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地下室的樓梯,推開老舊的木門,羅琳格回到了倫西商會的地下會議室。
「羅琳格!歡迎回來!……紅鷹的團長有做什麼嗎?」
一進到會議室,坐在桌旁的伯納黛和拉麗立刻起身。
「……他是有阻止過了,但沒有成功。」
回答完伯納黛的詢問,羅琳格回想起幾日前,在副區發現到大批軍用物資後的事。
『像這樣埋藏了大量違禁品的倉庫,在凡瑞城和副區裡,會只有一個嗎?』
似乎是羅琳格提出的想法太過恐怖,在思考一陣後,伯納黛與拉麗接連喊出。
「羅琳格,得需要妳離開紅鷹了。」
「羅琳格大人,請您中斷與紅鷹傭兵團的契約。」
兩人同時得出的結論,是簡單推理後的答案。
副區內埋藏著大量違禁品的倉庫。
而若是說這樣的倉庫不僅僅只有一個,而每一個倉庫同時又有著大大小小,彼此獨立的犯罪團體守著地化,那引導出的可能性有兩種。
其一是每個犯罪團體沆瀣一氣,有秩序的瓜分著某個大型事業這樣怪異的景象;其二,則是一個有著足夠權勢的核心同時掌控並引導著這些犯罪團體的行動。
可無論是伯納黛還是拉麗,彼此從倫西商會與狄卡羅國密探那得來的情報來看,在明面上,紅星的領地裡並沒有地下霸王似的統治者在。
那麼,那個有足夠權勢管理紅星領地內所有犯罪團體動向的人的身分就很明顯了。
——紅鷹傭兵團,或者說,其身後的紅星。
在聽完兩人的解釋後,沒過多久,羅琳格回到了凡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紅鷹傭兵團解除契約。
而理所當然的,過程並不順利。
「傭兵諾言啊,這起混亂還沒結束,就這麼離開的話,可和一開始說好的不同了。」
「你想要什麼?」
「至少要這個數的違約金。」
紅鷹傭兵團的團長——艾爾斯在空中隨意比劃了個誇張的數字,而那個數字堪比羅琳格這段時間完成委託的報酬總和。
「這樣就可以了吧?」
可隨著羅琳格將沉重的布袋扔在桌上,艾爾斯的臉上的平靜就此裂開。
「既然有這麼多的錢,為什麼……不!妳不會是去其他傭兵團吧?!」
「我目前沒有要去其他傭兵團的打算。」
盯著羅琳格的茶色雙眼,艾爾斯瞠目地恐嚇起。
「我們知道妳在副區金援許多弱勢群體的事情了,如果被我知道妳加入了其他傭兵——」
一瞬間。
艾爾斯甚至來不及把口中的話吐出。
銳利的刺痛感從他的臉龐劃過,身後傳來了沉重的巨響。
他總算回過神。
伸手確認著臉頰上餘留的刺麻,腥臭的鐵味沁入指間,艾爾斯側過身,身後的木牆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而從窟窿中落下的,是一枚還冒著煙的金幣。
「你不會有那個機會的,請記住。」
而等到艾爾斯回過神想說些什麼時,房間的門便已經關上。
羅琳格就這樣離開了紅鷹的據點,在凡瑞城裡轉轉繞繞,回到了倫西商會。
「發生的事情大致上是這樣。」
「……羅琳格大人,女帝大人有吩咐過我,如果有人敢脅迫您,就要讓他付出代價,請問要執行嗎?」
「……我想應該還不到那個程度。」
回想起奧蘿拉那深紫色的雙眼,羅琳格有些為難的說著,伯納黛沒有放過這個空檔,開口。
「今天我聯繫了還待在紅星宅邸的亞歷珊卓,她回信說過幾天後會以審查結束的名義離開凡瑞城,等到合適的時候會考慮要悄悄回到這裡,或是在城外等我們離開。」
「……那麼我們也要離開紅星的領地了嗎?」
「只能先這樣了,就當下的局勢來說,紅星的領地太過危險,如果繼續糾纏在其中,哪天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要抽身就來不及了。」
「那……我接下來的行動呢?」
「這幾天就先待在房間吧?我會先和拉麗籌備離開的方式,等我們把在這座城鎮裡的痕跡清理得差不多後,會再通知羅琳格妳的。」
「……了解。」
羅琳格點了點頭,可她的口卻遲遲沒有閉上,可伯納黛等了許久,都沒再聽到羅琳格說出些什麼。
而這時,拉麗打破了沉默。
「羅琳格大人。」
「怎麼了?」
「如果這段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閒暇之餘感到乏味的話,能否請您做一件事呢?」
「什麼事?」
「寫信,希望您能寫一封信給女帝大人。」
聽到拉麗提出的要求,羅琳格頓時愣住。
「要寫什麼?」
「寫什麼都可以,提出這個請求不是因為公務,僅僅是希望能讓女帝大人了解羅琳格大人您的近況罷了。」
羅琳格停頓了許久後,才緩緩開口。
「好。」
黑色的雙眼笑盈盈地看著羅琳格。
「太好了!那羅琳格大人您完成時,還請交給我,我會遣人送往到女帝的手裡。」
彷彿在等待著那一瞬般,意識到羅琳格答應了拉麗的當下,伯納黛立即開口。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裡吧?羅琳格妳也辛苦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好。」
而簡短地回答了伯納黛後,羅琳格離開了地下,踩著階梯,一層層來到了頂樓,那間屬於她卻很少停留的臥室。
「寫信……」
羅琳格來到了臥室的床邊,坐下,儘管拉麗殷切地向她提出了請求,但現在手邊沒有紙張的她,理所當然無法完成她的要求。
想必等到明天,為自己把一切事情辦好的拉麗和伯納黛,就會將信紙與筆墨送到她的房間。
「……」
羅琳格並非沒有感覺到。
彷彿是想讓自己遠離凡瑞城正在上演的混亂一般,拉麗巧妙的將這份「工作」交到了羅琳格手中。
而總是和拉麗暗中較勁的伯納黛也沒有對此多說些什麼,或許對伯納黛而言,這樣的工作「分配」反而是幫了大忙。
不過實際上,羅琳格對此並無任何怨言。
真正令她苦惱的,是信的內容。
想來想去,羅琳格站起了身,踏步來到臥室的書桌前,拉開了木椅。
桌面上沒有置放燭台,羅琳格一直以來也沒有提出這樣的需求,她只能究著窗外的月光,打量著空盪的桌面,凝視著木桌上那細緻的紋理。
隨後,緩緩地,她低下頭。
彷彿一張信紙撇開在桌面一般。
*
「羅琳格大人,這裡是為您準備的文具,如果不夠的話還請告知我。」
隨著拉麗的拜訪,寫信的日子就這樣在隔天的清晨開始了。
理所當然,信的開頭很簡單,可羅琳格仍然在此滯留了很久。
羅琳格並非沒有寫過信件,當她還在拉索特國的索特城時,就時常和留在艾拉特城的伯納黛通信。
可非主動的寫信,並且寄給不同的人,再怎麼說都是不一樣的。
羅琳格斟酌開頭——斟酌對一個曾經向自己告白的人的稱呼很久。
『親愛的奧蘿拉。』
先是按照了慣例寫下了稱呼,可某種不乾脆的感覺縈繞在她的指上許久,羅琳格便就此作罷。
『尊敬的女帝。』
回想起這封信是拉麗的請求後,羅琳格就此寫下,可這樣疏淺的稱謂,羅琳格認為奧蘿拉會不太滿意。
『親愛且尊敬的女帝。』
而在苦思良久的決定後,羅琳格甚至寫下了這般彆腳的開頭。
「我在做些什麼啊……」
伴隨著幾近氣餒的嗟息聲,羅琳格再次動筆。
『這封信,是給奧蘿拉的。』
最後定下的開頭,是這樣的一句話。
*
「亞歷珊卓已經成功離開凡瑞城了,她回信說她會在城外等我們出去。」
過了幾日,伯納黛再次來到頂樓,找上羅琳格,告知了亞歷珊卓的消息。
「那麼,我們現在要離開了嗎?」
「不,距離我們把痕跡清理乾淨,還需要幾日的時間,倒是可以開始著手準備離城的方式了,還是得先請羅琳格妳想再待在房間一會。」
「……我知道了。」
羅琳格點頭應允,可把話說完的伯納黛並沒有就這樣離去,她仍站在房門前,臉上戴著羅琳格熟識的笑面,不發一語地盯著她看。
「羅琳格。」
「怎麼了?」
「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看起來妳正在煩惱著什麼啊!」
琉璃色的雙眼此刻彷彿過於清澈,直面著那雙眼睛的羅琳格,有些畏縮。
「……只是,在煩惱信的事情而已,不知道該怎麼寫。」
「這樣啊……那我也不好說些什麼了,如果妳認為需要幫忙的話,要來告知我喔!」
「……好。」
羅琳格略作遲疑地答應了伯納黛,而等到和伯納黛談完後,她再次回到了書桌前。
她緩慢地思忖著內心的掙扎,沿著開頭,細細寫了下去。
『不曉得妳還記不記得,我和妳說過的一件事——』
羅琳格回想起了過去。
暴雪的冰冷彷彿還叱吒在身上,乘坐在馬背上的羅琳格讓後方的乘客緊挨著自己,在樹林裡急忙地穿梭。
那時的她,感受著身後乘客逐漸消散的體溫,誤將身後乘客的話當作遺言,心急之下,吐出了自己的願望。
『我會想成為騎士……是因為我,看到了一個很耀眼的事物——』
『我……我也希望能像它一樣耀眼。』
流星。
儘管在最近,莎姆向她揭示了流星的真面目並非她所想的那樣,可那自年幼便震顫她精神的心情卻從未消散。
羅琳格思考著,繼續寫下。
『如今,我的心情也沒有任何改變。但是——』
「……」
羅琳格沒能繼續寫下去。
這幾日總是這樣,隨興地寫了幾個字,回想了過去的事情,再隨興地寫下幾句,但最後總在心中的某處感到空曠,因而停下了寫信。
羅琳格放下了筆,身子向後靠去,貼在了椅背上。
每每這時,她總是會想起伯納黛和拉麗的面容,回想起她們對待自己時,那種過分放縱對待自己的情緒。
而那樣的情緒,對她而言。
「……莎姆。」
羅琳格愣住了。
回過神時,聲音就已經從張開的口中發出。
但可惜的是。
那聲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
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天,似乎是見羅琳格太過無聊,伯納黛急忙來到了羅琳格的房間,把她拉到地下室的會議間,開始讓她用起為她準備的餐點。
「看來白花傭兵團的人發現了那些軍用物資呢。」
而用餐到一半,不知何時出現,也不知何時一同開始用餐的拉麗放下手裡的餐具,開口。
「果然,那樣的倉庫不只一間,不過好在我們的痕跡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羅琳格大人有告知的話,現在我們的處境可能就危險了呢!」
不曉得是真心實意還是演技,羅琳格耐著拉麗那太過閃亮的目光,開口詢問。
「白花他們……是怎麼發現的呢?」
「就是和羅琳格大人您一樣,是在委託中發現的吧?」
聽到拉麗說完,伯納黛立刻補充。
「在上次羅琳格妳和白花傭兵團碰面後,他們似乎因為感覺到實力不足而準備了一陣,最近才重新開始接取委託……不過目前只發現到一間倉庫而已,整個凡瑞城目前還挺閒散的,但等下一間倉庫被發現,這座城鎮就要天翻地覆了。」
「果然……罪魁禍首是紅鷹嗎?」
「嗯!就像羅琳格大人說的那樣,以目前的狀況來看,紅鷹與紅星的嫌疑依舊很大!」
拉麗仍舊乖巧的點了點頭,隨後又繼續說道。
「而且!這反而能解釋說為什麼現任紅星要殺了前任紅星,雖然不曉得現任跟前任哪一位才是籌備大批軍用物資的人,但總歸是水火不容導致的血案吧?這也和我這裡之前調查到的資訊相吻合呢!」
「——等等!妳說之前調查到的資訊,我怎麼不知道!」
在一旁聽著拉麗與羅琳格交談的伯納黛立刻開口。
「我為什麼要和妳共享情報?」
「那是因為——!」
羅琳格沒有太在意兩人的鬥嘴,她低下了頭,握著手裡的刀叉,劃開了盤裡的牛肉。
大抵是廚師的烹調技術優異,刀尖俐落的劃開,肉塊滲出了些許的紅血。
她再用另一手的餐叉刺入肉塊,抬起,可羅琳格就這樣停在此處,沒有送入口中。
頃刻後,她才總算將手裡的肉送入口中。
味道沒有問題,伯納黛也絕不會讓有毒的食物送上餐桌。
可羅琳格仍然皺起了眉,茶色的雙眼凝視著原本被蓋在肉塊底下,那莫名令她感到不適的血汙。
僅僅是這一點,讓她感覺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蠟。
「羅琳格大人。」
「……」
突然的,拉麗的聲音將她喚回。
「怎麼了?」
「只是冒昧請教一下,之前請您寫給女帝大人的信目前完成了嗎?」
「……還沒有。」
「這樣啊!那請羅琳格大人您完成的時候告知我喔!」
「……嗯。」
聽著拉麗的聲音,羅琳格盯著盤中的血汙,黯淡地回答道。
*
內心的陰鬱揮之不散,欲求說出口的情緒卻又無法聚攏成文字。
『白花傭兵團似乎又找到新的倉庫了,看來事件終於要爆發了……不用擔心的!羅琳格大人!我們已經把我們的痕跡都消除得一乾二淨了。』
終日處於這樣鬱鬱寡歡的矛盾狀態,可羅琳格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
『現在正在安排安全出城的手段,還請羅琳格妳再等一下喔!……燭台?啊!馬上幫妳準備好!』
懷抱起所有的思緒,就著夜晚的月光或是木桌上新挪來的燭光,發自內心的,如宣洩一般吐露出內心的一切即可。
可即便這樣也遲遲無法下筆。
『羅琳格大人,我們預計在後日離開凡瑞城,這幾日請您收拾好行囊……信的話,沒有完成也沒關係的。』
所以,羅琳格放棄了。
或許是基於這段時間精神上的折磨,又或是時間上的壓力,羅琳格最後選擇草草寫些什麼來把信血完。
而到了下筆的那一刻,羅琳格才猛然想起來。
「今天……好像是禱告日?」
當然,對羅琳格而言,那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日子。
即便在拉索特生活許久,羅琳格的心中也不無任何對染神的信仰。
她會稍微記住這一日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每周的這一天,她會去到副區的破敗教堂,在那裡待上一陣子。
那些,都只是,無足輕重的日子。
「……」
苦澀的感覺頓時淹沒過喉,茶髮的美人瞪視著窗外的月光,咬著牙,轉過了身,提起了筆。
在信紙上就此寫下。
『但是,奧蘿拉——我憎恨著現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