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桃爾西並沒有說謊,那些濺灑在她身上的滾燙茶水的確因為放了一段時間而冷卻,而她熬煮的過量瑪苦丁,也有大半灑到了地上而沒有攝取進體內。


但是,桃爾西的狀況依然很糟,儘管心神上得到了片刻的舒緩,但那長久以來折磨她的刺激也不會輕易消散。


她不需要過量的瑪苦丁來讓自己奔向毀滅,僅要一點指引,那些被她暫時忘去的刺激便會被喚醒,那些疼痛會被瑪苦丁的刺激整合起,而桃爾西就得被帶向毀滅──最糟糕的惡夢,將會出現在她的眼前。


正午,寒風凜冽的世界將她包圍,被拋棄的她困在了一片狼藉的房間內,等待著某人將她救出;夜晚,溫熱的橙光將屋內照亮,茶髮的女性飲用著她泡好的熱茶,兩人間的沉默給了她相隔甚遠的恐懼。


橙色的雙眼中冒過許多的畫面,但桃爾西知道,真正會將她擊潰的不會是這些故事。


藍色的花在她的眼中綻放,湖面上的水停止了流動,在湖的中央,升起了一支鮮藍色的花朵,宛若一開始就在那一般,壓倒性的存在感讓那朵花奪去了桃爾西的視線,那股神秘像是在透支著她的呼吸。


「啊──」


那道聲音引領著她的思緒,桃爾西知道自己心中最深處的夢魘是什麼。


陰沉的黑夜,大雨磅礡的落下,從空中落下的冰冷液體像是黑夜的染料一般,這些禁忌的黑暗汙染到了大地,宛若要將一切事物給浸沒一樣,而最後,所有人都會窒息在溺斃的恐懼當中。


而桃爾西,她會哭著。


「啊──」


因為那股溫紅流過了她的身邊,紅色的血液從她擁著的人身上流出,她逐漸感受著瑪斯的身軀從溫暖到冰冷,而那些好不容易將桃爾西的身軀變得溼黏的熱液,則會被夜晚的大雨給洗去乾淨。


「啊──」


那是桃爾西的哭聲,她知道,瑪斯已經死了,永遠不可能活過來,所以她無所謂的放聲哭著。


最後,潔白的光亮出現在漆黑的夜晚,但那並不是月亮,而是奪走瑪斯生命的利器,而桃爾西,則是下個被奪走生命的目標。


「……那又如何?」


桃爾西輕聲說著,她屹立在湖畔上,望著那朵開在湖中央的詭異藍花,那朵令人恐懼的妖物將吞蝕掉她的生命。


「──那又如何?」


桃爾西說著,即便生命被奪去了也無所謂,在瑪斯死後,她就已經沒有任何該執著於自己生命的意義,因此,站在湖畔上的她,朝著湖中央邁進一步,將腳踩在那靜止的水面上。


「──?」


桃爾西的身體無法動彈,應該說,在她的腳即將碰觸到水面的前一刻,桃爾西的身體瞬間收縮起,後方的某物將她的身體給強硬的扯住,使她無法前進任何一步。


「什麼?」


她回過頭,桃爾西終於看清了將她拉住的某物的樣貌,那是一條絲線,那條絲線捆綁在了桃爾西的身上各處,而那些絲線正竭盡所能地扯著她,儘管如此,只要桃爾西願意再往前踏出任何一步,那條絲線則會輕而易舉的斷裂。


但桃爾西並沒有那麼做,不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導致她卻步;也不是因為夜晚的冰冷而讓她顫抖到無法前進;也不是因為那鮮藍色的花實在是過於駭人,是因為那纏繞在她身上的絲線,傳遞著她無比熟悉的溫度。


她退後了一步,不再靠向那冰冷的湖面,那條絲線也因此變得鬆弛,但纏繞在桃爾西身上的溫暖卻絲毫不減。


「…….這是什麼?」


桃爾西伸出手端起絲線,將潔白色的線放在自己的手上端詳,品味著手指上的柔順觸感,最後,一無所獲的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線,享受著手指間殘留的餘溫。


「這沒有意義。」


這股溫度確實稍稍的挽留了桃爾西一瞬,但並不是能永遠留下她的理由,桃爾西不會因為來路不明的絲線而選擇活著,充其量,只是對此感到好奇,因此,她看向了線的源頭。


「……瑪斯?」


絲線的另一邊繫在了一個人身上,那個人坐在濕潤的草地中,像是睡著似的垂著頭,鼻子吐著微弱的氣息,但帶給桃爾西的印象卻十分強烈。


「啊……對了,這只是夢。」


桃爾西深吸了口氣,一步步地走向了睡在草地上的瑪斯。


桃爾西知道自己的夢魘是什麼,要是那天夜晚,羅琳格晚了一刻抵達,就算自己碰巧活了下來,那瑪斯就會死在狼人的手上,又或者,打從一開始任務就沒有羅琳格同行,那她和瑪斯都不可能還活在這裡。


桃爾西靠在瑪斯的身前,觀察著他的面容,用手輕撫他的身軀,再三確認著這句不真實的身體上是否有任何一處傷口存在,最後,她輕靠在了瑪斯的身上,像是沉沒在他的懷抱一樣,將手蜷縮在他的肩上,擁抱著他。


而她的身後,湖面上的那朵藍花,則緩緩的變成了粉塵,隨風消散。


但桃爾西沒有望見這令人感到詭異的一幕,她的眼簾垂下,雙手緊握在瑪斯衣上的皺褶,感受著對方身上的炙熱體溫,然後再緩緩地睜開雙眼。


──陽光。


睜開雙眼後,一道灼熱的光線照進她的眼中,她周遭的一切全都發生了變化,她躺在了一張柔軟的床上,空氣中不再充斥著湖邊特有的潮濕;也不再帶有青草的清香;也不再能感受到方才從瑪斯身上溢出的溫熱,桃爾西像是被困在一間屋內似,而這個狹窄房間中有的,只是乾燥的空氣,窗外照射進的光線,以及那光線所帶著的溫暖。


「妳醒了啊。」


再來,充斥在房間內的,是有些陌生的冰涼聲音。


桃爾西仰起頭看向聲音的源頭,儘管桃爾西與她並沒有說過多少話,但對方卻在桃爾西的腦海裡留下了一抹濃烈的紫意。


「感覺如何?」


奧蘿拉說著,她坐在房間角落的一張木椅上。


「這裡是哪裡?」


「妳借給我的那間房間。」


在奧蘿拉平淡地說完後,桃爾西才開始認真地再三審視著這個房間的角落,在她終於從記憶裡回想起這個房間的模樣時,才有些焦急的對奧蘿拉道歉。


「所以呢,妳感覺如何?」


但是奧蘿拉沒有理會她的心情,惡狠的視線急躁地在對方身上探尋答案。


「什麼感覺?」


「身體。」


「沒有什麼感覺啊……」


桃爾西疑惑地端詳著身上的各處,四肢的狀態,皮膚的樣貌,髮絲的觸感,但在那之中沒有任何與平時不同的地方,但問題就在於此,身體上沒有任何的問題,那些在接觸到熱水時留下的紅腫,像是從不存在一樣。


「看來狀況不錯。」


「這是……發生了什麼?」


「妳和瑪斯睡在了湖邊,之後我請人治療了妳身上的傷口。」


「那……瑪斯呢?」


「在妳原本的房間。」


聽到奧蘿拉的回答,桃爾西稍微低下了頭,再次望向自己的身上,那些原本該要留下燒傷的地方卻不吋在任何的痕跡,與平時的皮膚別無二致。


「這……是怎麼治的啊?」


桃爾西問著,但奧蘿拉只是冷漠地望著她,沒有回答。


「……謝謝妳的幫忙。」


「我只是覺得羅琳格看到妳的狀況會擔心。」


桃爾西聽著奧蘿拉的聲音,接受著那深紫色的冷漠視線,但在那之中,桃爾西能感覺到一種針對著她的敵意。


「……我不會給羅琳格帶來麻煩的。」


即便奧蘿拉暫居在了這棟屋子內,但實際上,桃爾西沒有和奧蘿拉有過多少對談,甚至沒和她有過幾次見面,但僅憑此刻的交流,她也已經明白奧蘿拉這次對話的用意。


──不要給我珍視的人帶來麻煩。


「不。妳會給羅琳格帶來麻煩,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瑪斯從這個房間支開。」


「什麼意思?」


「我看的出來,在妳的心中,羅琳格已經有了一部份的地位。」


「……才沒有那種事。」


「就算妳現在沒察覺,未來有天妳也會知道,之後妳就會造成羅琳格的麻煩。」


「我和羅琳格只是……朋友。」


「是啊,朋友,聽上去真不錯。」


奧蘿拉的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儘管那是桃爾西思考良久後所說出的真心話,但奧蘿拉對此沒有理會。


「我舉個例子,昨晚妳的身體被燒傷,吃了堆不該吃的東西,精神危險到了極致,就這樣到了早上,這段時間,沒有人來幫助妳緩解這些問題,而回到家的羅琳格出現在妳的眼前,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


「妳會發現羅琳格是將妳推到這番地步的人,她的出現會毀掉妳內心的平靜,羅琳格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所以妳會因此傷害她。」


「羅琳格比我強很多。」


「沒有錯,所以妳會輸甚至會死,但不管是什麼,羅琳格最後都會感到自責、難過,而妳就會在她的心上劃上那麼慘忍的一刀。」


「……聽起來是個很糟糕的例子。」


面對奧蘿拉的視線,桃爾西不安地說著。


「這種事不會只發生一次,所以我要妳現在就把這件事給處理掉。」


「……我要怎麼做?」


「羅琳格在一樓,去和她談,用盡所有辦法,找出怎麼樣才能幫助到她。」


「妳怎麼會……知道我想要幫助她?」


「只有羅琳格看不出來妳在想什麼。」


奧蘿拉從椅上站起,飛快地走到了房間的門前,將手握在了門把上,然後緩緩地回過頭看著還坐在床上的桃爾西。


「下樓!」


「好!」


桃爾西立刻回應了奧蘿拉的命令,在那怒視著她的紫色視線中,桃爾西能感覺到要是再有片刻地遲緩,或許將會引來糟糕的災禍。


「羅琳格妳…….今天回來的挺早的。」


下樓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在兩人抵達一樓後,羅琳格就坐在客廳內的木桌旁,奧蘿拉率先走了進去,坐上了她身旁的木椅上,而桃爾西則在奧蘿拉的視線督促下,坐在了羅琳格的對面。


「是嗎?」


「嗯,外出後的隔天……好像都到深夜才會回來。」


「因為最近沒有什麼事情要做。」


「這樣啊……」


聽著羅琳格平淡的回答,桃爾西忍受著奧蘿拉焦急的視線,不斷地在腦海裡組織著延續對話的方式,一直到瑪斯端著一壺在廚房內熬煮的茶到客廳時,桃爾西才用那瘖啞著的嘴開口。


「羅琳格……有什麼我能幫上妳的嗎?」


「我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桃爾西知道,要幫上羅琳格十分困難,根據她從認識羅琳格到現在的觀察,羅琳格是不太會和他人訴苦的類型,應該說,她更偏向會去伸出援手的類型。


「羅琳格。」


但這樣不行,桃爾西站了起來,死命地盯著羅琳格的雙眼,儘管羅琳格看上去有些許的不自在,但如果就這樣讓事情過去,到了未來,或許就會如奧蘿拉所說,再一次把自己搞到一團亂,最後傷害到對方。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要是妳今天不說我要怎麼幫上忙!我就要去死!」


「咳──!」


桃爾西下了玉石俱焚的決心,而坐在她身旁的瑪斯則驚恐地咳出了灼燙的茶水,幸運的是,在將要釀成大禍的前一刻,他將頭瞥向了一旁的地板。


「不……沒必要這樣吧。」


羅琳格疑惑地說著,她忍受著桃爾西灼熱的視線好一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能教我那個嗎?」


羅琳格伸出手,指向了放在桌上的那茶壺。


「我想知道怎麼用些花草泡一壺茶。」


桃爾西呆若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羅琳格的動作,聽著她的要求。


「這樣……可以嗎?」


「啊!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想要學這個?」


桃爾西說著,她的聲音變得微弱,情緒中透漏著不安,儘管羅琳格的確提出了她的要求,但她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或許這樣的要求,是受到她脅迫地羅琳格,無奈的選擇。


「之前……我有一本介紹植物的書,然後,我拿著那本書,試著熬煮了一壺茶給別人。」


「嗯。」


「那次……有點失敗,我不想再失敗一次。」


羅琳格平靜地說道,儘管她的聲音聽上去宛若永遠不起浪的海洋一般,但桃爾西能在羅琳格的身上看到真切的心情,不是虛假的謊言,也不是被脅迫出的無奈,而是真正的願望。


「啊!好!!當然可以,我可以幫妳這個忙……」


桃爾西開心的笑起,但隨後卻又有些落寞的收起了笑容,她沒有許下任何一個她無法達成的約定,也沒有接觸到任何一個不該知曉的秘密,一切都順利的不真實,宛若之前所有的苦惱都是不必要的一般。


「桃爾西……妳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很謝謝妳!羅琳格,我一定會讓妳學會我所有的配方!!」


桃爾西歡喜的說著,她興奮地抓起了羅琳格的手,儘管眼中還泛著些許的淚光,但握著這雙手的感覺讓她無比輕鬆。


「如果妳們談完的話……我有件事想和羅琳格說一下。」


在桃爾西抓著羅琳格手無足蹈時,坐在一旁的奧蘿拉不識時務的張開了口,隨後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飲下了方才剛從廚房端過來的茶水。


「……這茶的味道怎麼有點熟悉?」


奧蘿拉疑惑地嘀咕起,而在這個瞬間,瑪斯和桃爾西則各自用了不同的藉口,離開了客廳。


「奧蘿拉……妳要和我說什麼嗎?」


最後,這個空間只剩下了羅琳格與她兩人,奧蘿拉緩緩地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別過頭看向注視著她的羅琳格,那雙茶色的雙眼,仍然如她心中所想得一般迷人。


「羅琳格,今天我要回去狄卡羅國了。」


「現在?可是妳昨天晚上不是才……」


「因為事情已經處理完了,而狄卡羅國那有一些事需要我親手進行,我也不能總是不在國內。」


「……奧蘿拉,我很感謝妳一直幫我的忙。」


真摯的眼神,當羅琳格的臉龐上出現這樣的神情時,奧蘿拉並不討厭,尤其那股情緒是針對著自己時。


「嗯。」


「有什麼……能讓我回報妳的嗎?」


「也沒有什麼事了,就是之前希望妳考慮成為我的騎──」


成為我的騎士,奧蘿拉還未將那句話說出口,她的思緒忽然斷開。


那雙茶色的雙眼看上去無比真誠,又易脆,那樣的神情幾乎勾引起奧蘿拉的靈魂,像是在她的耳邊吐息一般;用濃烈的顏色遮擋住她的雙眼;用熟知的香氣麻亂著她的神經;用手輕撥起她的心思。


「羅琳格……」


實際上,奧蘿拉確實有一件希望羅琳格能做到的事情。


儘管那樣的要求出自於無比低俗的慾望,而為了達成這件事還會利用到羅琳格的無知,而從另外一方面看,做出這種行為的自己則是被隻被無比下流的野獸。


「……能讓我碰下妳的耳朵嗎?」


但奧蘿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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