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歸潮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昨夜河邊的驚叫、老人入水、紅燈下浮出的少年影子,都被清晨的霧氣慢慢蓋住。街上照舊有人開鋪,賣魚的攤子早早擺出,河港邊挑夫扛著鹽袋往倉裡走,船夫蹲在碼頭邊抽旱煙,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瘦狗從巷子口跑過,笑聲清脆得像昨夜的河水從未冷過。
柳小峰坐在客舍後院的矮凳上,捧著一碗薑湯。
薑湯很辣。
一口下去,喉嚨燒得發疼,胃裡卻慢慢暖起來。他昨夜在河裡泡過,半夜回來後打了很久寒顫。客舍掌櫃見他年紀小,心軟,特地讓婆娘煮了一碗薑湯送來,嘴裡還念叨:「這鎮上的水邪得很,小師父怎麼敢往裡跳。」
柳小峰聽了,只能乾笑。
他也不是敢。
只是那時候來不及想怕不怕。
辯機坐在一旁,正在擦拭佛珠上的水氣。那串佛珠裂紋細細密密,沾過夜潮之後,顏色比平日更深。柳小峰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師父,昨夜那個影子,是老人兒子的魂嗎?」
辯機沒有立刻答。
他將佛珠收回袖中,道:「不是完整魂魄。」
「那是假的?」
「也不全假。」
柳小峰皺眉。
他其實最怕這種答案。
若是假的,一把火燒了便是。若是真的,又該另想法子。可不全假,便最叫人難辦。
辯機看向後院牆角,那裡有一株被雨打歪的野草。
「夢中影子借了老人對兒子的思念,也借了一點亡者殘念。它能說老人想聽的話,也能露出亡者曾有的模樣。若只見一次,或許真能安慰活人。」
柳小峰低頭看著碗中薑湯。
湯面浮著幾片老薑,熱氣模糊了他的眼。
「可再見第二次,第三次,活人就會越陷越深。」
「嗯。」
「因為他會分不清,那是自己想念的人,還是水底花根養出來的影子。」
辯機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得不慢。」
柳小峰苦笑。
「我寧可不明白。」
有些事明白了,反而更難。
他想起老人昨夜哭著說,自己只是想再聽兒子喊一聲爹。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柳小峰心口。他若是那個老人,也許也不會比對方清醒多少。
人想見已死之人,這本身有什麼錯?
可水下那朵花就是靠這一點活。
越真,越毒。
喝完薑湯後,辯機帶他去昨夜那位老人家。
老人姓鄭,鎮上人都叫他鄭老爹。年輕時是船夫,後來兒子在一場風浪裡淹死,他便不再撐船,靠替人修槳補繩過日子。家在河邊一條窄巷裡,院子很小,牆上掛滿了曬乾的麻繩與破網。
他昨夜被救回後便病倒了。
柳小峰進屋時,看見他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屋中有一股藥味,也有潮濕木頭長年不乾的霉味。床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應是他的兒媳,眼睛紅腫,見辯機進來,忙起身行禮。
「多謝師父昨夜救我公爹。」
辯機道:「他醒了嗎?」
婦人點頭,又搖頭。
「醒是醒了,只是不說話。」
柳小峰跟著走近。
鄭老爹眼睛睜著,直直看著屋梁,像人還留在昨夜那條河裡。聽見腳步聲,他才慢慢轉過眼珠,看見柳小峰,嘴角動了動。
「小師父。」
柳小峰坐到床邊。
「老爹,身子好些嗎?」
鄭老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老骨頭一把,死不了。」
婦人聽得眼淚又要落下:「爹,您昨晚差點……」
鄭老爹閉了閉眼。
「我知道。」
屋中安靜下來。
柳小峰看著他枯瘦的手,想起昨夜這雙手死死抱著熄滅的紅燈。那力氣不像一個老人能有,倒像是整個人被水底某種東西借走了。
辯機問:「你何時開始放紅燈?」
鄭老爹沉默片刻,道:「三個月前。」
「第一次夢見了什麼?」
鄭老爹眼神有些恍惚。
「夢見我兒回來了。他站在院門口,衣裳濕透,還像死那年一樣年輕。他喊我爹,問我怎麼老成這樣。我罵他不孝,死了還回來嚇人。他就笑,說水裡冷,回來看看我。」
他的聲音漸漸發顫。
「那夢太真了。醒來後,我枕頭都是濕的。可我心裡高興啊,小師父,我真的高興。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他喊我。」
柳小峰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每逢夜潮,我便放燈。起初一個月只夢見一次。後來兩次,三次。再後來,不放燈也夢見。他一開始只是回來坐坐,說幾句話。再後來,他說水裡冷,說自己一個人怕,說旁人都有爹娘送衣,只有他沒有。」
婦人忍不住道:「爹,您為他燒了多少衣裳紙錢,怎麼會沒有?」
鄭老爹睜著眼,聲音很低。
「夢裡他說沒有,我便信了。」
柳小峰心口一沉。
這就是紅燈的厲害。
它不是一開始便叫人去死,而是一點點讓夢裡的人比醒著的人更可信。活人越相信,越愧疚,越想彌補,水底花根便纏得越緊。
辯機問:「昨夜他叫你下水,是第一次?」
鄭老爹點頭。
「他哭得厲害,說他不怪我,只是想讓我抱抱他。他小時候一哭,我抱一抱便好了。我想,他在水裡這麼多年,我這個做爹的總該去抱他一回。」
婦人掩面哭出聲。
「您去了,叫我們怎麼辦?」
鄭老爹眼中也滾出淚。
「我昨夜沒想你們。」
這句話落下,屋裡更靜了。
鄭老爹像用盡力氣才說出口。
「我只想他了。」
柳小峰胸口發悶。
他本來以為,救人只要把人從河裡拉出來便好。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要拉的不是身體,而是那顆已經半沉進水裡的心。身體被拉上岸,心若還在水中,遲早仍會走回去。
辯機沒有責怪鄭老爹。
他只道:「寫下來吧。」
鄭老爹茫然看他。
「寫什麼?」
「寫你兒子。」
辯機讓婦人取來紙筆。
鄭老爹手抖得厲害,握不住筆。婦人替他磨墨,眼淚滴在硯台邊。柳小峰本想上前幫忙,卻被辯機輕輕攔住。
「讓他自己來。」
鄭老爹顫顫巍巍寫下第一筆。
那字歪斜得幾乎看不出,可他寫得很慢,也很用力。
鄭大年。
這是他兒子的名字。
名字寫下來時,屋外河風忽然掠過窗紙,窗紙輕輕一響。柳小峰心裡一動,像有什麼原本浮在水面的東西,終於被按回人間的紙上。
鄭老爹看著那三個字,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紙上。
「他小名叫年哥兒。」老人低聲道,「小時候怕狗,偏偏愛撿野狗回家。八歲掉進河裡,是我把他拎上來,打得他三日不敢下水。十二歲偷喝酒,喝醉了抱著船桅喊自己是龍王。成親那日,緊張得鞋穿反了……」
婦人在一旁哭著笑了。
「是,他還被娘笑了一整日。」
鄭老爹抬頭看她,像忽然想起屋裡還有活人。
婦人擦淚,道:「爹,我也記得。您怕忘,我和您一起寫。」
老人張了張嘴,終於哭得伏在床邊。
柳小峰看著這一幕,心裡沉甸甸的。
他忽然懂了辯機昨夜那句「寫下來」。
紅燈讓亡者入夢,卻把活人的心往水裡牽。
而寫名字、寫往事,是把死者重新安放在人間。
不是叫他活回來,也不是把他推開。
是讓他有一處可以被記得的地方。
離開鄭家時,日頭已高。
街上仍有不少人談論昨夜之事。有人說鄭老爹是太想兒子,自己迷了心;有人說紅燈靈是靈,就是不能貪;也有人壓低聲音說,昨夜小師父打散的不是妖,是鄭家兒子的魂。
柳小峰聽得皺眉。
「他們還要放燈?」
辯機道:「多半會。」
柳小峰停下腳步。
「昨夜都有人下河了。」
「對許多人而言,鄭老爹只是放得太多。」
「他們不覺得紅燈有問題?」
「未必不覺得。」辯機道,「只是捨不得。」
柳小峰沉默。
捨不得。
這三字比不知情更難破。
午時,他們回到客舍。掌櫃替他們端來飯,順口說起昨夜的事。
「鄭老爹也真是,年紀大了,分不清夢和真。紅燈這東西,放一兩次慰慰心就好,哪能次次放。」
柳小峰問:「掌櫃也放過?」
掌櫃一愣,神色有些不自在。
「放過一盞。」
「給誰?」
掌櫃沉默片刻。
「我妹子。」
他放下碗,嘆了一口氣。
「她嫁到外鎮,遇上疫病,沒了。她死前我沒去看她,怕染病。後來一直心裡過不去。紅燈靈了後,我放過一盞。那晚夢見她,她說不怪我,說她走時不疼。」
掌櫃低頭搓了搓手。
「小師父,你說,這夢若是假的,那我這心裡唯一一點好受,是不是也假的?」
柳小峰被問住。
掌櫃苦笑:「所以啊,鄭老爹出了事,大家會怕,可要說從此不放,也難。」
柳小峰無言。
飯吃得沒滋味。
下午,辯機帶著他去香燭鋪。
昨日招呼他們的掌櫃正忙著紮燈,店裡掛滿紅紙,像一片小小紅雲。見他們進來,掌櫃笑容有些勉強,顯然也聽說昨夜的事。
「兩位師父,可是要問紅燈?」
辯機道:「燈紙從何處來?」
掌櫃指了指後面。
「紙是尋常紙,竹篾也是鎮上竹匠編的。若師父不信,盡可查看。」
辯機拿起一盞未寫名的紅燈。
燈紙很薄,觸手微涼。柳小峰湊近看,發現紙上有淡淡紋路,像花脈,又像水紋。若不對著光,幾乎看不出。
「這紙真是尋常紙?」柳小峰問。
掌櫃道:「紙是從下游紙坊買來的。這紋路原本就有,說是入水不易爛,放燈最好。」
「哪家紙坊?」
掌櫃想了想:「潮生紙坊。出鎮往東二十里,靠著舊河汊。」
辯機又問:「紅燈的法子,是誰教你的?」
掌櫃神色更不安。
「一位婆婆。」
柳小峰心裡一緊。
「什麼樣的婆婆?」
掌櫃回想道:「年紀很大,頭髮全白,拄著一根黑木杖。她來時正是三個月前,說我這店只賣紙錢太晦氣,不如紮些能入夢的紅燈。我起初當她胡說,可她當晚替隔壁李嬸寫了一盞,李嬸真夢見了亡兒。後來鎮上人便都來買。」
柳小峰問:「她現在在哪?」
「早走了。」掌櫃道,「她只留了紮燈法和紙坊名字,說紅燈能慰活人心,是善事。」
善事。
柳小峰聽得心裡發冷。
辯機問:「她有沒有說過,紅燈不可多放?」
掌櫃一怔,搖頭。
「沒有。她只說,念得越深,夢越真。」
辯機將紅燈放下。
柳小峰看見他眼神沉了些。
走出香燭鋪後,柳小峰低聲道:「是周婆子嗎?」
辯機道:「像。」
柳小峰想起那個總在暗處引人入花的老婦,心中厭惡與寒意一同升起。
「她又在用亡者騙活人。」
「這一次不只是騙。」
「還有什麼?」
辯機道:「她在讓人自願。」
柳小峰怔住。
自願放燈。
自願入夢。
自願一次次把思念送給水底花根。
最後,甚至自願走進河裡。
他忽然明白,這比強行害人更可怕。若是妖怪撲上來殺人,人會跑、會喊、會抵抗。可若妖法變成一盞讓人再見親人的燈,人會自己買,自己寫名,自己點燃,甚至自己護著它,不准旁人毀掉。
傍晚前,他們去了潮生紙坊。
紙坊在鎮外舊河汊旁。
這裡比鎮中冷清許多,河道彎曲,水流緩慢,兩岸長滿蘆葦。紙坊外晾著一排排紅紙,被晚風吹得簌簌作響。遠遠看去,像一片紅色草葉,又像無數薄薄的皮。
柳小峰一靠近,便覺得不舒服。
紙坊裡有幾個工人正在搬紙,見辯機二人來,便讓掌事出來。掌事是個瘦高男人,眼睛細長,臉上堆著笑。
「兩位師父要買紙?」
辯機道:「查紙。」
掌事笑意一僵。
柳小峰上前一步:「歸潮鎮紅燈的紙,是你們這裡出的?」
掌事很快又笑起來。
「是,是。這可是我們坊裡新造的潮紋紙,入水不爛,最適合放燈。」
辯機拿起一張紅紙,指尖金光微微一亮。
紙面上的紋路忽然浮起。
這一次柳小峰看清了。
那不是水紋。
是一根根細小花根。
掌事臉色驟變,轉身就想跑。
辯機抬手,一枚佛珠飛出,正落在掌事腳前。金光一震,掌事腿一軟,跪倒在地。
幾名工人驚慌四散。
柳小峰看向辯機:「師父?」
辯機道:「他身上有花契。」
掌事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師父饒命!我也是替人辦事!那婆婆說只要照她給的法子造紙,鎮上人能得安慰,我也能賺錢。我真不知道會害人!」
柳小峰皺眉:「你不知道?」
掌事哭喪著臉:「起初真不知道。後來有人夢多了,精神不好,我也怕。可紙已賣出去那麼多,鎮上人人都要,我停了,他們就罵我斷他們念想。我……我也沒法子啊。」
辯機問:「周婆子給你的法子在哪?」
掌事臉色慘白:「燒了。」
「說實話。」
佛珠金光微微一盛。
掌事幾乎哭出來:「在後房!在後房木箱裡!」
柳小峰跟著辯機進了後房。
房中潮氣極重,角落放著一口木箱。箱上貼著一張紅紙符,紙符中間畫著一朵無葉紅花。辯機沒有直接碰,只以佛珠金光一點。紅紙符瞬間燃起,發出一聲像女子輕笑般的細響。
箱子打開後,裡頭放著一本薄冊。
冊中記著造紙法。
柳小峰湊近看,只覺字跡歪歪扭扭,像老人手筆。前半是尋常紙法,後半卻寫著幾樣古怪材料。
亡者舊衣灰。
夜潮水。
親人指血。
紅花根汁。
柳小峰胃裡一陣翻湧。
「親人指血?」
掌事在門外抖聲道:「是那婆婆說的。買燈的人若想夢真些,便在寫名時刺一點血抹上去。大家都願意啊,我沒逼他們!」
柳小峰終於忍不住怒道:「他們不知道這是在餵花!」
掌事縮了縮脖子。
辯機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沒有造紙法,只寫著一行字。
——夢真三夜,魂歸無岸。
柳小峰看著那四個字,心裡發沉。
無岸。
他們一路東行,是為了尋阿緋留下的線索。可海尚未見,無岸二字卻已先從這本薄冊裡浮了出來。
辯機將薄冊合上。
「今夜不能再放燈。」
柳小峰道:「鎮上人會聽嗎?」
辯機沒有立刻回答。
柳小峰也知道答案。
未必會聽。
他們可以抓掌事,可以燒紙坊,可以說紅燈害人,可鎮上那些已在夢裡見過亡者的人,未必會願意醒。
那些夢安慰過他們。
甚至撐住過他們。
一旦說那是妖法,等於把他們好不容易握住的東西再奪走一次。
回鎮路上,天色已暗。
柳小峰遠遠看見河岸邊又有人聚集。
紅燈一盞盞亮起。
比昨夜更多。
鄭老爹的事沒有嚇退眾人,反而讓更多人害怕錯過今晚。也許有人覺得,既然夢能真到叫人下河,那便證明亡者真的回來了。
柳小峰站在街口,忽然覺得手腳發冷。
「師父,怎麼辦?」
辯機望著河岸那些紅燈,沉默片刻。
「先攔燈。」
「若他們不讓呢?」
「那便問。」
「問什麼?」
辯機看向他。
「問他們是想見亡者,還是想跟亡者一起死。」
柳小峰呼吸微微一滯。
這話太重。
可是到了此刻,或許也只能這樣問。
夜潮將至。
河面霧氣又開始升起。
紅燈在岸邊一盞盞燃著,照得人臉也泛出一層紅光。那紅光不溫暖,只像花瓣將開前的暗色。
柳小峰握緊何明玉那封信。
他忽然知道,今晚真正要破的,不只是紙坊,不只是紅燈,也不只是水底花根。
還有活人心裡那句不肯承認的話。
我想見他。
哪怕明知會死。
我也想見他。
遠處,一盞還沒放入河裡的紅燈卡在岸邊水草裡,燈面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孩子的名字。燈火忽明忽暗,水下有一根細細花根纏上來,像指尖般,輕輕撫過那幾筆稚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