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幕间四

在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出生的我,获得了兰诺这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可从没有人能如愿以偿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我也不例外。

事况不是一口气恶化的,而是沃顿人民长久以来积蓄的不满在那时加剧了一些,导致被冠上了「起义」的名称罢了。

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们眼前,是选择把沃顿发展为商业城市,还是农业城市。对于以农业为特色的沃顿领居民,我们的眼中只看得见农业的未来,觉得脚踏实地养活自己才是合理的。

可当周边城市开始发展多元化经济,下调农业的地位,下调农业税,沃顿的居民眼红了。随着其它领地的经济迅速崛起,农业税越降越低,人们的不满也越积越多。

想要赚更多的钱,想要让生活变得更好有什么不对?

政府很努力,领主也很努力,可是他们的努力无法使人民满意,因为要是降低农业税,来年政府必将严重赤字,人民医院会泡汤,防洪大坝会泡汤,经济转型计划更是无从提起。

就在这时,多里安领爆发了起义,扛着造物主的大旗呼吁人民站起来反抗,创造自己的未来,不求改旗易帜,只求能让政府意识到严重性并妥协。接着,沃顿也爆发了,只是目标不是国王,而是领主。

我的父母是农民,同时也是起义军的中坚力量,他们都加入了揭竿而起的大潮。而我不得已来到起义军的后勤基地和其它会做饭的女人、女孩一起负责起义军的膳食,同时利用空余时间照顾我年仅七岁的弟弟。

也就是在这时,我遇见了他,起义军的副将,威利。

和大多数女孩不同,我有一副令男人为之着迷的躯壳,也和大多数女孩不同,我宁愿自己生来就是给丑八怪。

他第一次见到我就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我立刻就明白是我这副躯壳吸引到他了,我以为只要我处理得好就不会被缠上,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兰诺,威利公子又给你送礼物啦?」

每天,我都要忍受同事刺耳的言语,只有在让人喘不过气的工作中才能寻得片刻宁静。

是的,他每天都给我送礼物,有时是饰品,有时是零食,有时是故事书,有时是他亲手刻的小木雕。贵重物品我一概退还,只有那些他求着我收下的纪念品我才会塞到房间里的大箱子。

他总是在寻找与我聊天的机会,而我总是在寻找逃避他的热情的机会。我对他没有好感,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不愿接受他的好意,我更希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战场上,赶紧结束战斗让一切恢复平静。

不想再让他为我做无意义的付出,仅仅是这样的小小心愿,造物主大人也没能实现。他依旧对我好,对我很好,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永远都在我身边,尽管他就是根源,一旦发现我没有兴致聊天,他也会很识趣地离去。

可这些并不能让我对他产生好感。

「你看那个女人,威利将军为她操尽了心,她却一直拒绝人家,把将军愁得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真是可恨。」

我经常听到其它女人的流言蜚语,很正常,因为那就是故意讲给我听的。

他多才多能,长得也英俊,又很有男子汉气概,收获无数芳心,却只倾心于我一人,我会被嫉妒合情合理。

可我没有错,我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我想拒绝他的好意。这就好比我对橘子过敏,他却天天给我送橘子,这是他的一片好意,可我必然会拒绝。

「没关系,我会坚持到你接纳我的那一天的。」

对于我的拒绝,我的请求,这就是他的回答。

爱情啊,伟大的爱情,能否请你降临在更加情投意合的人身上呢?

没多久,我的房间放不下了,他送的吃的也经常吃不完,丢掉很可惜,我尝试拿去和其他人分享。

「把别人送的东西送给其它人,你人品可真好。」

这就是我得到的回复,毫不意外。

于是,那些吃不完坏掉的食物,和多出来没地方放的木雕我只好丢掉。

「她把威利将军送的东西丢掉了欸,怎么能这样。」

慢慢的,我感到麻木了,若是把这些不开心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就不会抱怨了吧。

可就当我快适应这样的生活时,造物主大人再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很抱歉,我今天给你带来的是你父母的噩耗,他们是伟大的人,可惜,刀剑无眼。」

正当我一如既往地要开口拒绝时,我听到了这样的话。

我父母的噩耗?那也就意味着我的处境更差了是吧。

我确实心痛不已,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伤心。之前父母会给我钱,让我好好照顾弟弟,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

可我的工作只能勉强养活我自己,那弟弟怎么办?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

「听说了吗,那女人收了威利将军的礼物,然后还拒绝了他,要不要脸啊。」

我已经不再抱怨他人了,因为我自知是个异类,只有被排挤的份,我只希望自己过得好,弟弟也过得好。

接受了他的礼物,他或许会很高兴吧?

普普通通的生活很难寻得,每天都一成不变的生活倒是很容易,那么这二者能划上等号吗?

可我作为一个异类注定不会过上平凡的日子,因为战争必然会有败者。

政府军攻陷了我们的临时基地,我和我的同事们全都被抓了起来,可只有我一人被带往审讯室。

为什么?因为我是他深爱的女人。

「求求你们了,我愿意投降,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请你们放过她,她是无辜的!」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政府军让他说出临时基地里的其他人都逃去了哪里,他立刻就说出了位置,然而,领主带着人去搜索时却一无所获。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起义军不可能那么傻,预想不到现在审讯室里发生的事。

所以,他「说谎」了,这是有代价的,而且,为了能从他嘴里进一步套出其它情报,政府军认为有必要加重这个代价。

他们通过折磨他心爱的女人来惩罚他,来让他屈服。

我的双手各被砍去一根无名指,两只脚被开水浇过,严重烫伤。

我没哭,可他哭了,他满足了政府军所有的情报需求。

事后,我们被分开关起来,政府军派了军医为我做伤口处理。

虽说牢里有免费的饭菜吃,可我的弟弟就只能饿肚子了。

我没有其它愿望,我只希望起义军快点来劫狱,来救他,然后顺带把我也救回去。

造物主大人总算眷顾了我一次,这天夜里起义军派了几个精锐偷偷地把我们救出去,只有我和他。

救他,是因为他有才能,有影响力,他命不该死。

救我,是因为我是他深爱的女人。

「我不想再战斗了,我想和她过平凡的日子。」

这是他的愿望,可愿望总归只是愿望,我被起义军关进大牢,以此胁迫他继续做威利将军。

偌大一间牢房,却什么也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生活。

狱卒告诉我他们会好好照顾我的弟弟,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人了,每天唯一的变化就是墙边的小窗推进来的饭菜。总比饿死好。

我不禁思考,我为什么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是我一手造成的吗,还是说这是造物主大人的安排?

时间当然会给我答案,可从来不会是我想要的答案。

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仅此而已,这会不会就是我想要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呢?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烦恼全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便没有任何烦恼,同时也没有任何快乐,这是否就是平凡呢?

我总算理解,我想要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就是不会被卷入麻烦之中,却又能尝到生活的甜头,能享受家人朋友的关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贪心的生活。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心,可造物主大人还是不打算放过我,起义军的大本营被攻破了。

在那个杀声震天的夜里,牢房的门被撞破,他来了。

「我已经把你弟弟安置好了,快跟我来,我们趁乱逃出去。」

我的脚走不了路,他便把我扛在肩上,逃出监狱,顺手牵了匹地龙,就这样一路往战场外飞驰而去。

可是,他是指挥官,不是战士,没能突破政府军的重重包围,我们又一次被抓起来了。

最终,起义被镇压了。

由于起义军全都是沃顿领的本土居民,而且战争带来的损失非常大,要是处死太多人会导致沃顿的经济再也抬不起头,并使民众的不满进一步扩大化,所以领主只打算处决个别具有代表性的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为经济损失的加剧起着不可忽视的推波助澜作用的人,那就是他,而第二个,便是我,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继续为起义军卖命,加上我的父母都是起义军的骨干,而且我的风评很差,是一个死了也没人会感到可惜的人,除了他,可他也要死了。

我的弟弟?我甚至不知道被安置在了哪里,或许连我要被处决的消息都不知道吧。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故事书上经常会有这样的情节:「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我也还有唯一一个爱着我的人。」

这样的情节发生在了我身上,可我为何完全没有安心、喜悦、欣慰、自豪这类情感?

我只想到一个词:牺牲品。

他当然会为我伸冤,可一个同样要被处死的人伸冤能有什么用?

我已经彻底麻木了,这或许就是造物主大人特意为我准备的末路吧。

他,是我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想亲手杀了他。

是我愚钝,是我觉悟得太晚,我走到处刑台上了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原来好意是可以害人的。

我的一生不值一提,没有意义,也没有人会铭记,平凡地出生,却在处刑台上死去。

可他,他有才能,他有影响力,他命不该死,他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被人劫法场救走了。

那么,既然你那么爱我,是不是也该下地狱陪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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