉收下了文書,沒有原諒,也沒有咒罵。她只對何夫人說,若以後何家真不再賣女兒,便算她這次活下來還有點用。說完,她便帶著小桃與雲娘走了。臨行前,她在義莊門口給辯機與柳小峰留了一封信。

掌櫃從櫃後取出那封信,遞給柳小峰。

信不長,字跡還有些虛浮,想來寫信時她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她說自己會去青州,先替雲娘下葬,再設法開一間繡鋪。若鋪子真能開起來,便以雲娘的名字取匾。她說前路仍怕,夜裡仍會夢見嫁轎與青蘆渡,但醒來後看見小桃在旁邊睡著,便覺得還能再過一日。信末只有一句話。

「那夜我說想活,如今仍想。」

柳小峰看著這句,胸口悶悶發熱。

他將信收好,對掌櫃道謝。

出了白石鎮後,他低聲道:「師父,她真的活下去了。」

辯機道:「她正在活。」

柳小峰想了想,點頭。

活下去不是一句結束,而是一件每日都要做的事。何明玉還會怕,還會痛,也可能還會被流言追著走。可她如今知道自己想活,也有人陪她一起走。這便很好了。

再往西,便經過烏啼山附近。

曹家莊外的粥棚已搭了起來。棚下坐著幾個老人與孩子,正捧著熱粥喝。曹承穿著素色衣裳,挽著袖子,親自站在粥桶旁添粥。他瘦了許多,眼下有青影,卻不像從前那樣浮著富家少爺的矜氣。見到辯機與柳小峰,他愣了愣,隨即放下木勺,上前行禮。

曹平已病重,聽說這幾日不時夢見阿蘿,醒來便哭。玄真被官府押走,清虛觀也被查封,怨罐碎片由寺僧與官府一同處置。阿蘿與小滿的墳已修好,碑也立了,葛三每日都去掃。曹承說這些時,聲音很平穩,不像在求誰誇他,也不像在替曹家洗白,只是在說自己該做的事。

柳小峰問:「葛老伯呢?」

曹承指向山腳:「在墳邊。」

柳小峰與辯機便去了一趟小滿墳前。

老槐樹下,兩座小冢並排而立。一座刻著「阿蘿之墓」,旁邊小些的刻著「阿蘿弟小滿之冢」。碑不大,字卻清楚。墳前放著幾塊糖,有新鮮的,也有融了一半的。葛三果然在那裡,正蹲著拔草。他比先前更瘦,背也彎了,可神色比初見時安定些。

見辯機與柳小峰來,他連忙起身。

柳小峰看著墳前的糖,道:「有人來祭?」

葛三點頭:「村裡孩子也來。起初大人還怕,後來見沒事,便有人放糖。小滿生前沒吃上,如今倒是不缺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卻是帶著一點笑。

柳小峰蹲下來,將小栓子娘給他的粗糖取出一小塊,放到小滿墳前。

「這是別處孩子給的。」

山風輕輕吹過,老槐樹葉沙沙作響。柳小峰不知是不是錯覺,像又聽見孩子很輕地笑了一聲。這一次,那笑聲沒有怨,也不冷,只是像糖紙被風碰了一下。

葛三看向他,忽然道:「小師父,你變了些。」

柳小峰一怔:「哪裡變了?」

葛三想了半天,才道:「眼神不一樣了。先前你看妖,還怕得很。如今看墳,倒像知道自己該看什麼。」

柳小峰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辯機卻沒有笑,只站在一旁,低聲誦了幾句經。

離開烏啼山時,柳小峰回頭看了一眼。阿蘿與小滿的墳在老槐樹下安安靜靜,像終於不再被人間遺忘。山風一過,墳邊那朵小紅花仍在,色澤淡淡,不像怨花,只像一點記念。

再往青河鎮去,路便越來越熟。

柳小峰心裡也越來越緊。

當柳家巷那條青石板路終於出現在眼前時,已是黃昏。巷口的土地祠仍舊斑駁,賣炊餅的老漢正收攤,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婦人們端著木盆潑水,日子看起來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不同。可柳小峰站在巷口,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他只是離開了些日子,卻像走過很多年。

那口老井仍在巷尾。

井邊貼著辯機當初留下的符,符紙被雨水打過,邊角有些捲起,字跡卻未散。井口周圍多了一圈灰白色鹽線,想來是陳婆子或鄰人按辯機囑咐補上的。井水安靜,沒有黑氣,也沒有女人哭聲。可柳小峰一看見那口井,仍覺胸口發沉。

這裡是他的起點。

母親曾在井妖幻象裡喚他,逼他幾乎崩潰;他也曾在這裡第一次知道,世上真有妖邪,自己的怕與貧窮在妖物面前是那樣無力。若不是辯機來,他或許早被井裡東西拖下去。

陳婆子最先看見他。

她正站在門口擇菜,手裡菜葉啪地落到地上,愣了片刻後,便大聲喊:「小峰回來了!」

這一聲驚動了半條巷子。

柳小峰顧不上旁人,快步往自家跑去。推開門時,屋裡有藥味,也有米粥味。柳氏正靠在床頭,手裡縫著一件舊衣。她瘦了些,臉色仍白,卻比柳小峰離開時好了許多。聽見門響,她抬頭,看見柳小峰站在門口,手中針線便掉了下去。

「峰兒?」

柳小峰喉嚨一下堵住。

他原先想過很多話。想問母親身子如何,想說自己拜師了,想說一路見了許多事,也想說自己沒有亂來。可真見到母親,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快步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柳氏伸手摸他的臉,又摸他的肩,摸到他纏著布的手時,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怎麼傷成這樣?」

柳小峰忙道:「沒事,已經快好了。」

「怎會沒事?」

柳氏聲音發顫,卻沒有罵他,只握著他的手,像怕一鬆開,他又不見了。柳小峰鼻尖發酸,低聲道:「娘,我回來了。」

柳氏點頭,眼淚卻止不住。

辯機站在門外,沒有進來。過了一會兒,柳氏才看見他,連忙要起身行禮。辯機只在門邊合十,道:「施主身子未癒,不必多禮。」

柳氏看著辯機,眼中滿是感激與複雜。

「師父,小峰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

辯機淡淡道:「他幫了不少忙。」

柳氏怔了怔,低頭看向兒子。柳小峰被這一句說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熱。若是別人誇他,他也許會得意;可辯機這樣說,反而讓他心裡酸酸漲漲。

陳婆子端來熱粥,又拉著柳小峰問東問西。柳小峰不知該如何說阿蘿、雲娘、何明玉、匯持寺,只挑些不太驚人的講。可柳氏聽著聽著,還是聽出了不尋常。她沒有追問,只在夜深後,待陳婆子離開,才輕聲問:「你還要走?」

柳小峰沉默了。

屋裡油燈很小,照著牆上斑駁影子。屋外是熟悉的柳家巷聲音,遠處有人關門,巷尾井邊偶爾有風聲。母親坐在床上,臉色蒼白,手還握著他的布條。這一刻,他心裡最軟的地方又被碰到了。

他想留下。

這念頭不是假的。

他想守著母親,想每天去抓藥,想修好屋頂漏水的地方,想在碼頭再找活做,想把這些日子當作一場遙遠的夢。若他沒見過那些事,這本該就是他的人生。苦是苦,窄是窄,卻至少能在母親身邊。

可是他已經見過了。

他見過阿蘿抱著還魂釘哭,見過雲娘死後仍要救小姐,見過何明玉在嫁轎裡說想活,見過小栓子被花引著去找亡父,見過匯持寺眾僧被自己的悔困住。他握過辯機給的佛珠,也親口說過要入這條路。

他不能假作自己還是從前那個只知道守著柳家巷的少年。

柳小峰低聲道:「娘,我要走。」

柳氏手指微微一緊。

柳小峰不敢看她,卻還是說下去:「我想先陪你幾日,等你身子穩些,再跟師父往東去。」

柳氏很久沒有說話。

柳小峰心裡難受,正要再說,柳氏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峰兒,你爹當年也走過遠路。」

柳小峰一怔,猛地抬頭。

柳氏看著油燈,眼神像越過屋內昏黃火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你小時候總問你爹是什麼樣的人,我那時身子不好,又怕你難過,總不肯多說。其實你爹年輕時也跟著人跑過江湖。他沒什麼大本事,只會一點拳腳,心卻熱。路上見人受欺負,總要管。管了又常惹禍,回來時不是鼻青臉腫,便是衣裳破了。我罵他,他還笑,說若看見人掉水裡都不伸手,夜裡睡不著。」

柳小峰怔怔聽著。

這話像與自己在阿蘿案後說過的那句「若看見有人往井裡掉,不能只說自己沒推」遙遙相應。他忽然覺得父親那模糊影子,在母親這幾句話裡有了些清楚的輪廓。

柳氏低頭看他,眼中有淚,卻也有一點溫柔笑意。

「你像他。」

柳小峰喉嚨發緊:「娘不怪我?」

柳氏輕輕嘆了一聲。

「怪啊。哪有當娘的不想把孩子留在身邊?我怕你受傷,怕你餓,怕你被妖怪害了,也怕你有一日走太遠,回不來。」

她頓了頓,握住柳小峰的手。

「可你若明明想走,卻為了我留下,將來也會在心裡怨。娘不想做那口井,把你也困住。」

柳小峰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柳氏替他擦去眼淚,低聲道:「只是你要記得,走得再遠,也要回頭看看。不是被假的東西叫回頭,是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柳小峰用力點頭。

「我記得。」

辯機在門外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那夜,柳小峰在家中睡了一覺。

他原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頭一沾枕,熟悉的被褥氣味與母親低低咳嗽聲便讓他心裡安穩下來。夜裡他夢見父親。夢裡的父親面目仍不清楚,卻走得很快,肩上扛著一捆柴,回頭朝他笑。那笑聲很大,像柳氏說的,村西都聽得見。醒來時天還未亮,柳小峰眼角有點濕,卻沒有難過。因為他知道,自己可以慢慢向母親問起父親,讓那個人一點一點回來。

三日後,柳氏身子穩了許多。

辯機重新查看井口符印,說井中妖氣已散大半,但井底仍有一點陰根,日後或許還需回來處理。柳小峰聽見這句,心裡微微一沉。他原以為柳家巷這樁事已了,如今才知,它與彼岸花也許有更深關聯。井水、紅花、彼岸門、東海,這些看似分散的線,正一根一根往更遠處牽去。

離開那日,柳氏親手替柳小峰收拾包袱。

裡頭有兩件換洗衣裳,一包乾糧,一小罐傷藥,還有她連夜縫好的布袋。布袋不大,裡頭放著一枚舊銅錢。柳氏說,那是柳小峰父親留下的,當年走江湖時一直戴在身上。柳小峰把銅錢握在掌心,只覺它被歲月磨得溫潤,像握住一點從父親那裡傳來的熱。

柳氏送他到巷口。

陳婆子也來了,嘴裡罵他沒良心,剛回來又要走,罵著罵著卻塞給他一袋炒米。巷中鄰人站在門邊看,有人說小峰長大了,有人說跟著和尚總比在碼頭賣命好,也有人只是搖頭。柳小峰一一看過去,忽然覺得這條巷子仍舊窄,仍舊潮,仍舊有青苔與老井,可它不再只是困住他的地方,也是他能回來的地方。

辯機站在巷口等他。

青燈在白日裡微微亮著。

柳小峰走到辯機身旁,回頭看向母親。柳氏站在土地祠旁,臉色仍白,卻努力朝他笑。

「峰兒。」

柳小峰眼眶一熱。

柳氏道:「路上疼了,就說。別硬撐。」

柳小峰怔住,隨後笑了。

「知道了,娘。」

他朝母親跪下,磕了一個頭。

這一磕,不是告別不回,而是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起身時,他沒有再猶豫,背好包袱,跟著辯機往巷外走去。

走過土地祠,走過賣炊餅的攤子,走過他從前無數次踩過的青石板路。巷尾老井在身後沉默著,井口符紙被風輕輕掀動一角。柳小峰沒有回頭去看井,卻知道自己總有一日還會回來。到那時,他或許已能真正問清井底藏著什麼,也能替母親徹底斬斷那根陰冷的線。

出了青河鎮,前方官道向東。

春日天光落在路上,雨季將盡,遠處雲層裂開一線明亮。路旁野草新綠,泥土裡仍有水氣。柳小峰摸了摸懷裡那顆裂紋佛珠,又摸到父親留下的舊銅錢,再往包袱裡,是小栓子的竹鳥、何明玉的信、淨懷給的傷藥、陳婆子的炒米。這些東西零零碎碎,不值什麼錢,卻像一路上那些被他記住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跟著他往前。

辯機走在前頭。

柳小峰忽然問:「師父,東海遠嗎?」

辯機道:「遠。」

「有多遠?」

「走了便知道。」

柳小峰想了想,又問:「周婆子會在路上等我們嗎?」

「會。」

「引渡者還會有很多?」

「嗯。」

「阿緋……真的在東海嗎?」

辯機沉默片刻,道:「去問。」

柳小峰點了點頭。

問。

這一路好像總是問。問妖的名,問人的罪,問死者的苦,問活人願不願醒,也問自己到底要不要走。往後大概還會有更多問題,更多沒有答案的路。可柳小峰此刻忽然不那麼怕了。

怕自然還是怕。

只是怕與停下,是兩回事。

他快走幾步,與辯機並肩。辯機看了他一眼,沒有讓他退到身後。柳小峰心裡微微一動,便知道這也許是師父默許的第一步。他不再只是追著青燈跑的少年,也不再只是被救的人。他入了這條路,仍叫柳小峰,仍有母親,仍會疼,仍會怕,卻也能提燈,能問名,能在別人往深水裡沉時伸一把手。

風從東邊吹來。

風裡像有極淡的海潮聲。

柳小峰當然知道,這裡離東海還很遠,那聲音也許只是風吹過田野與林梢。可他仍抬頭看向遠方。雲光之下,一片緋紅花瓣不知從何處飄來,在官道前方輕輕一轉,隨即向東而去。

辯機停了一瞬,又繼續前行。

柳小峰也跟上。

身後是柳家巷,是老井,是母親站在巷口的身影,也是第一程所有被問回名字的人。前方是東海,是彼岸門,是阿緋未明的去處,也是周婆子口中滿路將開的紅花。

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

但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

青燈微晃,兩道人影沿著官道向東而去。春風拂過野草,遠處天光漸亮。那片緋紅花瓣在風裡浮沉,像一點遙遠而未盡的召喚,引著他們走向更深的人間,也走向更遠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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