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畫面變得模糊,幾乎只剩下了幾個印子,儘管如此,畫面裡的視野仍在不停晃動,像是不想輸給那悲傷的情緒,就這樣,眼眶裡容不下的悲傷向外溢出,世界被冰寒包圍。


「真是強大的力量,整個訓練場都被羅琳格的神咒給覆蓋了。」


「你原本就有這樣的力量嗎?」


「我不知道喔!」


揮劍、揮劍。從騎士劍的擺動中溢出的情緒,處在內心世界的莎姆不可能感受不到,相反,那股壓迫已經將她完全窒息。


「……太惡劣了,這種神咒,居然得和情緒同調才能釋放。」


莎姆緩緩的回話,她坐在了沒有一絲起伏的平穩黑暗中。她平視向前,處在她視線前方的是一塊長方形的玻璃,而映在玻璃塊上的則是羅琳格的視野,因為這樣,莎姆才沒有離開內心世界,畢竟到了外面,親自去感受那將一切全部破壞的戰鬥,對莎姆而言會更加難受。


「羅琳格總有一天能夠隨意釋放火焰和冰霜的。」


「你是要她……一直抱著憤怒和悲傷戰鬥嗎?」


「嗯~實際上她要做的就只是去理解傷痛而已。」


莎姆沒有回答那個對羅琳格寄予成長期望的聲音,她再度將注意力放在那塊玻璃上。


在羅琳格像是爆發似的胡亂施放神咒後,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削減了紅髮女性的戰鬥能力,漸漸的,在罌粟變得遲鈍的行動中,羅琳格抓穩了勝機。


「這塊玻璃……你是怎麼做到的?」


莎姆問著那道飄盪在內心空間的聲音,可同時,她茶色眼睛的視線沒有從玻璃上移開。


「只不過是想像罷了,內心世界不是能夠隨意捏造出東西嗎?就算我是這樣奇怪的狀態,但我也依舊和外面的那個羅琳格相連,我只是去想像她的視野……」


那道不知從何而起的聲音開始解釋起原理,就連莎姆也沒有完全掌握那道聲音的由來。她眼前的玻璃似乎是利用了聲音和羅琳格的連接後產生出來的,而能夠擁有這種連接的,除了她自己以外就只剩下一個了。


「所以你……現在到底是誰?」


白點,那個為羅琳格犧牲的精靈,留下了一部分在內心世界。


「白點和羅琳格的混合,白點的成份很多就是了,妳也能把我當第三者看待。」


在精靈搶奪契約者的身體時,將可能導致兩者的人格重合,那道聲音的狀況就是這樣。


「那為什麼外面的羅琳格沒有變得和你一樣?應該說好像和原先就沒有什麼差別。」


「因為防護罩的緣故喔!那個之前阻擋白點和羅琳格契約的防護罩,現在成為了人格融合的牆壁了……應該說,防護罩已經要變成包裹我的軀殼了,所以和這個軀殼毫無距離的羅琳格的人格和感覺,我才能感受到。」


「我不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我甚至都還想問妳,搞不好是妳在看到羅琳格的身體完全恢復的當下,妳意識到再融合下去羅琳格就會完全消失,所以那個罩子就這樣變成了我的軀殼。」


即便聲音已經給出了完美的結論,但莎姆的雙眼至始至終都沒有從那塊玻璃上移開,像是在等著什麼事情一樣,望著外面世界的戰鬥。


騎士劍粗暴的撞在那把紅劍上,敵對的紅髮女性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細微的火花在金屬的磨合中迸裂出,最後,那破開防守的騎士劍貼上罌粟的臉頰,在劃開傷口的同時,貫入她身後的石壁。


──砰。


「妳應該要振作起來了。」


在那道摧毀障礙物的巨響發出時,那個聲音發話了。


「什麼?」


「這樣下去沒有意義,真的沒有,羅琳格不會拒絕妳的。」


「──妳又知道些什麼?」


「我現在可是和羅琳格相連著,我當然知道她的想法,妳對她來說很重要。」


那道聲音相當激動,他竭盡所能地在說服莎姆,似乎在與羅琳格的意識融合後,那股長到毫無意義的空虛被填補了意義。


可莎姆的視線並沒有因此就從玻璃上移開。


「她怎麼可能會執著我這樣的存在。」


在外面的世界分出勝負之後,羅琳格將騎士劍緩緩地收回了劍鞘,無論何時何地,莎姆都能感受到羅琳格的情緒。


「妳可能不清楚,但妳對羅琳格說出的各種壞話,換個角度看,都只是在讓她堅持下去。」


聲音並沒有因此放棄,那自空間中迴盪的言語沒有打算使莎姆放棄。


在聲音的交雜中,莎姆的意識在記憶裡捕抓到了一句話。


『我會走下去。』


那是在羅琳格無比脆弱的時候,透過聲音,傳達給莎姆的一句宣言。


莎姆仍然望著玻璃外的世界,在她等待著的同時,羅琳格的視線轉至身後,朝向那離開訓練場的門口,就只是沉默著的移動,把周遭凍結著的一切讓新的情緒融化。


莎姆感受著那股新的決意,望著玻璃裡清晰搖晃的視野。


「已經不需要那句話了,現在的她……已經不需要我了。」


在黑色的空間中,鬱然的聲音顫抖著。



索特城的騎士長室;這個曾經有過多個國家的重要人物到訪,孳生著陰謀,一次次向軍人派發任務的小空間。在今日,來了個特別的人物。


「您好,騎士長大人,這裡是此次拉特城騎士團派發下來的命令書。」


來自首都的傳令兵將一大疊的文件放在了辦公桌上,其中有大半是和阿莫伊進行鬥爭的文件,因此,阿莫伊並沒有立刻去開展工作,只是望著一旁的牆壁想著事情。


此刻擾亂他思緒的事情很簡單,那就是在那位斯蘭特國的騎士不見後,他要如何確保自己安全這件事。


即便在原先的預測中,暗殺失利的拉索特派恐怕不會再派遣暗殺者前來,但凡事都有例外。況且阿莫伊有種預感,他在明面上和拉索特派的爭鬥裡,已經漸漸趨向了需要武力的時刻,而原先他也判斷,歐內斯特在那時肯定已經回來了。


但現況就是歐內斯特完全不見蹤跡。


「……騎士長大人,抱歉打擾了您,但書信中最上面的那個需要你立刻處理。」


聽到了士兵的聲音,阿莫伊一邊懷抱著焦慮,將視線轉向了那疊書信中,疲倦的抓起了第一份文件。


「……這做不到。」


阿莫伊回絕了傳令兵。那個擺在最上面的第一份書信,是將阿莫伊引致這番地步的那個騎士的相關文件。


「什麼?」


阿莫伊將文件的內容轉向給了傳令兵,對著士兵疑惑的蠢臉,指著上面羅琳格的名字道出了原因。


「這個傢伙,在你來的前一刻,辭職了。」


十月初,秋風吹著,即便是到了秋季的最後一刻,羅琳格也沒有忘記,在盛秋那時,伯納黛給她的那份,交代了她所有情報的信。


信中講了很多關於伯納黛的事情;她的真實身份,過去,她原先為了倫西商會所做的工作,和現在作為艾拉特城機書長的工作,以及在這幾年裡,她是和教團裡的誰搭上橋梁,又是如何在得到情報後反覆驗證才交給羅琳格的。


而那些為了使倫西商會能夠在艾拉特城裡得到良好發展的情報,實際上只需要伯納黛處在一般機書的位置就行了,而那個來自倫西國,必須得讓她當上機書長才能完成的任務,則與羅琳格的父母在倫西國內所做的事情有關。


羅琳格沒有忘記,她的父母是在一次前往倫西國的路途中遇害的,而在看到那封信後,她才了解到,父母前往倫西國的目的與保護自己有關。


儘管羅琳格知道,那些斯蘭特派的人早就已經在等待著時機殺害她的家人,但她還是不能不去想那場禍害有一部分是自己所導致的。


她將掛在腰間的沉重騎士劍拔出,灼熱的神咒纏在了她的劍身,那是她對自己的憤怒。


在掌握了火焰的這一刻,羅琳格向著前方揮劍,將火焰擲向她剛丟入東西的深洞中。


她望著洞裡的火焰翻湧,哀嘆的濃煙從中噴出,被高崖的強風吹向了空中。


與以往沒怎麼變過的白色軍裝不同,羅琳格此刻的穿著是一般的常服,而被她丟入洞裡燃燒的,則是所有與身在騎士團的她有關的東西。


那追逐著流星的夢並沒有改變,只是那段地和空的距離遙遠的令人心痛,讓任何一點向著空中靠近的機會,都使羅琳格產生了一種能夠觸碰到的錯覺。


與其繼續走在那毫無未來的路途上,現在的她,更寧願去聽從自己的心聲。


最後一剎的秋風從羅琳格的背後吹來,那是代表著死亡的枯風。她茶色的長髮向她自己聚攏,像是沉入了懷抱一樣,而落在那溫柔之中的羅琳格,只是用著鬱然的眼神一直望著。


她望著那股濃煙吹向空中,那些從她身上的痂痕中擠出的哀嘆會竭盡所能的攀上高空,然後消散,它們永遠沒法成為耀眼的流星。


所以就這樣吧,羅琳格這麼想著,就這樣讓秋風吹撫那迂腐的一切,讓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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