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三十九日,星期三。
「你会饿吗?千万不要拘束。摆在屋子里的点心,全都可以随便拿了吃。」
不知道是因为出身自最底下一层的男爵家庭,还是因为身为母亲在看到其他少年郎时会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的儿子的缘故,在布莱恩的记忆里,那是一位脾气相当好,对自己也相当温柔的伯爵夫人。
应对方的请求,经由父亲的安排,数年前,尚在初级中学就学的布莱恩给她家的幼儿辅导过一段时间功课。
与斯图尔特-鞑邓之流不同,小杰诺阁下自小受到这名温柔夫人的亲近与关注,只要时间允许,夫人就亲自照顾儿子。其结果,小杰诺阁下拥有与母亲相近的好心肠,品格优良,礼仪端正,绝不是个会让没比自己大几岁的家庭教师为难的小灾星。
即便如此,布莱恩也会在造访伯爵宅时感到不安。这是因为宅邸之中,某种以往从未见识过的「存在」的缘故。
在一个雨日,布莱恩见到夫人唯一一次发怒。
进入茶室时布莱恩就注意到她眼眶红肿,似乎之前用手绢揉过。不过她很快就展露笑容,还抚摸布莱恩的头。
「啊,不关你的事。」她说。随后她转头看向女仆,「去把少爷唤来。还有……。」
一旦她的儿子也进入茶室,夫人就正襟危坐,重新换成一副严肃的神容。接着那「存在」也被唤来了一个,就布莱恩所知,是她们之中相貌最可爱,也最温顺、最讨喜的一个,总对他楚楚可怜地微笑。
「……妈妈。」
小杰诺阁下平时不会像这样缩着脖子,没有贵族的模样。但这个雨天,窗畔沙拉拉作响,这个衣着规整的小绅士被阴阴的天光笼着,在母亲面前形容佝偻地垂着头,丝毫没有气度,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
「艾尔莎,在少爷的脚边跪下。」夫人却不搭理他,视线越过自己的儿子,径直嘱托后到者。「『收纳』你全部的衣服。对,现在。」
这命令明显惊吓了那个「存在」,想来她从没被允许过在少爷和男客面前做出如此不成体统的行为。但是在夫人重复命令之后,她还是服从了,随着一声呻吟,系着镣铐的少女娇躯,无论是光洁的肌肤还是曼妙的曲线完全暴露在所有的眼睛之前。
「——!」
那幼儿立刻变得极其窘迫。他一点都不敢正眼去看那个「存在」。不过这会儿,他的母亲倒是看他了。
「从今天起艾尔莎就是你的了。」夫人说。「称你的心意打扮她,想怎么抚摸就怎么抚摸她,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她吧,她完全属于你。如果你乐意的话,教她什么都不穿也行。」
随后像是突然犯起了偏头痛,夫人垂头摁起额角。女仆有些惊慌地上前搀扶她的肩膀,不过她却对女仆摆摆手。
「但是……但是,如果再让我从你学校的老师那里听说,你对你的女同学动手动脚,令你的父亲蒙羞的话……以那一位的名义起誓,我……」
「妈妈!」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难过……」夫人终于掩面抽泣起来。
「妈妈!」
布莱恩十分佩服夫人的那位女仆。她真的一丁点儿都不尴尬。虽说看不到自己的面孔,但布莱恩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烧得厉害,恐怕和名为艾尔莎的那个「存在」一样,正满面通红吧。
在小杰诺阁下终于急切地抬头望向母亲之际,却佩戴着锁链的,羞耻地低头跪着的,全身赤裸的,这个奴隶。
说来稀奇,「衣物」和「姿势」居然有这种程度的效用,把不同的人进行区分。此处的「区分」并不单单指「不一样」,那种事早就在布莱恩初次见识到项圈与锁链的时候就明白了,并且正如先前所述的那样因此不安过了。
他曾经误解那不安,把那「不安」想成第一次通学、第一次上台演讲、第一次同贵族见面、第一次当家庭教师这种性质的不安,亦或者说「陌生」。
这种想法极其自然,他毕竟是人生阅历尚浅的少年,这也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奴隶。也正如他以往的经验,这种不安会随着时间消退,更具体来说,随着「接触」和「熟悉」消退。
随着这个比布莱恩稍许年长几岁的可爱少女每回每回拖着足链靠近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点心盘询问「您需要用一些吗?」并且和善地微笑,这种不安就每回每回减少一分。当他渐渐能回以微笑的时候,那不安就被压住,于是少年自以为得到答案。
正如夫人的女仆总是身着漂亮的衣裙,而马房的车夫统统戴着精致的呢帽,少年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区别」。就像手帕。不同颜色的手帕。同样布置在杰诺伯爵的宅邸里面。
然而此时,当奴隶少女的衣裙被完全剥夺之时,少年的这种想法也就一同被剥除了。垂头的少女咬住嘴唇,尽可能把自己的呼吸声融在雨声里,借以消除自己的存在感的时候,少年被迫直视那「不安」的真面目。
全是幻觉。觉得只是「陌生」,一点点「区别」、一点点「不一样」什么的,全部是幻觉。那幻觉的根源是因为「站立」和「对话」,以至于少年产生误解,觉得这少女和女仆们,车夫们,不,他自己,和他自己立场「平等」。
然而完全不同。是「区分」。就像袜子。就算在同一间卧房里,踏在脚下的袜子是不会放进装手帕的抽屉里面的。
少有的,因为下雨,那一日父亲退勤之后亲自来接布莱恩。西蒙斯大臣是个寡言的男人,布莱恩受到这么一重冲击后话也不多,所以父子两人在湿漉漉的摇晃中只是零星地交谈,关于布莱恩的课业还有伯爵的家事。比起动口,布莱恩思考得更多。
同情。没有理由不同情这样一个可怜的人儿。对于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少女尤其是美丽少女原本应当是呵护在背后的柔弱存在,可那个女孩子却像这样一点尊严都没有,随便人怎么践踏羞辱,完全没有办法反抗。
无论小阁下在学校惹了什么麻烦——那超出布莱恩能过问的范围——基于上述理由,他倒也能理解夫人为何发怒。可是他不明白,是什么决定了「一名奴隶少女」和「小杰诺阁下的女同学」的不同?
再往上继续探究这种同情心的根源,他没来由地感到一种恐惧。有朝一日他会明白,那是因为他和奴隶少女同为「无魔力者」的缘故。身为「有魔力者」的夫人对自己示好,只是因为她自愿如此,若她不这么做,他和那奴隶少女就没什么区别。
这一日他还没思考到这么深远,但他仍旧感到不快,并且能直触一个相同的核心:他觉得如此可爱可怜的女孩子原本就不应该被这么对待才对啊。
她就不应该被锁着。不应该跪着。不应该被扒掉所有的衣服。不该羞耻到满脸通红。不该那么悲伤。悲伤得要哭。就因为那「平等」的「幻觉」被如此无情又如此强硬地撕碎。因为她的悲伤,以至于他也要觉得悲——
「到高中时节若你的成绩还能维持住如今『第一顺位』的水准,也送给你一个如何。」当他思考到这里时,父亲说。
少年刚有起色的喉结因吞咽而蠕动。
而此时此刻。
(嗯………………呀………………………………。)
「——噫!」
瀑布一般的黑发从雪色的肩膀上流淌下来,带镣的小手一深一浅地轻软。若不加修饰地说明坐在扶手沙发上的布莱恩所面临的窘境,那就是被锁链所拘束的绝色少女正从另一侧的长排沙发爬到他的腿上。
辉夜这一身行头也姑且算是「庭中」的正式服装。虽说那条女仆短裙过短又开衩,倘若她笔直地站立,那开衩的部分就会自然合拢,佐以长长的黑丝袜,多少限制了她的暴露度。
然而一旦她趴伏下来,或者像这样爬行的时候,柔软白皙的雪背与侧乳曲线就会完全展现给使役者,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摇摆的前裙与被臀线支起的后裙摆又在开衩部分夹出一个同样雪白的三角形,此时她作为「赏玩品」的立场更加鲜明。
微张的小嘴,微微露出的牙尖,轻轻抖动的长条发带,迷离又湿润润的红色猫眼睛。仿佛初学走路,又仿佛在撒娇,这笨拙的小动物费力地喘息着,仰着戚戚的小脸,像是乞求着什么一般朝着自己新主人的身上试探。
(呜…………………………)
(求求您………………快注意到………………………………)
(人家……………………已经…………………坚持不住……………………了…………………………)
于是,一整个下午——至少是获得辉夜以后——都在努力同久违的「不安」斗争的布莱恩,不得不同样久违地吞咽口水。
得益于娜娜莉那分外洒脱的宣言,整个班级都见证了那场「奴隶赠给」的经纬,所以在紧邻着的午后第二课时之中,倒也不至于让布莱恩被误解成贪图美少女的姿色而收下辉夜的变质者。
然而这状况无疑仍旧是「异常」。一般人上课时,哪会有美少女奴隶温顺地跪在自己的脚边,两臂紧紧束在背后,颈链与桌腿相连?
梨子一般的香味淡薄却清晰,同这柔嫩的受缚白皙幼体一起长时间干扰少年的思绪,让他不知道视线要往哪里摆,一并把整个班级——从邻桌的小个子女生到官僚教师在内的所有人——的视线从他的桌椅驱开。
随着课程推进,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孩子的呼吸声异常地清晰,而且像是正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一样,小嘴中的每一次吐息都在轻轻颤抖。就算努力不去看,这声音也让布莱恩无法集中注意力在课程上,总是分心想她的事。
哎?原来她是这种感觉的孩子吗?还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过度在意她?
——糟糕,下意识看过去了!
如果您需要脚凳的话,我就在这里。一旦对上视线,那对涟涟的红眼睛就胆怯地说,与仰着的略带绯红色的小脸上,怯生生的笑容一起。
乓。布莱恩的手撞到墨水瓶。这声响让教师讲课的声音一时中顿,随后才继续。
这么一来,虽然不是「变质者」,但和「变质者」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不是吗!?在同窗的一片沉默中,少年一边揉着指关节一边暗暗叫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但最后一节阅读课更是要命。因为授业地点是在图书馆,按照平日里的习惯,他总是收拾起所有的课本和文具,挟着书包离开教学楼,这么一来就节省掉放学之后再返回教室收拾东西的工夫。然而今天要怎么做??
要,牵着,这孩子,越过,运动场,吗!?在,整个,教学楼,无数双,眼皮,的底下??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绝无可能的。像是迫害者一样牵引少女什么的,他绝不愿意。
可既然对凯伦说了那种大话,不负起责任把这孩子从学校带走可不行。倘若把她留在教室里在课后才汇合,一同离开校舍时就会同她一起撞上放学时离校的人潮。那就比牵引少女在众目睽睽下通过运动场还要糟。会在极近距离下被大量人目击。
晚到甚至缺席课程也不可能。这不仅会影响礼仪总评分,而且到那时节运动场上除去进行体育课程的班级就没有其他人了,和在学校里某种意义上相当有名的这孩子两人一起通过大面积的空地,只会更加惹人注目。
少年又一次在心中暗骂那高马尾的少女。什么「赠送」啊!假如真的是「赠送」,作为「主人」的他即刻就会得到让这黑长发的孩子重获自由的权利,哪里用得着面对这种困境啊。
——唔,不过其实还是能实现「类似的效果」?
因为先前一节课一直在「分心」的缘故,他至少想出了个不坏的主意,所以决定趁着班里的同窗——从潜在「变质者」身边逃跑的那些无情无义的家伙——全部离开教室朝着图书馆出发以后试上一试。
「呜呜!……………………」
因为被从课桌边上释放,辉夜头一次因为布莱恩的命令遭受电击。布莱恩设想——原本设想——这是这孩子一生之中最后一次需要被电击的情景了。
他对奴隶项圈的知识仅停留在理论上,连先前娜娜莉离开以后,辉夜为什么会锁上他的桌脚都不是很明白。不过至少他知道「解除拘束」时奴隶会被项圈电击,所以虽然可怜,黑发少女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想之中。
是的,「解开拘束具」,这不单是指颈链。呼,吸,当辉夜从麻痹中缓过神来跪起身子时,略略惊异地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两只小手手心。
再也没有那叮铃叮铃的锁链响了。腕环与踝环消失。不管是少女的双手,还是并排着的包裹黑丝袜的腿,上面再也没有锁链相系。
「快,跟上我!」
这是布莱恩第一次对辉夜下命令。他要带着这孩子去追逐那群无情无义的逃跑者,不远不近地落在全班的后面。
只要辉夜不佩戴锁链,行走时就不会因为她异常装扮的反光和声响过分引人注意。到了图书馆再让她「自由活动」的话,他就无限接近给了这少女真正的自由,也就绝不可能再被误解成「变质者」了,这个计划真是完美!
他没注意到少女奴隶此时脸上流露出的不知所措,乃至于惆怅的表情。当然,也一并没再留意她异样的呼吸。
修缮过的底厅,长廊,「记忆之墙」,运动场,挟包的布莱恩大步流星地走着。这固然是为了追上同窗所以在加速,但这其中也有不敢回头看美少女、以免被看到他和辉夜的旁观者深入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心思作祟。
「——喂!?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图书馆的正门,少年因为顾虑辉夜的高跟鞋能否平稳踏上门前的台阶而终于回首之时,他才发现黑发少女几乎跟丢了他。辉夜远远地落后着,瑟缩地伏在三四十尺以外的地面上,完全不敢动弹,黑色的长发悲悲地垂下。
布莱恩丢下前面的人群,惊讶又困惑地往来路大步赶回去,同时不住地左右张望。
「哎呀。」
他十分害怕会有人盯着自己这个方向「看热闹」,可事不遂人愿,虽然彼时已接近课时,再没多少人在图书馆的出入口往来,但偏巧还是有一人从那里出来,从台阶下来以后,还特地发出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莉安娜小姐!」少年回过头。
「下午好,西蒙斯先生。」属于礼仪科讲师芬里尔男爵的侧马尾女仆以双手掂起裙摆,优雅地屈膝致意。「我听闻凯伦小姐对学校的『庭中』侍从奴隶做了如此这般的处置,原来确有其事。」
接着,她像是略有困惑那般扶着脸颊偏过头。
「这不是您的过错,因为相关课程主人要到三年级才会具体讲学。不过,嗯,看来在您接手之后,对奴隶的处置不怎么妥当呢。」
「『妥当』是说……」
「身为『菁英』的您一定明白,和您一同在这所学校就学的生徒都是同您的水准相去无几的先生小姐们,因此允许奴隶仿佛您的校友那般无拘无束地行走,就有贬低您校友们立场的嫌疑。啊,当然她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她才会伏下身来。」
面对不解的少年,莉安娜回答说。
「!」
越过女仆的肩膀,看向吞没了最后一名同窗的图书馆大门,布莱恩明白过来。他原想的带着这孩子「混在人群之后」的好主意,却等同于让同学们「与奴隶为伍」,这样的「贬损」不合礼仪,会显得自己没有教养。
于是必须加以「区分」。失去了拘束具的少女不得不以姿势和距离「区分」她自己。久违的记忆自这时开始苏醒过来。
「可我……」可是那如鲠在喉的不适感也是真实的。他皱着眉头,没把话说完。
「(小声)您会觉得牵引着像我一样的女孩子的脖子,让您很难堪吗?」凝视着少年,没比少年与正伏在地上的少女年长多少的女仆凑近一步,亲切又甜蜜地问。
「——!」
布莱恩感觉脸上发烧。这也是久违记忆的一部分。不,比当年更甚。当年没有「像我一样」这样犯规的句子。
前宫廷女仆轻笑起来。
「可您不是应该感到骄傲才是吗?」
「什么?」
「您不是为了成为这孩子的保护者才领受她的吗?所以,没有比『实质性的联系』更能对他者宣示您想要庇护身为奴隶的她的立场了吧?」
「啊……。」
布莱恩被说得瞠目结舌。他先前想要竭力避免的某种「旁观者的认知」,对这孩子其实是……保护吗?
向周围的一切眼睛说明,她是我的。我的。我的东西。虽然骨子里是个优柔寡断的小角色,但明面上,是中央中学「第二优秀的学生」,布莱恩-西蒙斯的东西。大声宣布。是为了她。
「我……」
「呵呵呵呵。」
在少年的动摇中,莉安娜银铃一般笑。她背着手凑得离少年更近,立在他的耳畔之后。
「(小声)请您把手这样虚握。怀着应有的自豪感,想象拘束她的锁链。如此一来,她才不用继续像这样真的难堪地趴在地上呢。」
「——………………………………。」
刷啦啦啦,于是,因为突然如花朵绽放一般涌现的层层锁链,黑发少女垂下睫毛,一阵颤抖。
纤细的脚踝再次锁上纤细的脚踝,手腕和手腕同样以镣铐相连。与她项圈相连的颈链直延伸至少年的手心,又缠上了额外两卷,一并把她的颤抖传递给少年。
……这是,为了她?
——!
还在动摇之时,因为终于重新跪直身子,并且楚楚可怜地抬起脸的辉夜所舒展的羞涩的、甚至称得上妩媚的微笑,布莱恩不由得再一次感到惊讶。重新半睁开的泪光盈盈的眼睛里,至少,不知所措与惆怅业已退去。
非常感谢您。那对眼睛这么说。
「真是可惜,以后就无法轻易在校园中见到她了吧。所以趁着这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还请恕我僭越,由我赶在主人之前传授您两条『基础知识』。」
而莉安娜小心地合拢两腿蹲了下来,以一种比刚才的语调更为亲昵的声音说。
「……哎?」
「——其一。因为身份上的差异,奴隶很少得到主人直接的爱护。想要表现出您对她的『关照』的话,比起给予她自由,请像这样直接轻轻抚摸她吧。她会更加喜悦。」
不由布莱恩继续不解,莉安娜的手指已经开始利落地轻抚辉夜的脸颊,直到刘海之下的侧颈。
「……呜,呜呜……………………」
少女很快缠绵地呻吟起来。因为眼睛眯起,脸颊变得绯红,表情变得色气,乃至显得有些痛苦。
……这,这是「喜悦」吗。布莱恩呆愣愣地想。
「——!等等!莉安——」
「其二。您和您的二年级同窗们可能会有的那种想法,『牵引少女的脖颈会令在场的人感到难堪』,其实这才是不符『庭中』礼仪的不成熟考量呢。还请您看看您的前辈们所做的示范吧。」
大股的人流突然自图书馆门口出现。刚想阻止侧马尾女仆当下的举止,少年的话语就首先被女仆打断。她神情自若,仍在抚摸着辉夜的脸庞与发丝。
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正是芬里尔男爵担任班导的、全校最最礼仪周正、几乎可以说有「贵族风范」的三年级学生们。他们的阅读课刚刚结束,此时正在返回教学楼的途中。
紫色的制服整洁,步行的仪态得体,这些学生在轻松自然的谈笑中以松散的队列行进。并没有人对正牵着少女脖颈的少年予以多余的关注。
「哟!好学生。」只有其中一名与布莱恩相熟的学长,在秋阳下飒爽地同他挥手打招呼。听闻这声音,认出布莱恩的女生们也抬起头,款款地微笑点头致意。
然后掠过,仅此而已。
「如常」。不,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原本就没有什么不正常。
这即是这个世界原本应有的秩序。您明白了吗?小西蒙斯先生。莉安娜浅浅地微笑。
而少年只是继续攥着少女的颈链,看向离开的人潮,喉结因吞咽而蠕动。
布莱恩-西蒙斯在雪银城就学期间独居。
于是,放学之后,牵引奴隶少女返回公寓。
虽说路不算太远,因为在城市这一带少见的「行为举止」,加上布莱恩特地配合辉夜的步速减慢了脚步,所以招致了太多目光。
辉夜一直把铐在一起的双手垂在短裙前边小步地走,每到路口就怯怯地跪在新主人的脚边,显得温顺又可怜。
但这是「理所应当」之事。是「理所应当」之事才对,礼仪科讲师的随身侍从都这样郑重地说了。所以布莱恩强迫自己抬着头,绷着眉毛抿紧嘴唇。
而事实上这确是「理所应当」之事。那些视线的主人的态度正是证明。至多是远远看上一眼,人们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毕竟辉夜作为奴隶的品质一目了然,自然可以揣测牵引她的少年的身价,哪会有人敢于对他流露嫌弃的表情。
不仅如此,信号灯边的「剑」甚至向布莱恩施礼。还在王都时,这是和父亲并行才有的待遇。
「应有的秩序」………………。
「啊……你等等。等等。稍微等一等!」
全程绷着表情的布莱恩到自家门口才想起一件要紧事。不好,虽说是奴隶,但是这是个女孩子。女孩子造访自己家里!必须要整理!自己的卧房要马上整理——还有盥洗室,水槽口,浴缸的下水口,都要好好清洁一下!
不顾辉夜可能有的任何讶异,开了门以后他就掩上门直冲屋里。
啪嗒一声,书包被丢在沙发上。随后一阵混乱模糊的声音。
于是,他再一次错过了少女奴隶此时的神情。
辉夜并无一丝惊讶。更没有半垂眼睑,暗自嘲笑新主人的行为。
她只是又一次跪下,拖着被松开的颈链,低头以雪肩与额侧贴倚着门框,静静地维持这个姿势。
「……………………,…………………………。」
两眼闭上,睫毛痛苦地颤抖,呼吸从咬住嘴唇的牙尖之间辛苦地吹出去,脸颊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可以……可以进来了!」
「……。」
直到听到新的命令,她才以膝盖顶住膝盖,艰难地重新站起。
——随后便是最开始的一幕。
刚收纳了鞋子、只穿着黑丝袜进屋的辉夜没走多远便被起居室的长沙发扶手绊到,朝着沙发上跌翻。她似乎是想爬起来,结果却朝着布莱恩的身上爬行。因为少女的行为,布莱恩发出悲鸣。
她是这样的孩子???
她原来是这样的孩子???
(呜————————!)
「噫!………………嗯?」
叮铃叮铃,一阵极其激烈的颤抖,少女突然反弓身体,又一次散开长发跌翻。这一次是自侧面摔落,她径直倒在了布莱恩的两膝上,于是少年又是一声悲鸣。
不过,随着她的两眼失焦、身体开始陷入无法抑制的痉挛,布莱恩突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孩子纤细脖颈上的红色项圈,原来是勒得那么紧的吗?
…………………………………………………………………………啊。
「——解除『窒息』!」
「——呵、呵、呵、呵、咳咳、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布莱恩的命令之后,辉夜一下子像是从水面捞出那般剧烈喘息起来,甚至小声咳嗽,锁骨与胸脯不断一起一伏。
(得救………………………………了……………………)
(还以为…………………要死了……………………虽然不会死………………就是了……………………)
凯伦!是凯伦那家伙!!!少年不由得捂住额头。是下午第一课时以后,凯伦还能使役这孩子时给出的那个「惩罚」!
居然执行到现在吗!然后她居然也忍耐到现在吗!难怪一直觉得不对劲!
(呼呼……呼………………但是这一次……………………做到了………………做到了呐……………………)
(坚持着………………一直都没有………………昏过去………………)
(哎呀……呼……呼……最开始简直是慌死人家了。)
(众所周知,自从来到这个异世界,我一直都严以律己、精益求精,努力发扬运动家精神,想要成为奴隶之中的奴隶。)
(可是那个马尾小姐,不仅随随便便就拿我送给别人,问的又是什么问题嘛!要是被误解成「时刻想着要取主人性命」的坏孩子,那不是就完全OUT了吗!)
(虽然没有办法否定发生过的事情,果然变成那样是不行的吧。所以正所谓「亡羊补牢」,我之后不好好表现自己作为奴隶「专业的服从性」怎么可以呢!)
(偏偏在这种时候,不让我顺畅地呼吸吗!)
(真是恶毒的女人,我的最大弱点之一就是总是会自说自话地昏迷过去,难道连这都被她看穿了吗。不过既然下定决心要表现「服从」,能做的也只剩坚持和忍耐而已。)
(话虽如此,爬树先生其实也并不像是想要延续马尾小姐对我的惩罚的样子,只是单纯是没注意到我的状况。可我又没有恳求使役者解除责罚的权利,结果居然忍了那么久,呜嘤嘤。)
(不好。看起来会不会像是忍着别的什么啊。那种不符合美少女格调的事情,绝对不要。)
(幸运的是,只要我维持清醒并且在精神上稍——微努力那么一点点,红色项圈就能够持续不断地从我的血液里去除有害健康的废物。不幸的是,嗯,必须维持清醒呢,毕竟有更简单的方式。)
(假如刚拿到手的崭新商品就「包装破损」漏出不得了的东西的话,那也绝对是OUT的吧!?)
(所以绝对不能昏过去!我可是打着十二万分精神坚持着的!)
(那个可恶的变态女仆前辈却趁着我无法反抗的时机乱摸我的脖子和下巴。那里又是我的弱点,她们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发现的啦?)
(差一点点就——不对不对不对,啊哈哈,才没有那种不符合美少女格调的事情。)
(然后发生了一件好事情和一件坏事情。「好事情」是说,似乎因为爬树先生不太清楚需要对奴隶的手臂进行「限制」,所以改变了我的拘束姿势。哎呀呀,好久没能像这样舒舒服服地放松手肘了呀。)
(坏事情是,这种状况下居然要我「持续步行」吗~~呜哎哎~~)
(跪在阅览室的后面维持静息状态还好,一旦走起路来,增加的一点点耗氧量就几乎要成了压垮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么频繁地跪坐下来休息,简直就是奴隶失格呀!)
(幸亏爬树先生也不太清楚「庭中」奴隶平时应有的样子,否则一定又要OUT了啦!)
(随后终于等到进屋,结果眼睛前面发黑,完完全全看不清东西。像这样摔倒过后爬都爬不起来的话,项圈就认定我在「对主人无礼」,于是又把我的脖子紧了一紧,咕呜呜,那时真的好难受呀。)
(结果又是一个「幸亏」,幸亏爬树先生这一次总算弄明白了我的状况,把这个坏东西松开来了!)
(哎呀呀。呼吸居然是这么让人愉快的事情,比放松肘关节还要舒服~~如果不是奴隶的话都体会不到呢!怎么会有像我这么幸运的人呀!)
(那么那么!我的新主人!)
(现在对我的评价又是~~!)
(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不表扬我怎么行呢?)
(果然是SAFE吧~~?果然是SAFE吧~~?)
「呃……………………你…………………………」
随着辉夜的呼吸慢慢平复,双眼恢复神采,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所倚靠的布莱恩却反而变得全身僵硬,两手不自在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完全动弹不得。
「(小声)非常………………感谢………………您………………呵………………呵………………」
在少女困难的呢喃声中,他接连不断地吞咽口水。为了不去看少女裙下嫩生生的腿上所系的那条刺目的黑色丝带,他努力抬起两眼,直视茶几对面的静物挂画。
挂画上画的是水果盘子。里面放着苹果、石榴和葡萄。葡萄的数量,总共有一、二、三、四……
于是这一次他又没能注意到,辉夜藏在发丝和阴影之中的表情。
完全是一副戚戚的笑意。
(呼呼呼。)
(毕竟啊。)
(像您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挺身保护奴隶、第二次见面还是挺身保护奴隶、第三次见面甚至把想要保护奴隶的想法直接说出了口、并且一有机会就解开奴隶的拘束、还在行走时配合奴隶的步速、乃至没让她行使身为奴隶的责任为主人拿东西——)
(甚至还把她当做一般的女孩子,在她进门之前这样打扫屋子?客厅里头的这香水是刚喷的吧?呼呼呼。)
(像您这样过分温柔的处男先生,怎么可能特地挑我的毛病呢,我都明白的啊。)
(所以说,恶毒的马尾小姐呵。您究竟又是如何找到我的这个弱点的呢。我分明最最害怕落到这种人手里。)
(于是,这一次又要如何脱离?如何才能回到姐姐大人她们身边去?从这个胆小的处男——)
叮铃。当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五分钟之前被从布莱恩卧室的柜子上拿走,临时藏在那副静物画后面的东西落在地上了。
不仅落地,还滚动。一直从静物画滚过沙发的侧面,滚往厨房的方向,正好映入处于卧姿的辉夜的眼帘。
(?)
一个闪烁着银光的圆形。一个金属制品。
银色的奴隶项圈。
直至撞到了什么才跳着舞倒地。
(……………………………………………………?)
这便是辉夜同样没能注意到,不,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知晓的部分了。
为何布莱恩会知道如何把她从课桌上解开。为何布莱恩会知道解开她时会触发电击。
无非是因为,布莱恩在课外闲暇时读过这方面的书本罢了。
在此之前,为何她会被锁上布莱恩的桌脚。在此之前的之前,为何布莱恩会阅读这方面的书本。在此之前的之前,为何布莱恩会拥有这么一个东西。
无非是因为,布莱恩-西蒙斯,作为一个健康的少年,从那时起,就十分想要一个美少女奴隶罢了。
(…………………………………………………………………………………………………………?)
(。)
(哈?)
(等、等等……)
一时之间,侧卧在少年膝上的少女也完全不动弹了。只是小嘴微张,睁圆红眼睛。
「……」
而那健康的少年,全身僵硬的布莱恩-西蒙斯,则是仰起头又一次凄苦地吞咽,初长成的喉结蠕动。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