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四十日,星期四。
要说在背地里,就像讨厌其他贵族一样,帕尔当然很讨厌以莉丝为首,统领着全班女生的那个三人组——自从知道那位大小姐居然曾经把友人摁进水里头以后就更是嫌恶——不过当面的话,她就只是害怕,就像害怕其他贵族那样害怕。
所幸的是,这种负面的感情倾向是单方面的,莉拉、米莉娅还有作为米莉娅继任者的辉夜因为各自的「异常性」吸引了周围大部分的目光,所以无论有怎么样丰富的内心活动,她这么一个小小的见习女仆基本不怎么令人在意。
诚然拥有超乎同龄人的姿色,少女毕竟是被装点在「庭中」,一个恰如其分的场所。于是就像摆上正确收藏架的花瓶,除去「秋竞」时那段并未被大部分人目击的特别经历,帕尔也不过就是本应立在角落的「她们」中的一个不特别的「她」而已。
所以为什么盯上我呀~~~~~~!金发女仆没来由地想起前几天那位小小姐委托自己递交的糖果。难道,难道是那块糖被契本小姐的女仆自己吃掉了!然后说成我没给!冤枉呀~~~~~~~!
「能开始了吗?那个表演。」不管帕尔会如何思考这命令的意义,以执折扇的单手手腕顶着紫色制服裙裙腰侧面的莉丝漫不经心地说。
表、表演……。帕尔的小嘴巴变成正三角形的模样,眯成横线的双眼则是偷偷打量大小姐两旁的另外两人。侧马尾的那位正抱着肩膀得意地笑,短发那位则是侧立,背手别脸睥睨着她。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继续「保持沉默」、「什么都不做」,身为区区一个小女仆的自己肯定要倒大霉。
——所以说不管啦,不管啦不管啦不管了啦~~~~!
恐惧到了极点时帕尔就往往「豁出去」了,她终于认命一般跳跃。于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随着短绳依着节奏轻击地面,金发发顶的发饰晃晃悠悠,女仆裙的褶边飘飘转转,双马尾摇摇摆摆,高跟鞋的鞋跟轮番抬起。
不晴不阴,金云朵朵,正是适合户外运动的浓秋的天。如果「户外运动」不是指在大小姐们的逼视中穿着女仆装跳绳就好了……
所以说,「表演」究竟是?
组织此番「表演」的意图究竟是……
在睨视着几乎与自己同龄的女仆的动作时,琴思考着。
当然,她还不至于不知道这项活动叫「跳绳」。纵使王国的西面没有这样的玩乐,作为天才的侧近,为免自己被追随的对象甩下,便自然背负大量阅读的义务。
小说间或提到某名角色的孩童正在花园中「SKIP」,想来那不是通常所理解的「跳过」的含义,于是小小的琴翻开大大的辞典去查询。
其结果,这是一种在东部与南部流行的使用绳索的「嬉戏或杂技」,说明极其简略,也没有插图,所以有点难以想象。
此后的数年人生之中,一直到这一天为止,琴都还没亲眼目睹过这项活动。今天倒是一目了然,琴立刻通过帕尔的脚步理解了这项活动得命的原因,原来是这么个「SKIP」。
没能在日没高地流行的理由也很明显,这项活动需要平整的地面,不适合崎岖的山地,所以从未见过僮仆的子女如此行事。
至于此后在各地就学期间也没能有过相应的见识,那原因就更简单了:这项活动不成体统,不如说,简直不知羞耻,所以同准贵族的生活环境彼此隔绝。
裙、裙子都掀起来了不是吗?甚至都能看到大腿!
如果单是这样也罢了,毕竟在参加名为「体育」的军事训练课程时,也会不得不穿上轻便但暴露度极高的「训练用服」——当然以这个年纪来说,或许羞耻以外还有半推半就的炫耀心理。可是还要这样纷乱地喘息的话,那就真的是放荡至极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即便是体能素质优秀的帕尔,这么长时间持续运动下去也会疲累,她半眯着眼睛张开嘴喘气。哎,忘记问瓦伦大小姐要跳多久了。以自己的身份能问吗?
太,太下流了!那呼吸声听起来像什么情景琴很清楚,但她竭力不让自己面红耳赤。
总之,在异地就学的时候,或许哪里的平民儿童会进行这样的娱乐,但绝无可能发生在贵族小姐彼此谈笑的花园之中。
绝对不可能参与。绝对不可能了解。绝对不可能感兴趣。才对。
——所以说,为什么?
比起眼前蹦蹦跳跳的金发小妖精,她更是努力卑微地揣摩着莉丝的意思。
「——打住。」
「是,是!」
这时倒是来了让帕尔解脱的命令。金发少女立刻收住绳子。
「为什么和道格拉斯说的不一样。」
褐色鬈发的公爵千金严厉地问。
「呼,呜呜,道格拉斯小姐?」
还在喘息的帕尔没能明白。
「她说你会更多『花样』。虽然我也不知道她说的『花样』是如何,但想来不是如此单调的重复。」
「……啊。」
老半天帕尔才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般说来帕尔的晨间训练以跑步为主,她本人也喜欢跑步,不过天气恶劣的日子她就会在宿舍跳绳。
为了避免影响先生小姐们的视瞻与心情,其实下人的生活区域与通路往往是特地和服侍的对象分开的,「绕些远路藏在背地里」。但不知为什么,班级里的艾琳娜-道格拉斯小姐,曾经见到过自己在雨天跳绳的模样。
最近几天道格拉斯小姐又和瓦伦小姐的三人组走得很近。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瓦伦小姐。
所以才会指名要自己「表演」吗——!到底是怎么说的啊——!真是——!
此时的帕尔没有一丝得意的心情,仍旧是嫌恶感和畏惧在主导她的感情。不如说听了这一番话以后,这种嫌恶和畏惧还又盛一些了呢。
她之所以在今天随身带着短绳,是因为昨天发生在辉夜身上的「突发事件」的结果。得益于莉拉之前预防性质的「机动安排」,这一次工作交接很顺利,没有出现先前那样的大乱子。
不过,帕尔因此要多承担三分之一的工作,必须比平日更早离开宿舍去学校,结果「晨练」就缺了一次。为了利用午休时间进行弥补,她才会带上雨天的练习工具,偷偷藏在围裙口袋里面。
因为教师授业时她也认真听讲,所以她知道,莉丝刚才展现的术式——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从自己完全隐藏在口袋里的随身物品之中用存储魔法「收纳」那条短绳,然后展开直接「投射」在自己的手里——是远比看起来要厉害得多的东西。
如此高精度的「操纵」,直接用在自己身上,虽然没有伤害性,不知道为什么让帕尔感觉心里很不舒服。而且还被不由分说地挪动了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条短绳——然后还加上不由分说的命令,就更是如此了。
然后或许是瓦伦小姐不知道其中的必要性,但总之她连事前的「换衣」都没许可,结果帕尔不得不冒着弄脏制服的风险就开始跳绳。
「重来。」
又是……命令。
「……是。」
自己……就像……辉夜一样,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只能接受,所以嫌恶和恐惧当然是本能反应,还要加上无力感与屈辱。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这种程度总比之前被扯住裙子那一次要好得多。比起辉夜受过的那些罪要好得多。这种程度总要习惯的。自己才不是莉拉姐姐成天说的小孩子,连这种程度都要闹腾。
所以咬了咬嘴唇以后,帕尔再次跃起。
——哼,要看就给你看!
帕尔也喜欢跳绳。
「(小声)哦……哦哦……哦……」
偷瞄了一眼开始不自觉出声感叹的克拉丽丝以后,琴朝前掉转视线,继续她冷冷的睨视。
如今可以明白为什么辞书也把这项活动称之为「杂技」。像这样进一步提高速度,然后应着节奏行云流水地轮流交换两手的位置,加上令人眼花缭乱的脚步,在不动用魔法的前提下,确实能看得出难度,对得起瓦伦小姐把它称作「表演」的措辞。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伯爵千金曾经陪同莉丝在南方领见识过闻名天下的「星与梦」。虽然当时她有七成心思都不在舞台上,绷紧了神容装出公爵千金女伴应有的格调,以防连累瓦伦小姐一起被看作来自边野山区的土包子,但眼睛毕竟记得那星光。
虽然因为日程冲突没能参与那次社交的克拉丽丝万分懊恼的样子,但纵使那样美丽出色的演出,在回程的马车上其实也只落得折扇后的一个呵欠,以及「浪费时间」的评语,所以眼下这拙劣的「表演」打动瓦伦小姐的可能性无疑是万中无一。
——所以难道是考察吗。对象不是「活动」,而是「人」,这个金头发的小美人胚子。
长相是很可爱,不如说十分出众,细看真是一对漂亮的眼睛,声音也好听,琴以评价女人的眼光从帕尔的脸开始朝下审视。……不过身材十分遗憾,但将来还有成长的时间吧。
所以,就因为和男客打交道时能派上用处,瓦伦小姐会想把她从中央中学带走吗。然而大小姐也并没有使用带着这么一张傻脸的仆从的先例,的样子。
所谓「人际」的核心,其实正是「主人」与「下人」这样的关系。身为「DOMESTIC」于是「DOMINATED」,身为「SERVANT」于是必须「SERVING」,在「服从」的前提之下「奉献身心」,这同样是小小的琴从辞书上得到的知识。
再往下的「奴隶」,不过就是进一步连人身的自由与所有权都失去了的下人;相反,再往上,居住在城市内外的农人与市民,其实也不过就是下人的某种变格。
正如世代服侍瓦伦小姐的那些面相聪颖的女佣人,不是也有世代服务贵族的理发师,裁缝,医师与财务顾问吗。除此以外,自守门的「剑」,到接受订购的「作坊」匠人,乃至出入「庭中」的豪商官僚,不也只是匍匐在贵族脚下的佣人的一种吗。
于是「服从」与「服务」变成普世的道理,然而眼前人偏巧在这一点不合格。琴有所耳闻,这家伙偶尔会感情用事,变成连那个莉拉都受不了的不听指挥的问题女仆。依瓦伦小姐重视效用与结果的个性而论,是绝对不会接受不听使唤的棋子的吧。
冷笑几乎要溢出来了。所以也并非「考察」。因为瓦伦小姐绝不会容许——
——那你呢,琴-卢卡斯莱利。
「——!」
思考中突然涌现的甜美声音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突然将她的心脏攥住,几乎让她窒息。
……不,不能。怎么思考都不合理。
她竭力平复呼吸。
不可能的。决不可能的。不……不可能。
帕尔蓦地打了个冷战。明明很热,只是一瞬间,她从大小姐们的方向感觉到一道阴毒狐疑,甚至可以说怀恨在心的锐利视线,差点让她跳错一拍。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自己实在是太多心了。瓦伦小姐不可能中意这个空有漂亮脸蛋,但是莽撞又无能的女仆。琴在心中默念。
……瓦伦小姐是知道的,如果要自愿匍匐在她脚下的女仆的话,有比这家伙更合适,合适得多,合适得多得多的人选。
那么问题又兜回来了。所以瓦伦小姐观摩这「表演」到底有什么深意?
——在、在研究新的「拷问」方式吗!
灵光乍现。
果然,因为昨天的突发事件,今天瓦伦小姐一直情绪不宁,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思考「观赏演出」这么轻松愉快的事情吧。切换到「这一边」来看待问题的话,才算是有了上了正确轨道的感觉。
啊啊,确实!正如同让狮子跳过火圈,如果让那条绳子长满尖刺,又或者带上火与电,再佐以这些高难度的动作,就会变成另一种性质的「表演」!
琴知道莉丝的兴致在心理学,而在这一分野,「痛觉刺激」是常用的实验变量。原来如此,只要如此这般地设计,就能让实验对象陷入两难:是接受定量的「苦痛」,还是去主动挑战可以设法通过努力回避的更大伤害。
那么这项活动确实有参考的价值。看起来容易,却意外困难,稍有不慎就会把绳索打在自己身上,绊住自己的脚,随着体力的消耗失误的风险还会愈加放大,以至于变成悲鸣的连锁。
唔,但是作为心理压力的来源,失败的惩戒会不会还是太低了?这样可满足不了瓦伦小姐。
果然地面要置换成烧得通红的钢板,两侧再布置尖刺?接受实验的人脚上要不要再添加一些适当的配重,然后绳索上要不要再加上一圈刀片?
帕尔又一阵颤抖。这一次更加明白了!那边投来的视线,比起更早前仿佛性骚扰那般看上看下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更像是,像是真的要拿自己去做更加不舒服的事情一样!
到,到底要拿自己怎么样啊~~~~!
救命啊,莉拉姐姐——!
「——啊。瓦伦小姐瓦伦小姐。」
这时候,在绳索击地的「啪啪」声的间隙里,克拉丽丝突然开口,兴致勃勃又神神秘秘地对莉丝耳语。
「……什么?」
「其实我听说哦,高中生也是可以跳绳的!所以——呜呀!」
啪。莉丝无言地伸出左手,以拇指作弓,用食指弹了克拉丽丝的额头,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然后就这么自顾自地走开了。头也不回。
「啊,瓦伦小姐!瓦伦小姐~~!」
慌慌张张抱住额头以后,克拉丽丝连忙快步去追。
哎……哎?就这么把自己丢下了吗?那自己可以停下来吗?
在跳跃的同时,帕尔的眼睛又眯成线,嘴巴又变成三角形。
而正在追步的克拉丽丝突然一阵颤抖。
只是一瞬间,她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