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灰色魔法少女,陨落☆


本次精校了【47】【49】【94.5】。

精校重点:【47】追加了「三个齿轮」的示意图:https://hi.imhi.me/usr/uploads/2022/11/2187448831.jpg

【49】【94.5】考虑到身为特务人员的皮格马利翁在日常生活中不可能使用迈尔斯这个姓氏,因此予以修正。



「崩落」第三十二日,星期三。


皮格马利翁——那时候他还不是叫这个名字,所以姑且称之为「迈尔斯家的少爷」吧。

迈尔斯少爷第一次见到希娜的时候,双方都难堪得要命。

那一年是八年前,也即是说,迈尔斯少爷十五岁,希娜十岁的时候。莉拉-桑莫斯也是十岁,不过那时她还没有入学中央中学,同父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所以这次见面和她没有关系。

虽然没有关系,这一点对于迈尔斯少爷来说也是一样的:那时他的父母也都还在。小小的奴隶希娜被那样处置,也正是他的母亲,迈尔斯子爵夫人的意思。

那一日,迈尔斯少爷挟着棋盒,志得意满地走向卧房。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先前他在偏远的西南地区读了一年的书,一直到这个暑假都待在那里。虽然离家甚远,但他却也不寂寞,因为在这期间,他结识了不少同性的友人。

最初由于太受女生欢迎的缘故,他也招惹过他们的敌意,可毕竟还是玩心重的年纪,谁都不会真的太把女孩子的视线当一回事。到学年结束的时候,迈尔斯少爷多了六七位棋友,尽管翌年就要分开很可惜,他们约好在暑假互访时再彼此较量。

步行之时,迈尔斯少爷还是那样一副既潇洒又无忧无虑的样子,不过实际上,他在思考期末测试前和北方小个子的那一局棋。至今他还不确定自己输掉究竟是第28手还是第32手的问题,在次回见面之前,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他一定要搞明白。

「……!」

一进门就看到房间添了新的「陈设」。纤细的脖颈上松松地套着项圈,低垂着黄澄澄的羞耻大眼睛,一个绿色长发的幼女跪坐在,不,不如说被摆在自己的床上,这冲击性的一幕直接把他的脑海中黑白双方从王到剑士所有棋子全部从棋盘上掀落。

赤裸吗?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已经和米莉娅一起被分配到了中央中学待命,希娜也换上了一套像是洋娃娃用的小小女仆裙。不过要说「穿着」同样也很微妙,因为希娜赤着上半身,上身的衣装仅仅是卷在两臂上,遮挡幼嫩的前胸,露着肩脊。

那么,就称之为「脱了一半」吧,可那也不准确:白丝袜所裹的两膝上,娇小的双手被锁在一起,这样衣服是必然脱不下来的。那么,唯有称之为「故意如此」了,这才基本和事实相符,半裸的希娜,被迫在床上摆出这么一个造型。

在被赠送给「小桥」以前,她被赠送给迈尔斯少爷,当作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其实,若要增加米莉娅的忠诚心,这份工作交给米莉娅来做更好。

由于母亲是「献花」,米莉娅与希娜同样拥有一副足以出入「庭中」的姣好面容,而且,「奴隶受到主人的善待而最终回心转意,愿意为主人与主人所属的机构或派系效命」,这样的例子也数不胜数。但是,这么做的话会产生一系列新的问题。

米莉娅是「后天施法者」。不考虑她在法律上的身份,在「身体」的层面,其实她和贵族几乎没有差别。尽管目前只有八岁,如果要她为迈尔斯少爷侍寝,随着年龄增长,假以时日,她有可能怀上迈尔斯少爷的孩子。

届时要怎么做?这孩子究竟算是贵族还是奴隶?他或者她应该要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诚然也可以费上一些周折,运用药物或魔法为她实施避孕,但是迈尔斯家的新家主亦有可能在未来迷上米莉娅,届时他未必会同意。更糟糕的是,如果他真的陷入这段感情,甚至要许给米莉娅自由、迎娶她为妻,这就真的成了丑闻中的丑闻。

用手术摘除与生育相关的器官也不行。反过来考虑的话,拥有「施法者」的血的米莉娅能够诞下新的施法者,是有相当价值的女奴。把她当作男孩子房间的装饰来使用,简直是浪费至极。

希娜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一者,有魔力者与无魔力者配合生出孩子,「血的浓度」差异越大,概率上就越接近0,所以怎么玩弄她都没有关系。二者,就算姿色出众,性格温顺,适合调教,相较于她那个能够施法的小姐妹,希娜只能算是廉价品中的廉价品。

于是希娜就被这么放在了迈尔斯少爷的床上。虽然以娇嫩的幼体摆出这么一副淫靡的样子,却并非是在搔首弄姿,低垂的脸上除了羞耻就只有恐惧,在这十成十的恐惧支配下颤抖个不停。

被孤儿院卖掉、又被米莉娅救下的这一年里,「这方面」的事情倒也不是一点都没学过,但终究是很少。若要说希娜的价值,除去上述的「姿色」与「温顺」,就是「未成型」,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所以不教她太多。

对于这样的一份礼物,迈尔斯少爷双手双脚紧紧贴着墙壁,仿佛床上的不是美幼女,而是毒蛇猛兽。

「你,你,谁?」

他不知道这件事的背景。他在猜测这是母亲的恶作剧,还是这个女孩子自己有什么苦衷,不得不以这样的姿态对自己倾诉。

无论是哪种他都吃不消。这怨不得他,端端正正学了那么多「客厅里」「桌面上」的礼仪,首次见到「桌面下」的部分,「贵族」这一层身份实际拥有的权柄的一角,已经到了动摇人生观念的地步。

「希娜……希娜是来服,服侍少爷的……」

奶声奶气,几近于哭的声音,把后面那个可能性排除。

「我,我,我不需要,」永远在一脸镇定地微笑的帅气棋手——数年后是永远在一脸镇定地微笑的执事长——少见地慌乱起来了,甚至结巴,不过只是在自己的房间的话,也许还好。

「可,可,希娜,希娜……」

如果双方都是这样口吃的话,连对话都无法继续。

「出去,出去,出去!」

最终,迈尔斯少爷极其狼狈不堪地把绿发的幼女奴隶撵走。

希娜嘤嘤地哭着,连衣服都没有重新穿好,跌跌撞撞地赤脚奔了出去。

并不是说,这位迈尔斯少爷有多么高尚,这其实是属于「没有眼缘」的状况。就算去随机选十个二十个十五岁的贵族公子,照着刚才的情形来上一遍,也有不低于一半的可能性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

希娜确实很可爱,但她那藏不住的恐惧削减了她的魅力,亦或者说加深了新主人的负罪感。在不懂得如何伪装自己的心情、殷切地展示自己稚嫩的吸引力的前提下,恐怕也只有早就觉得这种状况「梦寐以求」或是「心安理得」的人才会欢呼吧。

不过,等到棋手重新冷静,他倒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当天的日记里,他略微得意地写道,就算自己在当时头脑一片空白,也没有展现出卑劣的性欲,这很好;也即是说,自己骨子里就是一个善良的人,符合贵族的品格,应当为自己自豪吧。

——啊,你不要她吗?

这一出「恶作剧」的主谋,他的母亲却没有太多评论,只是这么淡淡地说,淡淡地笑。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她的,因为她和你的乳母有一样的眼睛和头发。那还是让她来我这边吧。

自此后她就不再说话,只是用刀叉轻轻切割煎鸡蛋。在餐桌上总是很娴静,中央中学的这位校长夫人。


后来就常常见面了。无论是在中央中学的校园还是宿舍区域里。

每次见到,她总是吓了一跳的样子,随后颤巍巍地对自己屈膝,连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偶尔她会和另一个在一起,凑近她俩之前总能听到另一个在悄声埋怨她些什么,但是一靠近,两人就没有声音。

和她不一样,另一个虽然也会鞠躬,那反抗的眼神分明是很讨厌自己。至于「悄声埋怨」的内容,大致上也是在教她,不要那么早就放弃重获自由的可能性。可那是放弃吗?

直觉告诉迈尔斯少爷,希娜并不是「放弃」自由什么的。这孩子恐怕从出生到这个岁数,根本不懂什么是自由,对这个词语的感觉十分稀薄,所以怎么谈得上「放弃」?

自由就像店家为了招揽生意放在柜上的糖果,谁都可以拿,唯独这家店的店员是例外。对于名为希娜的孤儿来说,只有确凿给她的东西才是给她的,那么既然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自由,那么她等于从来都没有过自由,更不用说会「渴望」什么的了。

就算害怕,也已经接受了,「奴隶」这一身份。除了项圈与拘束具,其实希娜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大的变化,一样继续听任他人与命运的摆布,就是了。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她的拘束具变了。狭长的拘束板,把两手手腕一前一后都限制在脖颈的正前稍远处,比起「小提琴」这个名字,更像是拿着「号角」的姿势。这么一来,她几乎什么精细的工作都做不了,只能拖着装枯叶的袋子缓缓地行走。

这是惩罚吗?少年很难想象这个幼女能做出什么必须受罚的事。和会瞪自己的「另一个」不一样,叫米莉娅的倒是经常会因为过分放肆的眼神被拴起来在哪里受罚,引得希娜围着她又惊惶又无可奈何地转来转去,像一只绕着街灯的飞蛾一样。

直至后来,他才得知了这变化的原因。

那一天又闷热又阴沉,蜻蜓飞得很低。在无人的校区散步的他听到泣声,不多时就发现希娜被卡住了。

两栋建筑之间有一道狭窄的夹缝,大概刚好能容像她这么小巧的孩子通过,可是这道夹缝的正前方又正好是一柱庭院灯,几乎贴着夹缝,结果她就出不来了。

幼女可怜兮兮地呜呜作声,纤细的腰肢卡在夹缝与立柱的边缘上进退不得,仅仅能探出上半身,还有短衣下的小肚脐。

——不过,首先,她是怎么进去的?又为了什么进去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于是迈尔斯少爷问了。棕发的少年已经不会和刚见面时那么窘迫,抱着两肘出声。

「!」才注意到来人,被禁止哭泣的「庭中」之物拼命抑制着眼泪,不过因为拘束板的存在,无法用手擦拭脸颊。

「那个,那个……对不起,希娜,对不起……对不起……猫咪……——咿呀!」

在她哽咽的时候,像是要代她回答一样,一只猫以她的头为踏板,从她背后的夹缝中跃了出来,毫不留情地窜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了救被困住的猫,结果自己被困住了吗。

少年叹息,半蹲下来伸手抓住了道歉连连的幼女奴隶的两肩。后者很害怕,隔着女仆裙能感觉得到她温热的身躯颤得厉害,但终究不敢挣扎。

「别动。」

少年默念了「扭曲」的咒文,于是一时之间,这夹缝与灯柱之间的空间像是凸透镜一般朝着两侧扭曲,终于变成了足够幼女通过的宽度。

那天没有搂抱她的他把她轻轻托抱了起来。身体实在是很轻。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自不量力的事情了,」迈尔斯少爷摇了摇头。「到头来,只会给人添麻——……!」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愣在那里。因为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只能称之为「东西」。上半身是没有精神的怯懦幼女,两手被拘束板拘束在胸前,嗫嚅着,像是鸣叫一般不停地道歉。下半身,圆润的,软滑的,湿漉漉的,粘稠的数条触手,很胆怯,很不安地在女仆裙下畏缩着曲卷,像是不知该放在哪里。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雨开始下了。沙沙沙,昏黄色的很小的雨。他就像托着一只真正的刚被解救出来的猫一样,托着这二分之一的幼女,与二分之一的怪异。

仿佛这时,他才想起母亲那句,「那还是让她来我这边吧」,有如带着回音。

——原来在这里。很好,很乖,很乖。

记忆中说了那句话的母亲,真的出现在身边。

妇人在雨中把希娜从少年的手中接了过去,搂住,她与少年记忆中的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希娜倏地战栗,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幼女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声没有停,但嗓音发颤,近似哀鸣。

——不用担心,很快会恢复的。只是一点点小差错,时不时就会这样。

不知道母亲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不停呢喃着「对不起」的希娜听。

——她真的很听话,是现在为止,最听话的一个了。但是,总是挠喉咙可不行呀,不好好吃下去,怎么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希娜的声音和母亲的声音混在一起。

——而且呀,和她的小朋友不一样,没有给她配置苏生项圈的打算呢。挠伤了,就不好看了。

毫不顾忌少年的目光,风韵犹存的少妇用没有搂抱希娜的那只手轻轻抬起希娜的下巴,扳开希娜的嘴。于是随着含泪的米黄色眼睛失神,那接连不断的道歉声变得含糊起来。

少妇在这张小小的嘴里塞进名为「开口器」的金属器具,将系带固定在幼女的脑后。

与少年年迈的父亲相比,她实在是很年轻。年轻得真像是十岁的希娜的母亲。

——又到了用餐的时间了,小希娜。

她亲昵地说。

尽管不敢反抗,希娜在她的怀里痛苦地战栗,裙下所有的触手都蜷缩起来。

——昨天晚上不听话的那几个,已经用新的药渍好了。今天,就从你最不讨厌的手指开始吧。

于是,像是呵护着珍爱的孩子一样,校长夫人抱着这只有一半人形的小小怪物,在少年的眼前远去。


如果让皮格马利翁回到过去的话,他会做出更理想的选择吧——无论是谁,多少都有这样后悔的时光,「当时,如果能快点反应过来就好了」。

但是八年前的这一天,少年只是被情绪支配着,在褪色的黄色雨幕下,木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原来不是从餐室逃跑,真的太好了。我差点以为,连你都要让我失望呢。

同样是在八年前的这一天,在八年后已经香消玉殒的那位女主人,在步行中,对绿发的幼女这般耳语。

——你不想尝你的小朋友的味道吧?小希娜。


以上,是和既轻松又愉快的这个星期,没有关系的事。


「咦,咦……?咦……?」

唯一的联系是,今天,在同一位置,希娜又在墙与灯柱之间卡住了。

(喂喂喂,我可不是你的保姆呀。)

平心而论,现在的希娜的「表现」,不仅相较于十八岁的她而言比较糟糕,相较于真正的「十二岁的她」——也即是六年前,开始追随已经入校的「桑莫斯大人」的那个奴隶希娜——也很差劲。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人们对她的「期待」不同。

如果希娜依旧是十八岁的平民,那么她理应表现出一名十八岁的「庭中」女仆应有的端庄文雅的行为举止;如果希娜依旧是十二岁的奴隶,那么人们的期待则会放低,她没有必要处处表现得完美,某种意义上,对奴隶普遍性的轻视保护了她。

可现在她是十二岁的平民,那么就算是身处在中央中学这种教育机构中,也只能得出下位——甚至低于帕尔——的评价。无怪乎莉拉天天想要她恢复记忆,除了希望帮她治疗——至少是缓解——各种心因性的顽疾,也有她真的不堪用这一层要因。

首先是容易摔跤,在平地上摔跤。实际上她已经很当心了,因为现在她穿着的是莉拉的长袜——自从莉拉发现她没有「十八岁的时候」那么固执后就在天气渐寒的时候逼她换上了——她无时无刻都在留意不能弄破袜子。可她还是摔跤,摔个不停。

其次就是那总是惹人讥笑的口吃症状。当然,十八岁的希娜依旧口吃,不过她终于掌握了一门技巧:在完整地想完一句话后才开口。十二岁的希娜不懂得那么高深的道理,于是只能「那个」「那个」不停,完全不符「庭中」的格调。

再者就是那时而忐忑不安,时而摇尾乞怜,时而强颜欢笑对他人进行讨好的个性了。如果和她不够亲近也罢了吧,越是和她亲近,越是容易形成精神上的负担。就像一支「作坊」发行的债券,越是亏损得严重却越是没法抛售,只让人瘆得发慌。

(如果是动画片的话,你就是真正理应受到娇宠的小妹妹系角色吧,比我平时假扮——我是说,比人家平时那副纯真又可爱的样子还要楚楚可怜呐。)

(可问题是,这里是残酷又无情的异世界呐。呼呼呼,有谁会同情你呀,卖这种萌也没有意义的哦!)

(况——且,原本就已经是旅鼠和搁浅鲸了,还以为时间倒转能让你变得稍微像模像样起来呢,结果反而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个小累赘哟!)

(唔姆。讨厌鬼。)

最后,就是在八年前——对她而言是两年前——明明被那位少爷关照过不要「自不量力」,却还是忍不住要自不量力。

她遇到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情况,听到墙与墙的缝隙之间传来猫咪凄惨的急叫声。

原本她是应该「置之不理」的,因为今天轮到她在准贵族教室执勤。在辉夜被泽伊尔唤出教室、暂时还没返回的状况下,她又被莉丝与克拉丽丝唤出教室去准备一间会客室,完成了这件工作之后,她有明确的「迅速返回」义务在身。

可她是希娜啊。

一步三回头。最终希娜不知所措地磨磨蹭蹭,又返回到了墙角根边上。当然和当年不是一只猫,那只是花猫,这只是草灰色的,但状态一模一样。毛茸茸的小动物卡在了墙缝里面,走到底才发现是死胡同,只有一丁点转身的空间,怎么都挣不脱。

希娜觉得……大概,大概没关系。因为现在的希娜,能用两只手了。希娜还有两只脚,不是那种会流出脏脏的粘液的章鱼的脚。只要一点点时间,再当心一点桑莫斯大人的袜子的话,希娜,希娜一定可以。

「那个,那个……请你过来,请你过来……——哈姆!」

希娜做到了。和八年前一样,钻进墙缝后,原本是要去搂抱小猫,小猫却以她的脑袋为跳板,猛地跳出了墙缝,重获自由。

「咦,咦……?咦……?」

但是希娜依旧没有做到。和八年前一样,明明成功钻了进去,可要出来的时候,就算可以自由活动双手双脚,希娜的腰却又被卡在里面了。

(所以说,现在怎么办才好呢?)

(把灯柱直接破坏掉吗?)

(动静有点大呢……)

(!)

(糟糕!)

要说和八年前不一样的,就是这毕竟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星期,连一贯不走运的希娜,运气似乎也在变好。

「你怎么了?动不了吗?」女性发出慈爱又关切的声音。

「!」

希娜半伏着,小手撑在地上,畏缩着仰视来人。

她是谁?

高挑细瘦的身材。简洁称身的衣装。和蔼可亲又有气质的脸庞。金丝边眼镜。

希娜的记忆里没有这位大人。不仅如此,从回到「十二岁」的那一日开始,她也从来没有在中央中学见过这位大人。

中央中学的教职员工人数众多,因为不巧,这几天一直彼此错身,所以没有见过面,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糟糕糟糕糟糕!)

绝不会是因为这位大人,为了「特定的目的」,直到今天的这个「机会」为止,一直都在回避她吧。

她上司的上司,中央中学校长迈尔斯子爵的女管家,温斯特洁尔-萨利。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那个,是的,希娜卡住了,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希娜,因为希娜做多余的事情,希娜还不当心,对不起,都是希娜不好,对不起,请您责罚——呜呜!」

女管家弯下腰,轻轻抚摸绿发幼女的头。幼女从不知所措的连发道歉,转为小声的呜咽。

「可怜的孩子……」眼镜片之后,她抬起眼珠,打量卡住幼女的这根靠墙的庭院灯灯柱。

灯柱并非完全竖直,稍稍朝外倾斜,这也是为什么小猫没有办法从下面挤出去,却能通过希娜的脑袋跳出去。也即是说,只要有足够身高的人把希娜抱起来,就能从上面托出来吧。

当年的迈尔斯少爷做不到,现在的执事长皮格马利翁做得到,当然,这位瘦高的女管家也能做得到。把羸弱的幼女轻轻地抱起来,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然而她没有这么做。不仅如此,她开始摸索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

(这是!)

这份精心准备的,连折痕都没有的文件,是什么文书呢?

既然底部预留了多栏的「署名」用的空间,这是一份「契约书」吧。不过它有许多和一般契约书不同的稀奇的特点。

首先,绝大多数的契约书都采用「一式两份」、「一式三份」甚至「一式六份」以上的做法,可这「契约书」却只有一份。

其次,绝大多数的「契约书」将身份较高者列在身份较低者之前,这份却相反,将身份较低者列为契约的主体,甚至存在大量以「本人」的口吻进行的承诺。

最后,最重要的是,这不是一份仅由「双方」彼此承认即可成立的契约,还有第三个「署名」栏留给契约的「见证者」。

这是因为这份契约的关系实在重大,为了确保签订者是在没有受到任何逼迫与欺瞒、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签署了这份文件,只有附加了拥有王国特定资质的官僚或「作坊」人员的签字与印章,才能证明「这份契约的签订过程完全合法」。

(「印象」……)

(果然!)

尽管很稀奇,因为这位女士是那么和蔼可亲,她取出的文件,绝不会是「奴隶契约」吧。

明明天生就是做奴隶的料子,也真的做了那么多年的奴隶,除了奴隶的生活以外,怎么样的新生活都不可能适应的十八岁的希娜,却还一直在莫名其妙地逃避的那种契约。

明明她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自由,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自由,只要放弃挣扎,就可以不用思考,变得幸福。

比起「庭中」女仆,「庭中」奴隶的头衔和她更加般配。

红色的项圈也是。再也不会受伤,不会生病,可以像一朵制成标本的花儿一样永远保持健康美丽,对于总是病恹恹的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吧。

当然,重中之重,因为她很笨,不会为自己议价,也没有为她抬价的人——不希望她变成奴隶的人倒是有几个——所以收到手里之时,会相当便宜。

对于「城堡」而言,极高的「性价比」。

所以,希娜理应签署奴隶契约。

(但是不对,不可能,因为,这份文件的这个地方——)

(……难道说。)

不过这份并不是「奴隶契约」。怎么可能是呢。

正如刚才所述,订立奴隶契约之时,需要有特定的「第三方人员」在场,并且对文件予以最终的正式承认才可以。

否则就如刚才所述,没有办法证明,当事人并非是在胁迫、凌虐、监禁等等情形下签订的文书,亦或者受到了欺骗。如果连那都允许,任何人都可能在采取相应的「手段」之后,随时举起一份有他人指印的文件,声称别人是自己的奴隶。

现在在场的只有女管家与希娜。没有第三名来自公家,或是隶属于知名奴隶商的「见证者」。所以这不可能是要签订「奴隶契约」。

文件上,在对应的位置也已经有了不知是谁的签名与印章,这也只是巧合而已。

终究不可能有这样的文件。如果有的话,就是「违法文件」。

瞧呀,这份文件上在「受益者」的位置,甚至还有中央中学的印章与迈尔斯子爵的签字。如果连这样的文件都被允许存在的话,无论是谁,只要被骗得一个指印,就等同于作出了契约书上的种种承诺,成为了子爵的奴隶吧。

不可能有这样匪夷所思又残酷的事情吧。

(啊,啊。我本来还以为,西弗斯雪银城的上等人足够「正直」。)

(就像那一位,虽然曾经用烙铁威胁姐姐大人,却终究没有真的动手伤害姐姐大人的恶役千金小姐。)

(就算再脏、再坏、再卑鄙,也还在停留「规则」的框架中行事,遵循着名为「律法」的下限。)

(哪怕那是宣言莎莎天生就是奴隶的律法,也仍旧是宣言姐姐大人、希娜姐姐还有帕尔不可以被贵族随意伤害的律法。)

(像是一面残破的盾。就算千疮百孔,也是一面盾。)

(卑贱的奴隶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期许,只乞求它能保护点什么,最低限度地保护一点什么,这已经是她全部的愿望了。)

(卑贱的奴隶甚至以为,它真的可以起到这么一点作用,所以那一天,你们才救下了伤害准贵族的帕尔。)

(结果,眼前却要发生这种事。)

(毫无征兆地就要发生这种事。好奇怪。如果我没有正好看到的话,就自然而然地要发生了,这种事。)

(呼呼呼。是我的错哦。我对你们期待过高。)

(明明是残酷又无情的异世界,奴隶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期待,全部都是我的错哦。)

(但是呀,不会再犯了。呼呼呼,现在就来纠正。)

(虽然,还不是时候呢。)

「?」

希娜还是那副畏畏缩缩又委屈的样子,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拿出这样一份东西。

更重要的是,在十二岁的这个时点,她识字量不够。就算这份东西被摆到她的面前,她也不明白都写着一些什么。

「小姑娘……是叫,希娜吧?」

女管家和蔼地问。

「那个,那个,是的!」希娜急急忙忙地回答。

「真不巧,完完全全卡住了……怎么看都没有办法把你直接弄出来。」女性发出了伤脑筋的声音。「只有把这根灯柱卸掉了。」

(还不是时候呢。)

「!」希娜想起了不得不施法,把魔力浪费在自己这种人的身上,才帮自己脱困的少爷。果然,这是很麻烦的事情吗。果然,没用的自己又给人添麻烦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又几乎要哭出来。「都是希娜不好,都是希娜不对,对不起……」

头又被摸了。尽管不知道她是谁,好温柔的人。

(还不是时候呢。)

「没关系的,不能让你一直卡在这里呀。不过,嗯,毕竟是要动学校里的『公物』,所以需要一点点『手续』,你得在这里按一个手指印来『申请』呢。」女性语重心长地说,同时极其自然地把那份文件连同一小盒印泥一同放在希娜的面前。

仿佛是为了避免希娜不安,她还特地补充下去。「真的没关系的,这只是很小的事情,我会帮你和你的『小小姐』说情,让她不要责怪你,是『桑莫斯』对吧?我和她很熟哦。」

「桑莫斯大人,桑莫斯大人,真的不会责怪希娜吗?」希娜可怜地问。

「绝对不会责怪,」女管家回以阳光一般的笑容。「可以相信我吗?」

(还不是时候呢。)

「嗯!」希娜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是的,这是一个轻松又愉快的星期。即便总是最最不走运的希娜,也会变得幸运。

多好的人呀。

又是那只无形的大手,在为希娜遮挡风雨。总是能在需要的时候得到帮助呢,幸运的希娜。

她最终没有哭出来。需要感谢别人的时候,不笑是不行的。

于是她小心地用双手接过印泥,有点不安地微笑。像是个「庭中」女仆那样,就算在这种状态下,也要端端正正地鞠躬。

(呼呼呼。)

(和魔鬼先生那边的老虎先生不一样呢。)

(这一次,是在害人的「现行犯」,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所以。)

(月光花☆一期一——)

「非常感谢您,大婶!」

(噗嗤!)

被卡住的幼女用她最最甜美的声音,脆生生地致以致谢词。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啊,啊,稍等,稍等,呼呼呼,稍等——!)

(白瞄准了,真的白瞄准了,手拿不稳枪,呼呼呼,一点都拿不稳!)

(不行,不行,怎么在这种时候,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犯规,犯规,呼呼呼呼呼呼,犯规了啦!)

(真是的,搞什么呀,呼呼呼,这个笨蛋,呼呼呼呼呼呼,这个小笨蛋哟!)

「……大婶?」

闪电。如同暴风雨前的闪电一般,抽搐滚过了萨利脸上的肌肉群。

「……?」因为一时惶恐,容易被他人情绪所影响的希娜放下了印泥,仰着脸,缩起脖颈,注视对方。

是有那么一两根白头发,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抬头纹,但都已经通过保养与妆容隐藏起来了。而且要较真的话,这些缺点在优质女性的身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还没有遇上值得托付一生的意中人,今年温斯特洁尔-萨利,也不过三十六岁罢了。

「大婶……?」

女管家蹲下,仿佛难以置信,又仿佛在自问自答。

因为脸被凑近,希娜开始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痛,痛,希娜痛!」

随后,幼女发出稚嫩又软弱的呻吟。

(呼呼呼、呼呼呼,我知道,我知道,不应该笑!)

「你,给我,摁!!!快点,给我,摁!!!」

面具被撕破了,原形毕露。脖颈被压住,小手被老虎钳一般的手抓住,暴风雨真的来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但是,但是,不行,就是不行,实在忍不住!)

「痛,痛,呜呜,呜呜呜,希娜摁,希娜会摁!求求您松手,求求您,希娜痛,求求您!」

于是,幼女也真的开始号泣。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呼呼。深呼吸。)

(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

(明明是那么凄惨的一幕,可这是怎么一回事嘛,完全没有办法像刚才那样全心全意地生气了啦!)

(希娜姐姐哟,希娜姐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比子弹还有杀伤力的话,您可真是一如既往地是个人物!)

(呼呼呼,这就是所谓的「天然黑」吗。所以之前才会在土豆刨子小姐这里——)

(好,这部分不用回忆,谢谢你,海马体,谢谢你。)


(……啊哈哈。)

(也谢谢您,无意中安抚了我的情绪的,希娜姐姐。)

(「它」和那几把剑不一样。)

(虽然做出这些事的人终究是我,但是……)

(我不太喜欢用「它」来……「伤害人」,便是。)


「呜,呜……!」

(好。)

丝毫不顾及希娜的情绪,萨利牢牢握住希娜的手,强迫后者移动。

(既然已经冷静下来了,那么就很明白了。)

小小的食指已经被迫染成了红色。小小的手指被那爪子一般的手逼迫着,朝着唯一一根空白的横线移动。

(不是非要见血不可。做点别的什么也一样。)

幼女嘤咛的间隙,那抹朱红色即将与纸页接触。

(那么,是时候啦。)

(月光花☆一期一会。)

乓。猛然之间,有什么从远处射了过来,摊在地上的纸页自中心部炸裂,化为碎片。

(——————————!)


「!」

毕竟是被贵族任为管家的人才,再怎么样的愤怒也有极限。

目睹眼前这明确的「武力」,萨利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左右环视,迫使自己恢复冷静。

比起那是谁,有什么目的,「有生命危险」这一点几乎是立刻注入「城堡」的脑里。

「哈呜!」

她猛地把希娜抛在地上,快捷且准确地把没有被银白色火焰烧干净的碎纸中,任何包含「笔迹」与「印章」的部分抓起来,然后一边塞进口袋,一边以平生未曾体验过的步速,往最近的教学楼入口奔走。

「呜……?呜呜……?」

希娜吃痛,噙着泪花,不理解。眼前的都是皱巴巴的碎纸,中央拼凑出一个空荡荡的大洞,烧焦了边缘。

总之她还夹在那里,状况没有改变。


——然而,对于另一个人,不在这里的另一个人,状况改变了。

(好——————痛————————)

稍远处,红色猫瞳惊慌且痛苦,小嘴喘息。棉袄长袖,雪色的肩膀与起伏的锁骨,还有原本漂亮柔顺的灰色螺旋卷马尾辫,全都和黏糊糊的泥巴染在一起。

缠着锁链的少女就这样跌落在花坛里,自纤腰与丁字裤以下,两条嫩生生的白腿高举,几乎是倒栽葱。

幸好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怎么回——)

啪。「呜嗯!」

(好痛!)

原本架在旁边的树的枝杈上的狙击步枪落了下来,正好砸到她的额头。

她连忙抱住脑袋,于是眼里和希娜一样也泛了泪。

良久,她才不可思议地伸出袖下略有些麻痹的修长手指,去抚摸自己脖颈上的饰物。

与那道缠绕她周身与四肢的锁链相连,灰色,没有任何字样与标示的项圈。

(刚才……被……电击了……?)

(为……什么?)

恍恍惚惚地,她端坐起来。

轻咬着利齿,用袖子轻轻拂去泪花后,眼睑半垂。

(「变身」应该,可以解除我所受的各种限制呀?从「受伤」,到「拘束」……)

(所以项圈才会变色……所以我才能自由活动我的手脚……所以我才可以像之前那样,从火车上逃下来……)

(只要不傻乎乎地跑到西弗斯的外面去,并不会被「处罚」——)

(!)

俄而又像刚落下树时那样,瞪得圆圆的。

(除了上次,在写「威胁信」的时候,我因为「拿着笔」这件事,也被电击过!)

(因为,就算在「换上魔法少女装」的那一瞬间可以突破限制、甚至解开「拘束」,我的身份也仍旧是「奴隶」,所以项圈会判定,我仍然不可以做「奴隶不可以做的事情」!)

(所以说,这次也是!)

(刚才我破坏了「使役者拥有的物品」,所以……。)

再次半垂。拼命地思索。

(不,这么一来,有一件事就变得奇怪起来了。)

(三个星期前,也是为了保护希娜姐姐,我按捺不住自己出了手。)

(在当时,我甚至被冲昏头脑,直接伤害了身为「使役者」的学生。)

(当时没有多想。但实际上,没有受到电击处罚。)

(……为什么。)

努力地思索。

思索。思索。思索。

(不明……白……)

(判断的依据……究竟是……)

她再次触碰项圈。

似乎一瞬间,有一点点胆怯。

(呐……你不会……真的有生命……能思考……什么的吧……)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惩罚我……?)

可惜思索没有结论,因为她已经忘了。

彻底忘了,身为校长代理的莉拉,曾经在一次袭击事件中,对一名奴隶明确地命令过,「保护希娜」。

似乎对于那名奴隶与这个灰色的她而言,「保护希娜」并不是需要命令,更不是需要特地铭记的事情。

但那命令其实一直都有效。

既然是校长的代理,使役的优先度高于平民学生,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为了完成莉拉的命令,去伤害使役优先度较低的使役者,这样的事情,多少也能被项圈许可。

——但莉拉终究低于校长本身。

刚才,灰色的她所破坏的那张纸页,正如她用狙击目镜所看到的,确凿无误地记载着拥有者,「谢里尔-迈尔斯」的名字。

她所疑惑的谜题的解答,其实就是这么一件单纯明快的事情。


(不明白。唔姆。)

(大概不是什么关键的事情。)

现在的她还不能理解这有什么意义。

稍微惨痛的经历,要留到不怎么轻松愉快的日子去。

(下次留心就是了。)

(真的,很痛耶!)


无声。有什么通过了空中。

尽管被泥所染,又被灰色的棉袄所半裹,依旧皎洁得如同月色的少女娇躯,连同地上的武器一起就此消失。

叮铃叮铃。名为辉夜的奴隶轻握着双手,摇晃着开衩的短裙。

结束了和教师泽伊尔的会面之后,仿佛拥有预知能力一般,她径直朝着教学楼与教学楼之间的某处夹缝,急匆匆地步行。



作者注:


希娜如何被卡住的示意图。

https://hi.imhi.me/usr/uploads/2022/11/3672214089.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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