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奴隶姬,被拴在车后

「崩落」第十日,星期二。


(啊哈哈。)

(大、危、机。)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不止是拘束具的声音,零钱也撒了一地。

崭新的着色纸卷一个接一个滚落在人行道上,篮子里只留下了最后两个。一瞬间,行人们纷纷往两侧散去。

被一脚踹倒的辉夜忙不迭地要去捡拾,但是这意图刚展示出来,软软的手就连同上面的锁链一起被方头皮靴踩住。

很痛。

原先,金色是暖色中的暖色。但在被夕阳烧成金色的这条街上,不管是文具店的陈旧招牌也好,辉夜颤抖的长发和肩膀也好,搭载着准贵族的军用越野车也好,不由自主地紧握双手靠在一起的女性学生们也好,都浸透了冷意。

「辉夜还有工作在身,恳求您允许辉夜——呜,呜……」

无法反抗对自身的加害的她,单单只是恳求着,然而这恳求未被接受。踩踏加大了力度。

纤细得如同银铃尾音的讨饶声,由于手上灌注了成年男性的全身重量而被呜咽所打断。她低下头,圆圆的红眼睛里尽是悲伤之色,然后颤抖着把身体蜷缩起来,然而这动作对于分担手指与手背上的压迫痛毫无意义。

(啊。)

(又是。您。)

(小坏蛋先生。)

(意图折磨莎莎。间接坑害了痴女小姐与姐姐大人。)

(并且是。)

(无意间。令我再一次。像一叶扁舟一样。在时间的暗流上颠簸。差点被它吞没的。人。)

斯图尔特坐在后座上,隔着车后窗,对踩住了辉夜的司机点头,于是那只脚终于松开了。

「嗯呜!」

随着准贵族旋转手指,辉夜由于双手与颈部的束缚被解开而受到电击,然后腕环上的新生链条缠绕着她的双手手腕快速生长起来。

一匝,两匝,三匝,四匝。当干净的小手与沾上了鞋印的青肿小手被锁链紧紧扣在一起后,那锁链就长长地延伸出去,和越野车的尾部相连。

到这一刻,任谁看,准贵族的打算都已经十分清楚了。他要用车辆拖着辉夜前行。

(啊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超过半数的行人已经尽可能迈足离开了这一区域,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就开始狂奔逃离;有的原本要往这个方向移动,看到眼前这一幕就不由得快速改道。

剩下的,都因为这暴行双脚发软愣在原地,即便如此也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如这寂冷的金色街道一般安静。

大部分平民对奴隶项圈的颜色区别缺乏了解,所以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被恐惧所支配。

一名年纪尚幼的少女奴隶,即便是被拖在马匹或马车的后面,也必然无法跟上,何况这是由能源驱动的载具,更不用说双腿还被链条所限。

即便是奴隶,她也是一条生命。而她,即将在自己眼前被活活处死。

那几个先前在文具饰品店消磨时间的女学生已经低低地开始抽泣起来了,她们才近距离见过辉夜购物的样子。

整洁,礼貌,懂得计算尺寸和金钱的方法,知道不要挡住他人的道路,姣好的脸庞,怯生生的微笑,那分明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东西。虽然也是身负枷锁,与以往在「作坊」里见过的那些缺乏教育的奴隶全然不同。

现在她就在自己的眼前被伤害,而且马上就要处死了。

然而毫无办法,因为那是贵族,能够施展魔法的贵族,恶质的贵族。

正因为伤害她的人是贵族,能够施展魔法的贵族,恶质的贵族,哪怕为她说一句话,残酷的命运指不定也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站起来,」司机用粗野的喉音发出了命令。

绝大部分时候,辉夜是极其温顺的。

(绝大部分时候,我会服从。)

加害她的人是准贵族与其随从,本来就是她的使役者。但即便不是她的使役者,只要不损害到主人的实际利益,她通常也会默默地忍受下来。

因为,她是奴隶。

(因为,我只是一个奴隶。)

只有对自己身份之低贱表现出充分的认知,才能体现出良好的教养,得以用仅有的一点点力量为主人挣得颜面。

(身为一个奴隶,即便再讨——厌对方,又有什么办法?)

(被折磨,被欺辱,被一遍又一遍地伤害,被做过分的事,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是。

(但是。但是嘛,但是。)

她在刚才已经被莉拉交付了指示和一些零钱,要到街角处的文具饰品店置办一些装饰用品的原材料。莉拉是校长的代理,这条指示的优先度比准贵族的要高。

(这是第一。)

(第二嘛……)

(有一个关于「吐司和猫」的笑谈。)

(涂了黄油的吐司坠落时,往往是涂了黄油的那一面着地。而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猫总是能四脚着地。)

(那么,如果将涂了黄油的吐司面包绑在猫的背上,到底是哪一面着地呢?)

(现在我的危机,就是这个类型的问题。)

(毫无疑问,脚被绑起来的我,不可能跟得上汽车,一定会摔倒吧。)

(如果朝前摔倒,脸肯定会被地面擦得血肉模糊。)

(如果朝后摔倒,头发就一定会被弄脏,甚至扯掉。)

(啊——啊。就算,就算遭到主人如何的虐待和折磨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唯有脸和头发,请务必放过我!)

所以,她难得地抗命了。

(所以,不可能动的。绝对不会动的。)

(这里要是动了,身为可爱奴隶的人生就结束了。为了继续可爱下去,绝对不动。)

——即便她是这么想的,还是没有用。

因为,她是无力的奴隶。

「辉夜还有工作在身,恳——」

(呼呼呼,这种时候只要靠正确的名分以及气势——)

「让你站起来!」

啪。

「呜!」

(好疼!)

(等、等等——!?)

啪,啪,啪,叮铃,叮铃,叮铃。

「呜!……呜!……嗯呜!」

(又是这个!怎么——又是这个呀——!)

长鞭自司机的手中腾空而起,抽打那即便被紧锁在一起,也试图再去捡拾纸卷的双手,抽打那始终不肯站起来的双腿。

(别打脸!别和上次那样打脸!)

(别打脸!别打脸别打脸!)

(啊啊,小坏蛋先生,诅咒您哟!发自内心地诅咒您哟!)

「呜、呜、辉夜、辉夜明白了!辉夜会按您的期望去完成!呜!辉夜恳求您停止!恳求您!呜!」

最终,少女奴隶带着泣音哀求。

意识到万一鞭子不慎落在身边的纸卷上,就无法完成被交付的工作后,辉夜终于屈服了。

(不吃……眼前亏……)

啪。

于是,像是泄愤一样对着大腿落下的最大力量的一鞭,以及对着裸露脊背的额外一脚后,那呼呼生风的鞭子终于停下了。

「……!」

辉夜紧紧闭上眼睛,咬着牙齿忍了下来。

她轻轻触摸了一下裙子的一角。连同上面雪白的围裙,和下面雪白的皮肤一起,黑色的布料已经绽出了一个血色的缺口。

(……痛……)

深呼吸。

由于被踩过的手完全使不出力,所以先用手肘支地。随后勉强地分开两腿,从跪姿改为蹲姿。

这是她不擅长的起立姿势,加之腿上有了新伤,站起十分勉强。但眼下由于实在无法依赖双手,只能依靠这个动作起立。

摆正一只脚,摆正两只脚。长发、围裙、裙摆和衬裙一起痛苦地摇曳了几下,双手被链在车后的瘦小奴隶终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了。

呼吸完全没有节奏,裸露的手臂与裹着黑丝袜的大腿上鞭痕累累,原本清洁又漂亮的女仆服因为路上的石尘变得脏兮兮的,不少地方都裂出了创口。

活塞与压力泵轰鸣,蒸汽冒出。少女奴隶紧紧咬住嘴唇,垂着头迈出第一步。

(没有……别的办法……)

(且看……背着吐司面包的猫……能滞空……多久吧……)


(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THE……完全……防御!)

「呜——」

辉夜死命地用双手抓着这一时间还没有点燃的路灯。

先前,鞑邓家的这台车一直在以接近玩弄辉夜的驾驶方式前行。看似是配合她的步调而龟行,每每都突然提速,把链条扯直,让她一边惊叫,一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拖行那么一小段距离之后,又每每像是很有耐性地猛然刹车,等她重新站起。

于是,一瘸一拐地步行,被扯倒,站起。一瘸一拐地步行,被扯倒,站起。辉夜在道路上不断持续着这一过程。

这显然已经干扰到了前后方的交通,然而谁敢指责这辆漆有侯爵纹章的车的主人?

因此,原本已经沁满了鞭印的娇小躯体,从额角、鼻尖到上臂与膝盖,又沾上了一个一个擦伤的血痕。

这异状一直持续到有咖啡馆的那个路口,前一日「庭中」女仆们遇袭的地点。再次跌倒后,辉夜像是算准了锁住自己双手的锁链长度,尽全力往旁边一扑,抓住了一侧路灯的灯柱。

「呜——呜呜呜——」

由于疾行,受到了电击惩罚,少女发出悲鸣,但是依旧死死地抓住。

手腕被捆,没有办法以手臂怀抱,加之路灯柱很粗,以至于不能很好地用小小的两手抓握,但是依旧死死地抓住。

其中一只手之前被严重踩伤了,有一节手指一直无法顺利弯曲,但是依旧死死地抓住。

咔哒。

「呜——呜呜——呜——」

因为「疾行」与「拼尽全力地掐住某个东西」的连续行动组合,项圈将之判定为类似袭击的恶性动作,所以释放的并非警告性质的电击。

从项圈押花上的「PUNISHING」来看,这已经是确凿的惩罚。

但是依旧死死地抓住。

不仅如此,不顾渗血的两腿的疼痛,将下肢的力量也用上,膝盖死死地将灯柱扣住。

为了返回到自己的工作使命中,总之,依旧,死死地抓住。

(只要把脸……藏起来……就不怕……鞭打啦……!)

这毫无意义。

「呜呀!」

(疼、疼、疼啦!犯规!犯规!)

司机完全没有搭理她的行动,越野车只是加大输出功率,猛然将她从灯柱上扯下来。

叮当。

少女奴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次往前滑行了一小段,原处只留下一小片血迹。

她久久地没有站起身。

于是前侧车门终于再次打开,圈在司机腰间的鞭子也再次被抽了出来。

能看到,她完全蜷缩成一团,努力护住头脸,颤抖个不停。

能看到,裙子与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并且渐渐地破碎开来。

能看到,由于刚才的拉扯与摔倒,她的右膝正淅淅沥沥地滴血,沾湿了围裙的一角。

是站不起身的状态。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站不起来,就打到她站起来为止。

啪嗒。啪嗒。啪嗒。

「呜!……嗯!……呜!」

鞭子落下。少女只是呻吟。

(这里……距离……姐姐大人……的东西已经……很远了……)

(呼呼呼……我不会……再……留手了……)

(THE……完全……防御……地面形态……「LETTUCE」!)

啪嗒。啪嗒。啪嗒。

「呜!……呜!……呜呜!……」

鞭子正如同怒意,逐渐加大了力量。但是少女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失去了力气,依旧只是蜷缩着,纹丝不动。

(来呀……来呀……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啪——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

突然,鞭子的啸声离开了自己的身上,仿佛有一段距离。

由于没有疼痛感,加之鞭子没有继续落下,蜷缩成一团的少女终于诧异地抬起头。

(……。)

(……麻烦的笨蛋来了。)

原因一望即知。中了鞭子,然后在面前被掀翻的是另一名少女。

粉色鬈发的小小修女的肩头与一道血痕一起,在断裂的线头之下裸露出来。募捐箱背带已经被打断,因此侧翻在了地上,落出了不少硬币。

但是她很快站起,愤怒地噙着泪,张开手臂挡在辉夜前面。

(真是的,放着我不管就好了,一个一个都不明白。)

(只要有红色项圈,任何伤口都会复原。)

(只要有Wardrobe,任何脏污都能清洁。)

(呼呼呼,即便是破碎的心,也——……。)

是阿雅。

数秒之前,她还在咖啡馆和小胡子店长笑容满面地套近乎,即将骗——说服对方为孤儿的过冬问题献上一整天的营业额的时候,被引擎声与少女的惨叫声惊到,而不禁往橱窗的方向回头。

那是已经被折磨得完全没有人样的奴隶少女。而这折磨还在继续下去。

「滚开!」这是司机粗鲁的声音。高昂。

「住,手。」这是年幼修女的怒吼。低沉,但毫无疑问是怒吼。

今天早些时候,她被一个相当可恶的魔法少女欺负了。明明救下了对方,不仅不领情,还掏出自己两年前的画作戏弄自己。

老实说,那幅画,其实阿雅一直还觉得挺得意的,但被人这么展出,似乎就成了什么丢人的东西。

所以,真的十分生气。但即便再生气,也没有同样变身成魔法少女去修理对方。

因为,阿雅是一个有原则的好孩子,是正义的伙伴。只有面对邪恶才能使用那种力量,这是早就发过誓的事情。

——那么,眼前的这种行为,即便不是由散发「恶」的气味的魔物进行的,如果不是邪恶,那又是什么?

是贵族吗?那又怎么了呢?因为没有「认知障碍」,会被抓起来?那又怎么了呢?

看呀。所有的人都只能逃跑。比自己高那么多那么多的小胡子店长,也只能两腿打颤,在那边捏着门框。

因为他们没有力量,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曾经,阿雅也没有力量,所以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

——反过来说,有了力量,还什么都不做的话,那这力量还有什么意义?自己被赋予力量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

(——!)

(她想变身!)

(不行,绝对不行!一定要阻止她!)

(啊啊,手被束着,没法抱住她……)

长长的修女裙裙摆下,一侧的脚踝突然被两只胆怯的小手所触碰。

阿雅不禁回头。

那是怎么样的一对小手啊。被擦伤、流血、灰尘覆盖,其中一只更是自指尖到手背全是淤痕。全然感觉不到力量,只能感觉到些微体温与颤抖一起被传递给自己。

而那,又是怎么样的一对眼睛啊。中央的亮黄色瞳线传递出的悲伤,如同呐喊一般嘹亮,直响彻这同为金色的夕阳。

谢谢你,但是。

(谢谢你,但是。)

不要为了我这种人,赌上任何东西。

(不要为了我这种人,赌上任何东西。)

阿雅别过头。

(不要。)

又一鞭挥来,而她开始念出咒语。

(不要,不要,不要。)

「就像春——」

(不要!)

(月光花☆一期一——)

在那几乎静止的金色的时分,剑,吟了。


步行。

「庭中」礼仪的基本中的基本,步行。

拙劣的讲师会在最初用两课时来分别讲解「站立」与「步行」的方法,但是优秀的讲师会一次完成,因为两者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

站立也好,步行也好,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动作。真正优雅的动作正如同呼吸一样,毋须在意,也不用他人特别关注,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毫无刻意可言。

总之,好的步行,既不会让旁观的人觉得突兀,又不会干扰到行动者其他的动作。

所以,皮格马利翁只是在步行而已。

靠近校门时,是在步行。

拔出毕恭毕敬的那名守门的「剑」的腰间佩剑时,是在步行。

靠近停在十字路口的那台车时,是在步行。

一吟,斩断挥向小小修女的皮鞭时,是在步行。

全身的衣物已经替换整洁,靛青色的双眼眯成缝隙。即便右手执拿利器,看着平举的左臂上所搭的白巾,以及那「庭中」侍者的职业微笑,都能理解,这只是一次斯文的步行而已。

斯图尔特同样微笑着下了车。下人已经失去了武器,接下来的乐子他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实现了。

「中央中学好像有把奴隶像是女神一样供奉起来的传统。」

「我只是被校长代理指示来确认,她为何迟迟没能完成那位所托付的工作。我也分明听说,夏塔小姐已经以教师的身份好好地教导您了啊,您是个不是贵族的东西。」

彬彬有礼,不打断对方的对话,让对方把话说完,然后好好地予以回答,是在步行。

斯图尔特的笑容凝固得比前几次都快。他的施法准备也比上次更快。

但没有继续。

因为步行。

「建议您与贴身理发师好好说明,大约是这一带附近,需要合理的修剪,否则会遮蔽视线,看不到一些极其明显的事情。」

步行停止。

剑尖指着斯图尔特的额头上方,对着他的刘海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子。

「您不是贵族,所以您很弱。要说成年贵族是太阳,您大约就是一支蜡烛,即便像是我这样的下人,也能轻易地吹灭。至于之后会有怎么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家人乃至中央中学身上,和那时候的您又有什么关系?」

「……!」

矮小的准贵族,在高大的下人面前,愤怒至极。

然而这愤怒并不能化为拼尽全力施法的动力。且不说和下人作死生相搏这件事是屈辱,眼下,自己没有在被杀前杀死对方的自信。

仅仅因为那步行。

「之前,您还有『心理学实验』作为理由,今天,无论如何就只能理解为在『回家静养』前的撒气行为了吧。阻碍交通,伤害平民,以及再一次侵占他人的财产。您倒是您上次论文中提及的『思想门槛滑坡』理论的活生生证明。」

在暴怒中,斯图尔特终于决定孤注一掷,然而,又是步行。

剑尖的凉意正好触碰到他的额头,又没有丝毫伤到他。

西弗斯雪银城中央中学不欢迎您。请您迅速离开。」


(高个子先生,帅气模式,OFF。)

(异性诱捕模式,ON。)

(他、又、要、开、始、了。)

「不行的,这是绝对不行的,太多了,不行,不行,」阿雅涨红了脸,抱着系带刚刚重新打好结的箱子大喊大叫。

她的肩膀已经披上了执事长刚刚新换上的西装马甲。由于皮格马利翁很高,即便只有上身,它也一直垂到阿雅的膝盖。

「呜。」然后脑袋隔着头巾被摸了。她像是小动物一样委屈巴巴地眯上了眼睛。

(哎呀?哎呀?区区一个斧子小姐,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呼呼呼,让我看看,再让我多看——)

单膝跪着的青年另一只手则抚摸着脚边辉夜的头。之所以只给阿雅披上马甲,是因为西装正覆盖着辉夜的身体。

由于皮格马利翁没有她的使役权,能做的只是把她与汽车相连的链条斩断。拘束具接下来的调整,有待莉拉进行了。

(……唔。唔唔。)

(拿开了啦!这种招式对帕尔去用啦!)

「小小姐,放在箱子里的钱不是给您的,而是给那些孩子的,您不应该代他们拒绝他们所需的这笔钱。至于口袋里的这笔,是为了感谢您保护了她,也是为了向您赔罪,弄伤了您的身子,又弄破了您的衣服。」

(啊哈哈,虽然我很喜欢圣职者啦,但是捐款,尤其是对宗教团体捐款,这是我这辈子不会做的事情。)

(名目是很多啦,鬼知道那些钱最终用到哪里去了。所以先说好,即便代我感谢,我也不会领情的哦。)

「那、那是我应该做的!」阿雅慌慌张张地回应。

半蹲着的执事长眯着眼睛,笑着摇摇左手。

「中央中学的校长一直训诫我们,若做人不能知恩图报,便不配为人。小小姐,您至少要给我以及中央中学的各位『做人』的权利吧。」

(……那个原来不是姐姐大人信口胡诌的?)

「您、您说得实在太重了!」

然而不管阿雅怎么说,棕发青年也毫不退让。他只是抬起头,对着身边的人们微笑。

女生们已经聚拢过来,带来了辉夜之前掉落的篮子与纸卷,连同撒了一地零钱的莉拉的小钱包一起。

原本在文具店的时候,分明叽叽喳喳得像是鹊儿一样,现在她们却一个比一个文雅,仅静静地回以微笑。

(这个可恶的万人迷!我突然有点能理解姐姐大人想要恶整他的心情!)

「此外……今天还有很多人目击了您的『见义勇为』。」执事长再次开口。「即便一点点也好,您如果能让别人相信,一个做了好事的人不会白白受伤,并且会在事后得到合理的报偿,那您的行为就会比仅仅的一次『见义勇为』有更多的意义。」

「……嗯。谢谢您。愿那一位赐福于您。」终于,粉发的小修女不再坚持了。她羞红了脸,轻轻屈膝,然后将双手合拢,低头认真为对方献上祈祷。

然后,她轻轻地握了一下辉夜受伤的小手。

(……)

是错觉吗。那对又圆又亮的眼睛实在是很熟悉,仿佛就在最近见过,但是是什么时候呢……

「也愿那一位护佑你。」

她小小声地说。

辉夜以一丝笑容和一次眨眼回应。

(所以说宗教团体呀,宗教团体。)

(我一贯不相信神明。真有那么便利的存在,世间的人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但是,再一次地。)

「谢谢您。」

(谢谢您。)

是错觉吗。那沙哑的声音,也仿佛就在最近听过。


(这是关于高个子先生的业务联络。重复,这是关于高个子先生的业务联络。)

(帅气度,持续下降中,持续下降中,持续下降中。)

谢绝了女生们的协助,也谢绝了阿雅,皮格马利翁独立承担将辉夜与她采买的物品抱回去的责任。

即便将佩剑还给了对自己鞠躬的「剑」,由于同时要提着一个装有不少重心失衡的纸卷的篮子,还要避免沾上辉夜的血,他走得跌跌撞撞的。

而且还一次献出了两件衣服,随着太阳落山,他开始冷得发抖。

「半个月的餐费没了,」不知为何还突然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持续下降中。)

(……?)

棕发青年步行的方向并非教学楼的正面,而是背面的铁门。

辉夜十分熟悉的一扇铁门。

通往地下调教区域的铁门。

「好冷!」

打开铁门时,突然涌现的穿堂风让原本就在颤抖的他像是枯叶一样一阵寒战,并且不由得抱辉夜抱得更紧。

(……等等,等等?)

但是很快他就把辉夜在门后放下了。少女奴隶眨眨猫瞳,一副困惑的样子。

「得稍微委屈你一下,我们单独共处一会儿,」他再度锁门。

(咦???)

(……这展开实在太有冲击性了……刚才还在地上撞得七荤八素的,我实在有点晕……)

(……)

(……也、也就是说?)

(因为我实在过分可爱,抱起来的手感实在太好了,即便我现在身上脏得一塌糊涂,也忍不住要吃掉我?)

(然后命令我保持沉默?毕竟是有那种程度的实力的人,即便没有对我的使役权,也能轻而易举地逼迫我就范?)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您实在想多了呀。我本来就是奴隶,连那种恶德的小坏蛋先生都不会反抗,又怎么可能反抗刚刚救下了我的您呢。)

(虽然人家把贞操看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但是既然是恩人想要的话,就算万般不情愿,不给也不行嘛。)

(只是,有一件事求求您。莎莎好像就在这个下面,我们的动静最好轻一点,否则会给小孩子带去不良的影——)

「隔音」。

另一把剑,比守门者的佩剑更细、更短,自隐形中显形,以漆黑的「即死」之姿搭在了辉夜的脖子上。

细缝一般的眼睛睁开了。

(……。)

「『有幸觐见尊贵的阁下,辉夜不甚惶恐』,刚才在休息室,你原来打算对我这么致辞吧。」

「庭中」的奴隶,对贵族的见面致意辞。

「我用了整整五年消除自己的气息,一般贵族的魔力视都无法确认我的血统,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呢?」

校长之子,皮格马利翁,也即迈尔斯准子爵。

直属伯顿公爵,特务方向的储备人才。

身份彻底清洗过,已经漂成了比实际年龄低了三岁的平民。

知道他是校长之子的仅仅寥寥数人,知道他是外务方面的人员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些都是绝对可信之人,一点被泄露的空间都没有。

待机中的他居然被一名年幼的奴隶识破了贵族身份。她没有魔力,所以,为什么?

(啊哈哈。)

「辉夜惶恐……」少女怯懦地娇笑。

但是笑容没有意义。皮格马利翁要一个答复。当然,可能得到答复以后依然要她的性命,但无论如何,一个答复是必须的。

「刚才辉夜……注意到您和门……始终保持……『1尺』。」

「……」

眼睛复又眯起,执事长有点苦恼地用左手轻拔自己的前发。

自己居然有这种恶习?

所有贵族在年幼时都会被家长与佣人教导最基本的「庭中」礼仪,其中最基础的……正如刚才所述,是步行。

以前没有特地注意过,但身为优秀的步行之人,以至于完全不看自己双脚的皮格马利翁,潜意识里居然像是小孩子一样守着「候门时应当保持正好1尺的距离」这种可笑的规定吗?

对下人所要求的距离大致是1尺2,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贵族有更精确的身体控制能力,自己将这点暴露出来了吗?

他惊出一身冷汗。

不知道别国如何,作为机密情报之一,本国的部分王族可能会遗传称之为「精测」的被动魔法。

在这一能力下,仅仅靠眼睛、靠耳朵、靠手指触碰,就能将接触到的整个世界以数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若是奴隶都看得出的地步,对于拥有「精测」的人而言,这一点会更加明显。自己目前还在国内,如果真的出国伪装成平民执行任务,说不定会立刻被识破,然后杀死。

不!可能更糟!对方意识到自己是间谍,然后反过来利用自己,让自己给王国带来灾厄!

比刚才的冷风还要不寒而栗。

「辉夜……不知道您在隐藏身份,所以……辉夜会那样致辞。若那……影响到了您,请您……处分了辉夜。」

浑身是伤的少女奴隶低低地伏在地上,长发与自己的脚触碰。她还是保持着微笑。雪白的脖子侧展开,等着处罚。

皮格马利翁苦笑着摇头,收起剑。

「那听到你说到第二个词的开头部分的小帕尔,为了避免她泄密,岂不是也要以死谢罪?我是保护身后的国民的『炮』,怎么能容许这种事?」

「辉夜……不是公民……」

「唉,你呀,但是你是『财产』啊。——好冷!」

青年重新打开门,然后又因为傍晚的凉风抖个不停。

「你要知道,那个人是校长的代理,那你也就是她的一部分『财产』了。而她呢,是个十分贪婪的人物,对于自己拥有的『财产』,尤其是『感情』,总是相当地锱铢必较啊。」

于是,辉夜在升起的、越来越圆的月亮下,裹着对方的西服,静静地笑。


(——这次是真的吓死了。)

(啊哈哈,瞎编一通,居然过关了耶。)

(虽然原理都是透过皮肤和血管查看血液的魔力反应,但能确定的是,魔法少女的「魔法视觉」,和这个世界的贵族的「魔力视」,似乎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呼呼呼,也就是说!)

(我赢了呀!整整十天,我居然在最不擅长的探索类能力上赢上那么一次啦!)

(……以差点人头落地为代价。明明最怕死了,呜嘤嘤。)



作者注:


基于中央中学校门附近的地形图制作的简单图示,为了未来绘制插图用。

https://hi.imhi.me/usr/uploads/2022/05/3336155754.jpg

原来位于此处的另一张已经置于【35】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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