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宋國,已經進入內戰的邊緣了-選擇科舉派與追隨門蔭派的,大致賞上都選邊站好了,或許是想等到天氣暖和後再開戰吧,兩派現在都沒有要先啟戰端的打算跟準備。
但是,邊境周遭可不會因為這樣就不採取行動,應該說不趁現在動手,更待何時?
是以,南邊的夏國已經採取行動,周邊的珥瑪與劾雉部族也蠢蠢欲動,就連玉門關跟陽關周遭的聚落也是,瀰漫著不穩的氣氛。
會這樣,主要原因就是-珥瑪、劾雉,還有玉門關與陽關周遭的聚落,都遭受到不正常數量的妖魔和魔物的襲擊,人員與過冬的物資損失慘重,到了不得不鋌而走險的地步。
認真說,這個危機很好解除的,只要大方一點,把物資分放出去給這些冬天快過不下去的周遭異民族,危機不但能解除,也能得到異民族的感謝,更能讓邊境安穩好一陣子。
但是,這個地方-酒泉郡的太守,兼任西域都護府的黃士琮(行滿)大人,卻不願意這麼做。
「這些蠻族,哪知道仁義道德!不過都是些貪婪又忘恩負義之輩!之前的太守跟那些死在他們手上的將士跟百姓,就是最佳的例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聽起來很有道理又正氣凜然,可是實際上宋國這一邊也不是完全的無辜,時常以"維持治安"、"鎮壓叛亂份子"、"掃蕩盜賊"、"臨時徵收"……等名義,進行掛著軍事行動之名的掠劫行動。
這一切,都是為了搶錢、搶糧、搶娘兒跟賺軍功,長久下來兩邊關係當然會越發緊張,陷入無止盡的惡性循環。
所以,銀錘將高巖現在的心情,悶到不行!
明知自軍幹的事情令人髮指,但對方也不完全是無辜的,而最悲慘的莫過於只想安心過日子的良善之人,可是身為軍人的自己,也沒辦法違抗命令……更別說前幾天才抓捕了幾個婦孺,更是令他覺得很不好受。
能夠選的話,高巖情可去對付侵略成性的嶽賊,也不想去打本質上是討生活跟為了活下去的異民族,以及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還把無辜婦孺拿做人質;那個天津商會的會長跟"戟無雙"例外。
更令他鬱悶的,就是作為監軍的羅淳義,是科舉派大老派來的暗樁,抓捕天津商會的婦孺做為人質,就是他提的主意。
「高威峻啊,這裡可不是齊國、你們家也不過是城陽高氏的旁系,雖然你連打二十四名齊賊一事,已經不會有人懷疑你們家的清白,不過好好考慮跟顧及一下,你們高家在大宋的立場,明白嗎?」
這廝的言詞真是令人想當場撕碎他!但也正如羅淳義所言,高家在宋國的立場有點不太妙,原因不是齊國七世家中的城陽高氏,是宋國高家的本家,而是很久以前在政爭的時候,選錯邊導致地位大暴跌,城陽高氏只是牽拖之詞而已。
身為科舉派暗部的羅淳義,如果自己有任何輕舉妄動的話,他可是有先斬後奏的權力;收拾掉這頭走狗不是難事,但是家人沒辦法對付科舉派的暗部,不能輕舉妄動。
也因為宋國的高家是失敗者,沒權沒錢也沒地養私兵,當然也沒辦法招募傭兵,更沒有人願意替他們家作行卷好去考科舉,只能靠軍功來重建家族,能運用的也只有戰鬥能力不高的府兵,讓高巖從軍許久,也只做到位階正六品的驍果都尉一職而已。
名聲響亮,又有"銀錘將"的響亮稱號跟戰績彪炳,但職位就是升不起來,有點被刻意打壓的味道。
這樣的自己,竟然會有訪客來訪!?不光是高巖,就連監軍的羅淳義都難掩吃驚的神色,更重要的是-是怎麼找到的?
其實,軍隊的動向只要探查食糧的採購跟運送方向,大致上就能推測出來,因此沒有什麼真正能完全隱蔽行蹤的軍事行動,除非是極少數精銳的斬首行動,才有可能做到。
正面硬戰厲害,但是其他方面的理解還沒到達那層級的高巖,以及只是來監視的羅淳義,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絕對是天津商會洩露出去的!
不過為將者露出慌張的模樣,那該如何帶領麾下的士兵?是以高巖故作鎮靜地問:「哦,還真是稀奇,那訪客何人?」
「……是……是……是自稱梅寧遠的鷂子………」
報上訪客的名號後,高巖跟羅淳義都矇了!梅寧遠,就是梅正禮的戎號-寧遠將軍,至於梅將軍的鷂子是誰,當然是惡名昭彰的"獵首鷂"。
在宋國與夏國的國境線,有段時間中層軍官的首級,經常不翼而飛;在沙場上,也有好幾十個中層軍官,還有將軍的頭顱跟身體分家,根據在現場倖存者的證詞,是眨眼間,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軍官與將軍的頭就飛走了!
眼力稍微好一點的人,才看得到一道人影一閃而過,然後軍官跟將軍的頭就飛出去了!
那段時日,宋國將官人自危,深怕一個不注意就身首異處,而且指揮官一個一個的被殺,造成軍心不穩,同時指揮也變得非常不穩定。
統御軍隊,比起身為頭腦的將軍,作為手腳的中層軍官更為重要,沒有這些有經驗的中層軍官,將軍下達的號令就沒辦法有效的執行,猶如頭腦的命令無法下達給手腳那樣,如臂使指的指揮軍隊。
而且府兵的戰鬥能力本來就不高,被這樣折騰更是如同一盤散沙,潰不成軍、丟城失地;執行這種令人不齒戰術的罪魁禍首,當然就是夏國的寧遠將軍梅正禮,以及號稱梅將軍的鷂子,"獵首鷂"。
但很奇妙的,被梅正禮攻陷的地方,卻異常的受到當地百姓的愛戴,之後收回失土後才知道,梅正禮攻陷城池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倉賑糧,再來是把當地惡霸與貪官汙吏通通拖出來殺掉!
說來慚愧,在地的官吏跟士紳,都是霸占資源不放,情願朱門酒肉臭,也不願照顧路邊凍死跟餓死的枯骨,甚至還進行極限壓榨,所以不難理解為何淪陷區的百姓會這麼的擁戴侵略者,是當地的官吏跟士紳實在太糟糕了!
好在會這麼幹的嶽賊,就只有梅正禮而已,其他的嶽賊仍只是嶽賊,不然南邊的國土就會像推骨牌那樣的淪陷。
總而言之,時至今日沒有人敢冒充"獵首鷂",原因就是仇敵太多了,得罪太多官吏與士紳,雖說以民為本,但是國家的營運仍是靠官吏跟士紳才能進行的,就像軍隊中的那些中層軍官那樣。
因此訪客自稱是"獵首鷂",不是膽子大到少一根筋,不然就是本人,只是"獵首鷂"來無影、去無蹤的,也沒多少人目睹過其面貌,就算來的是本人,也無從確認。
「……讓客人進來吧。」
在旁的羅淳義沒有表現出反對的意思,就這樣讓自資稱"獵首鷂"的訪客,進入軍營大帳內-一名長相平庸、身形也很平凡的青年,但是眼神卻比死掉的魚還要深沉,面無表情卻帶著無比壓迫感,進入大帳中。
身經百戰的高巖跟羅淳義,立刻明白過來-這是歷經過無數戰場跟生死關頭之人,才會擁有的東西,眼前這名不起眼又平庸的青年,確實就是獵首鷂本人!也難怪進來通報的傳令,渾身上下顫個不停,更能明白為何士兵會放行這個自稱是"獵首鷂"的可疑人士。
「宗繼武,見過兩位軍爺。」
「免禮,我是驍果都尉,高巖,高威峻。」
「監軍,羅淳義。」
簡潔的介紹完彼此後,宗繼武就開門見山:「明人不說暗話,宗某就有話直說了:請高驍果高抬貴手,放過天津商會的婦孺。」
「哦,敢情宗俠士是來替天津商會做說客?」
「非也,宗某是為了不傷及無辜而特意前來遊說。」
「……哼,此話怎講?」
「首先,天津商會的會長失蹤,捉拿其同行者、尤其是婦孺,當作人質要脅,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有道是狗急跳牆、窮鼠咬貓,把對方逼急了,難保不會做出玉石俱焚之事;比如說,勾結最近因為出現大量妖魔,導致過冬物資不足的珥瑪與劾雉,來個魚死網破,演變到那地步,雙邊都會是全盤皆輸的慘況。」
高巖陷入沉思,其實宗繼武講的,全都合他的胃口-本來就不想拿婦孺來當作要脅的材料,這麼幹著實下作!當下就想立刻允諾放過那些婦孺,無奈有礙事又礙眼的監軍在,沒辦法一口氣答應。
礙事又礙眼的監軍,不假思索地提出疑問:「宗俠士言下之意,釋放這些婦孺,天津商會的會長,就會出來投案?」
「並不會。」對方不假思索地問,宗繼武也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
「哦,既如此,那何必釋放亂黨的同夥?」
「敢問兩位軍爺,天津商會的會長,是為了何事與朝廷槓上?」
高巖與羅淳義,半晌沒有回答;一個知道鳳翔府發生的事,的的確確是令人髮指,有江湖氣息跟血性之人,大多會不齒其處置手法,然而監視的就在身邊,所以無法一吐不快。
另外一位是立場上不好發表意見,所以選擇沉默。
「所以在座的兩位軍爺應該也能明白,江湖俠客、豪俠遊勇的行為準則為何吧?」
兩人依然沒答腔,但以點頭示意。
「既如此,何不把髒水全往天津商會的會長身上潑?」
高巖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羅淳義倒是表現出一點興趣:「……願聞其詳。」
「放出消息-天津商會茲事,全是會長一人獨斷獨行所為,被欺瞞的商會成員知曉實情後,紛紛棄暗投明、願戴罪立功,徹底的撇清關係,屆時那廝真搞出什麼大亂子來,她們也不會收到太大的牽連,同時也能表現出溫大老的宅心仁厚。」
宗繼武說完,高巖就眉頭深鎖,深思這樣做,真的有辦法不被判刑嗎?按照宋國的律令……應該說是全漢陽地域的律令,只要牽扯到叛亂罪刑,基本上都是誅族的死刑,最輕最輕也是扔進官妓那裡,成為賤戶,此世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可以的話,高巖不想看到那些婦孺,尤其是兩個還不到及笄(十五歲)之年的小娘子,落入官妓中成為賤戶,可是他想不出迴避這個結局的辦法。
「如果天津商會的會長,沒有搞出什麼大事,乖乖回來認錯道歉,以他的身分應該能大事化小才是,如果真搞出什麼大事的話……屆時一片混亂,大家也難以全盤掌握,對吧?」
宗繼武這麼一說,高巖霎時茅塞頓開,剩下就看監軍大人意下如何了。
『這廝不答應的話,該怎麼辦啊?要用強硬的手段讓他屈服嗎?可是這樣的話………』
「好,就這麼辦。」
當高巖盤算著要怎麼樣對付羅淳義的時候,對方說出了意料外的回答。
「在下的工作,是監視高驍果不要做出多餘又愚蠢的事情來,這個誘敵之策實屬不錯,沒有反對的理由,況且戰爭一開始,很多事都管不著,而且那也不在在下的職權範圍中。」
這一瞬間,高巖對羅淳義改觀了。
「話說回來,宗俠士甘願冒著被株連的風險也要來說個幾句,必定不是單純的俠義心腸吧?」
監軍羅淳義,不愧是暗部的成員,馬上就嗅出宗繼武別有所圖,當然這也是他來此的目的,所以也大方承認:「是的,宗某是有所圖,圖的是心安理得,以及玉門關跟陽關現在情勢緊張,目前禁止出入,因此想要能出關到西域的通行證。」
「嗯……心安理得是?」
「說來慚愧,這件事宗某本不想插手,各人造業各人擔,無奈一路從南跟到此的幾個同行人,跟天津商會的婦孺有點交情;見面三分情,實在沒辦法見死不救。」
「這樣啊……不過很遺憾,我等並沒發放通行證的權限,若宗俠士不嫌棄的話,可否跟著一起到玉門關?屆時必會替宗俠士向守關的將軍美言幾句。」
「如此甚好;同行人也將一路跟著,還望兩位軍爺能給個方便。」
「無妨。」
羅淳義,還有高巖,並未完全相信宗繼武,同時也忌憚著他,是以羅淳義才提出了同行的邀請,就近看管、以防不測。
宗繼武爽快答應的同時,也提及了同行人的存在,意在可以把這些當作人質,好讓爾等安心下來。
兩邊都是明白人,很快就讓宗繼武的幾個同行人,與天津商會的婦孺聚在一起,成為被軟禁的人質,然後跟著部隊往玉門關出發。
然後"戟無雙"燕真,繼續帶著枷鎖、坐著牢車,以重刑犯的身分跟著一起前往玉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