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逐漸移動到一天之中的最高處,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大地。隨著正午時分臨近,原本冷清的驛站周圍也開始喧囂熱鬧起來。逐利的平民小販與衣衫襤褸的乞丐紛紛挪動腳步,圍攏在驛站四周尋找新的生計;幾名行商正吆喝著搬運工,將鄉下經過粗加工的硬獸皮、成袋的穀物與雜貨費力地搬上驛站馬車的後段貨艙。
乘客們也陸續聚集在大棚下等候發車。一名滿身塵土的信差快步走來,將一袋用麻布緊緊包裹、綁著火漆封印的信件鄭重地交接給車夫。
待駿一行人在旅店享用過略顯沉悶的中餐,再次仔細確定行李沒有遺漏後,便動身前往驛站。在社會經驗豐富的艾瑪帶領下,他們表現得像個規矩的普通行商,順利通過了村口衛兵那近乎勒索的盤查。
繳交了不菲的車資後,三人相繼登上了這輛略顯破舊的公共馬車。
馬車內部空間狹窄,空氣中瀰漫著木頭黴味與粗糙皮革的汗臭。此時車內早已坐了其他乘客——除了幾位進城經商的行商與負責看管貨物的年輕學徒,以及一名準備進王都投奔兒子的老婦人外,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坐在角落裡的那名「女巫獵人」。
在如今這個時代,「女巫獵人」並非什麼罕見的神祕職業,而是一群披著神聖外衣、以此攫取暴利的冷酷雇傭兵。
由於教會本身的人手有限,無法在各個偏遠村落實施大範圍的除巫行動,因此通常會以官方名義委託這些民間的獵手代勞。這是一門讓無數投機分子樂此不疲的殘酷生意——一旦某個可憐人被定罪為女巫,她的所有財產將由教會與獵人無情瓜分;即便最後因證據不足而被無罪釋放,獵人也能從地方執政官那裡領到一筆微薄的調查補貼。更要命的是,這項工作受法律保護且允許匿名,意味著只要戴上獵人的徽章,就能毫無顧忌地將私怨與貪婪轉化為絞刑架上的罪名。
唯一讓人感到慶幸的是,獵巫人必須通過教會刻板且嚴格的背景審核,並持有特許令狀才能執業。否則,若容許人人自由獵巫,天下恐怕早已大亂。
為了不給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煩,駿、艾瑪與羅莎琳德極具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艾瑪與駿順從地閉上眼睛假裝假寐,而駿更是在暗中捏了一把冷汗。他悄悄伸手捏了捏羅莎琳德的手掌示意,後者也乖巧地拉低了兜帽,將自己那頭耀眼的紅髮與過於精緻的面容徹底隱藏在陰影之中。
兩匹體型高大、肌肉因長期拉犁而發達強壯的夏爾農耕馬擺動了腦袋。與精悍的戰馬相比,牠們雖然動作遲緩,但勝在力大無窮且脾氣極其溫馴,是接下來漫長旅途唯一的動力來源。
車夫再次繞著車身檢查了一圈車軸與馬具,隨後熟練地跳上駕駛台,甩動韁繩,扯開嗓子發出一聲嘹亮的吆喝。伴隨著皮鞭在空中揮出的脆響,沉重的馬車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緩緩駛離了驛站。
車廂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悶。
坐在對面的老婦人身著標準的貧苦農婦裝扮,頭上圍著的粗麻頭巾因為長期缺乏清洗,早已泛著略帶土黃的油垢。她那身樸素的棉製外衣上,只有襟口帶著少許褪色的灰藍染料,衣角處甚至帶著幾塊髒污與破損。從上車開始,老婦人便緊閉著雙眼,枯槁的手指神經質地條搓著一枚粗糙的木製聖徽,嘴唇神經質地囁嚅著,持續發出細微、令人煩躁的低聲禱告。
在這種近乎洗腦的禱告聲中,旁邊的行商與學徒決定抓緊時間補眠。他們疲憊地將身體倚靠在自己帶來的厚重羊皮袋上,雙眼微閉。從衣著上看,這些行商的打盤與刻意偽裝過的駿一行人相差無幾,都是經得起折騰的耐磨粗布衣物。
相較於其他人的放鬆,坐在陰暗角落的女巫獵人則顯得格格不入。
他身穿樸素的棉衣,外面緊緊套著一件佈滿暗沉刮痕的硬皮製鎧甲,一頂邊緣磨損的皮質頭盔被隨手放在大腿旁。他那頭棕紅色的頭髮因為長時間沒有梳理而顯得蓬亂邋遢,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正目不轉睛地查看著一卷剛剛從當地教會手中接過來的羊皮紙名冊,似乎在勾勒下一個倒楣村落的拜訪對象。
同車的乘客們為了不被這名危險的獵人找麻煩,紛紛心照不宣地裝睡,或是乾脆轉過頭看著車外的風景。
規律而沉悶的馬蹄聲「踏踏」地傳來,伴隨著車廂不時的劇烈顛簸,不知不覺間,背後的村莊已被遠遠拋在後方。
駿微微睜開眼向後看去,地平線盡頭那座曾帶給他無數夢魘與謎團的「絕命森林」,此時已縮小成了一道模糊的青黑色輪廓。這道遙遠的剪影,也成了他正踏在前往王都倫蒂尼恩路上的證明。
此時在馬車車窗外,三名披著輕甲的王國騎兵正隨著馬車前進而不停變換著護衛位置。他們此行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保護這班公共馬車免受荒野強盜的襲擊、防範小型魔物的突襲,另一方面,也是在暗中監視是否有行跡可疑的通緝犯混上車。
幸好,這條連通王都的主幹道上有固定的軍隊騎兵定期巡邏,且道路兩側的密林邊緣都設有專門針對野獸的魔物陷阱,整體的防守強度讓隊伍顯得較為輕鬆,這讓緊繃了一整路的駿稍微鬆了一口氣。
大約過了兩個半小時,這趟漫長旅途的過渡點——一座位於路途中央的村莊出現在前方。
馬車緩緩停靠在村莊外側的臨時驛站。車夫粗聲粗氣地敲了敲車廂,提醒只有半個小時的更換馬匹與休息時間。
那名冷酷的女巫獵人在此處便到了目的地,他拎起自己的硬皮製頭盔與行李,率先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直奔當地的教會建築而去。
至於其他只是想下車透透氣的行商與學徒,車夫則一邊登記,一邊發給他們再次乘車的證明。那是一張質地粗糙的草紙,上面用墨水劃了幾道粗線,車夫當著乘客的面用剪刀將紙條剪成不規則的兩半,將其中一半遞給下車的人。這種在中世紀相當普遍的「契據證明」,只要在稍後重新上車時將兩半拼湊,邊緣完全契合便能證明已經付過車資。
駿一行人則選擇留在狹窄的車廂內,耳邊依然伴隨著那名老婦人低沉、不知疲倦的碎念禱告聲。
半個小時轉眼即逝,當驛站僕役手腳俐落地為馬車更換完兩匹體力充沛的健馬後,馬車準備再次出發。行商與學徒在最後一刻氣喘吁吁地衝上車。他們手上各自拿著一隻在村裡剛烤好、油脂滋滋作響且撒了粗鹽的烤雞腿大快朵頤,隨後還熟練地解開腰間的羊皮袋,仰頭暢飲著裡面酸澀的葡萄酒,車廂內頓時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油脂與酒氣。
隨著馬車再次駛出村莊,平穩地朝著王都前進,車廂角落那名老婦人似乎終於耗盡了精力,在規律的顛簸中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神經質的禱告聲這才終於停了下來。
那兩名行商與學徒用餐完畢,擦了擦滿嘴的油漬。他們的目光在車廂內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駿一行人的身上。注意到這三人雖然衣著樸素卻氣質沉穩,直覺告訴他們這也是同行,於是便動了搭訕、套取商業情報的念頭。
「你好啊,同行。」自稱會長的商人主動開口,臉上堆起世故的笑容:「我是布頓商會的會長,叫我布頓即可。旁邊這個小傢伙是我的學徒馬丁,我們這次打算進王都做點小生意,請多多指教!」
布頓一邊說著,一邊客套地拿下頭上的圓頂皮革帽致意。然而,在他脫帽的瞬間,頂上那頂質量不太好的褐色假髮稍稍離開了頭皮。駿坐在正對面,只要稍微仔細觀察,就能清楚看見假髮邊緣暴露出的滑稽禿頂。布頓若無其事地迅速將帽子重新戴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您好,布頓會長。」艾瑪優雅地微微點頭,眼神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明,完美的接下了對話:「我是龍門商會的購貨代表,名叫艾瑪·柏特。這兩位是我的隨行學徒,沙林與克雷納德。我們這次也是打算回王都倫蒂尼恩進行物資修整。」
「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龍門商會!幸會、幸會!」布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裡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恭維與探聽:「你們商會這幾年簡真是如日中天,手段真是不簡單。想必……這當中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獨門竅門吧?」
「您過獎了。」艾瑪微微一笑,滴水不漏地答道:「我們商會之所以能有些許成就,不過是始終堅持只將最高品質的商品供應給客人,並做到童叟無欺罷了。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純屬僥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訣竅。」
布頓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氣餒。他打量著艾瑪那精明幹練的談吐,眼珠子一轉,故意壓低聲音、擺出一副慷慨的姿態試探道:
「哎呀,您太謙虛了。不過,這樣優秀的人才,天天在外面奔波想必也是辛苦。如果不介意的話……有沒有興趣換個環境,來我的商會工作?我願意出業界『兩倍』的薪水聘請,如何?」
聽到這句話,坐在一旁假裝見習學徒的駿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個恐怕相當困難,布頓會長。」艾瑪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帶著幾分調侃的口氣輕聲說道:「如果閣下曾聽說過關於龍門商會內部薪資待遇的傳聞,那麼聘僱我這件事,恐怕會讓您的布頓商會在一夜之間面臨破產呢。」
「喔?」布頓顯然有些不服氣,他挑了挑眉,有些感興趣地端起酒袋喝了一口葡萄酒,笑道:「如果不介意的話,倒是可以說說看,閣下的薪水到底是業界的多少?難不成還能高上天去?」
艾瑪平靜地看著他,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指:「在龍門商會,我的基本薪資就是業界常規的三倍。如果再加上每季的業績獎金以及半年的年終分紅……換算過來,大概是業界普通代表的五倍左右。」
「噗——!」
布頓剛含在嘴裡的葡萄酒直接毫無形象地噴了出來,在空氣中化成一片暗紅色的霧氣。
「失、失禮了!」布頓一邊狼狽地用袖子擦著嘴巴與衣服,一邊抬起頭,臉上原本那種暴發戶式的自信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度失落與震驚的滑稽表情。
五倍的薪水。這意味著眼前的這個年輕女人,一整年的收入可能比他整個小商會半年的純利潤還要高。
布頓悻悻然地閉上了嘴,再也沒有勇氣繼續這個話題,有些尷尬地縮回角落裡,徹底結束了這段自討沒趣的搭訕。
艾瑪剛才所言確實毫無虛假。
如今的龍門商會為了在最大程度上留住頂尖人才並確保核心機密不外洩,開出數倍於業界的驚人薪資,在整個商界早已不是秘密。而商會之所以敢如此揮金如土,完全是因為他們掌控了旁人難以想像的龐大財富。
利用駿最初留下的概念以及商會收留的各路人才,他們在這個中世紀背景的世界裡開發並運用了許多超越時代的「新科技」。生產出來的商品無論是在質量還是數量上,都對傳統作坊形成了絕對的降維打擊。不過,為了避免過於樹大照風引來貴族或教會的覬覦,艾瑪精明地主動降低了產量,轉而以「業界最高質量與稀有度」為招牌進行飢餓行銷。
現在,無論是帝國的頂級貴族還是王室,皆以能用上龍門商會的限定產品為榮,甚至將其當作在社交宴會上炫耀權勢與財富的頂級手段。就算商會開出的價格高昂到令人瞠目結舌,那些有錢人依然趨之若鶩,深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如果能第一時間購買到龍門商會的最新奢侈品,那更是會瞬間成為社交圈人人吹捧的寵兒。
因此,各個大貴族無不削尖了腦袋競相與龍門商會打好關係,在利益的驅使下,甚至連王室在某些決策上也必須對商會讓步三分。
至於最麻煩的教會勢力,龍門商會也處理得極其圓滑。商會每年都會撥出巨額款項向各地教區進行慈善佈施,同時主動出資興建並協助營運教會的孤兒院與治療所。看在那些源源不絕的銀幣與實質善行的份上,教會的高層對於民間許多關於龍門商會「奇技淫巧」或「非法壟斷」的指控,基本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著身旁正一臉氣定神閒的艾瑪,駿打從心底感到無比的慶幸與感激。
還好當初收留了艾瑪。否則,光憑他自己的手腕,商會絕對不可能發展到如今這般龐大的恐怖規模。
駿微很清楚,艾瑪為了這個商會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在過去的無數個夜晚裡,他經常看到艾瑪直接累倒睡在辦公桌旁邊的小床上,為了新產品的研發、物流的控管以及和各方勢力的博弈,她不斷地開會與研究。
這些背後的艱辛,駿全都看在眼裡。
馬車在主幹道上持續顛簸前進,看著艾瑪那精明中帶著一絲疲憊的側臉,駿在心中默默發誓——這次前往王都,無論神濟之會有什麼陰謀,他一定要成為女孩們最堅實的後盾。

在夕陽西下、天邊被染成一片血色黃昏之前,公共馬車終於抵達了王都「倫蒂尼恩」的入口檢查哨。
在艾瑪純熟的應對與出示偽裝證件後,守衛並未多加刁難便放行入內。而一路上隨車護送、神情緊繃的王國巡邏騎兵們,也在此處完成了他們的職責,正式解編離去。
沉重的車輪轉而駛上由不規則石塊鋪裝而成的帝國大道,車廂隨之發出更為規律的震動與「隆隆」聲響。當馬車最終在熱鬧的王都驛站停穩時,周圍衣衫襤褸的乞丐與滿身大汗的搬運工立刻如同聞到腥味的貓一樣,主動圍攏了過來。
駿一行人默契地壓低兜帽,手腳俐落地繞過這群喧鬧的人群。他們並未在原地多做停留,因為在不遠處的陰暗角落裡,早已停靠著另一輛外表樸素、毫不起眼的箱式雙馬車在靜靜等候著他們。
那是龍門商會專門安排的接應車輛。
「可以出發了。」
待駿、艾瑪與羅莎琳德迅速上車並關緊車門後,隨著艾瑪一聲低沉的交代,馬車立刻平穩地動了起來,將驛站的嘈雜遠遠拋在後方。
車廂內,憋了一整路的羅莎琳德終於忍不住興奮,悄悄拉開了一角窗簾,將臉蛋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好奇地端詳著外面的宏偉世界。
雖然這是王都,但四周的建築在駿這個現代靈魂眼裡,依舊充滿了濃郁的中世紀落後感。街道兩旁密密麻密地排列著以沉重石材為基底蓋至一樓、二樓以上則全為木質骨架結構的傳統「半木造建築」。由於當時的建築技術有限,加上地皮寸土寸金,所有的房屋幾乎都是緊緊依靠著鄰居的牆壁搭建而成的。缺乏獨立地基的後果,便是許多三、四層的高樓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詭異的歪斜與傾靠,彷彿隨時都會倒塌,但在當地人眼中卻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常。
私人馬車沿著蜿蜒的河岸徐徐而行。夜幕低垂,街邊豎立的高大木質燈柱頂端,已經陸續被負責夜巡的點燈人架上了熊熊燃燒的火把或是散發著昏暗光芒的油燈(註1),隨著夜色加深,除了少數聚集著酒鬼的喧鬧酒吧與粉紅燈火搖曳的紅燈區外,街上的平民行人開始迅速減少,繁華的商業區也早已紛紛關店歇業,整座城市逐漸籠罩在一片古老而神秘的陰影之中。
看著窗外變幻的夜景,駿靠在柔軟的皮革椅墊上,多日來的奔波疲憊在這一刻湧了上來。他看著身邊已經開始興奮研究王都地圖的艾瑪,以及眼眸閃閃發亮、對什麼都感到新鮮的羅莎琳德,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馬車徐徐駛上寬闊的石橋,越過波光粼粼的河面,逐漸往富人所居住的高尚山丘移動。
一進入這片莊園區,白日的喧囂便被隔絕在外。四周極為安靜,只有固定巡邏的私兵哨兵高舉著火把,在整潔的街道上來回巡視。看來今天並沒有哪位大貴族舉辦宴會,整片社區籠罩在一種沉穩而低調的奢華氛圍中。
馬車行駛不久後,拐進了其中一座庭園。與周圍其他領主貴族那動輒佔地數英畝的龐大莊園相比,這座庭園的面積雖然縮小了不少,但內部的園藝造景與雕塑裝飾,絕對是整片富人區中品味最好、最為精緻的。
最終,馬車在宅邸門口平穩地停了下來。
以外觀而言,這是一棟兩層樓高的石造精緻建築。和王都平民區那些歪斜傾靠、彷彿隨時會倒塌的半木造房屋相比,這棟宅邸整齊挺直、石塊間的縫隙被填整得完美無瑕,簡直就像是超越時代的現代建築。這種兼具堅固與幾何美感的設計,即便是其他老牌貴族看了,也會打從心底升起難以掩飾的羨慕。
馬車剛停穩,艾瑪便有些匆忙地下了車,率先進入屋內。
坐在車上的駿完全不知道她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只能和羅莎琳德面面相覷。但過沒多久,緊閉的雕花大門便再次被打開,艾瑪探出頭來,笑盈盈地朝著車裡的兩人招手,示意他們快點進屋。
就在踏進大門的一瞬間,駿整個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只見屋內的長廊燈火通明,而原本穿著樸素行商粗麻衣物的艾瑪,不知何時已經神速地卸除了身上的偽裝。她洗淨了風塵,換上了一身剪裁極其合身、將她那曼妙玲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的華麗旗袍。
那是駿以前根據模糊記憶提供給她的服裝概念,沒想到穿在擁有狐狸般嫵媚氣質的艾瑪身上,竟會如此相得益彰。
艾瑪優雅地倚在玄關的黑檀木扶手旁,伸出纖細的手指,動作撩人地撥弄了一下肩頭那頭如絲綢般滑順的秀髮。她看著一臉呆滯的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惡作劇成功的迷人微笑:「歡迎來到龍門庭園!」

「……妳這換裝速度也太驚人了吧?」駿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無奈又好笑地搖了談頭。
這棟大宅此時空無一人。在這個世界裡,龍門庭園是完全屬於他與艾瑪的私密家園——除了白天會有商會雇用的僕人來打理家務外,到了夜幕降臨的此刻,僕人們早已悉數下班離去。踩在柔軟乾淨的地毯上,看著眼前重現往日舒適與美麗的艾瑪,駿這幾天在野外逃亡的陰霾、在骯髒馬車上的緊繃,似乎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哇……艾瑪,這件衣服好漂亮!」
一旁的羅莎琳德倒是毫無顧忌,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驚豔的光芒,興奮地湊上前去,新奇地打量著這身完全不同於中世紀宮廷長裙的異國服飾。
「呵呵,一路上穿著那身粗布衣服,皮膚都快發癢了。回到只有我們自己的家,當然要換上最放鬆的衣服呀。」
艾瑪笑著摸了摸紅髮少女的腦袋,隨後轉過頭,給了駿一個溫柔卻帶著調侃的眼神:「好啦,雖然僕人都下班了,但浴室的熱水僕人在下班前就加熱並保溫了。這幾天大家都辛苦了,今晚什麼都別想,先去好好洗個澡、吃頓飽飯,在自己的家裡徹底放鬆吧。」
聽著艾瑪細心又充滿生活感的安排,駿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安心。他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垮了下來,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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