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七十一章 孤云散尽父形骸

♢扶桑,京都战场


迦楼罗群在更高空完成了一次冷酷的盘旋,如同盘旋于尸骸上空的漆黑秃鹫。


遥用旋转的燃烧的剑斩落了式神的队长机,却并未彻底吓退这些战争机器,反而似乎激发了某种更为极端的指令模式。


残余的迦楼罗式神忽然齐齐调转方向,不再盘旋寻找轰炸角度,而是将头部类似巨喙的尖端对准下方社奉行主营的核心区域——那里是伤员聚集处、指挥中枢,以及刚刚稳定下来的「山地龙」式神。


咔咔咔——


它们庞大身躯内传来魔导引擎过载般的、不祥的尖锐嗡鸣,金属与灵木框架因为过载而震颤,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厉啸。


「它们要撞下来!全员规避——!」 


哨兵的嘶吼变了调,充满了彻底的惊骇。


自杀式俯冲。


——既然低空投弹有被敌方给击坠的风险,那就带着整个起爆弹向敌方指挥砸下去就好了。


大公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是战争式神本身最沉重的炮弹,将社奉行最后的有生力量与指挥系统,连同这片土地,彻底从物理上抹除。


如同撕裂天穹的钢铁陨星,迦楼罗拖曳着因过载而迸发的惨白灵光尾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挟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轰然坠向大地。


哪怕被遥拦截也没关系。

哪怕被再一次被旋转的燃烧的剑给切开也没关系。


惯性。


巨大质量的惯性会将爆炸的威力如约而至地送到社奉行总指挥,送到安倍利修的面前。


阴影迅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压得人无法呼吸。下方的武士们甚至能看清式神头部那冰冷的结构由远及近,以及其内疯狂闪烁、行将爆裂的阴阳术光芒。


利修目眦欲裂,却无力阻止这从天而降的浩劫。遥搀扶着勉强站起,望着天空,苍白的脸上映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之光,再一次点燃手中的剑。


虽然那自爆残机已经近在咫尺,虽然那爆炸范围已经不是逃能逃出的距离。


至少,至少拦下一架……


就在迦楼罗坠地,遥拔刀的那一刹那——


嗡——!!


那是光。


一道极其凝聚、粗大、笔直的蓝白色炽烈光柱,如同神话中刺向苍穹的神罚之矛,从众人视野的左侧出现,骤然分割开天与地,再从右侧消失。


迟了一步,那可怖的轰鸣声才追了上来,那是某种沉重机械运转与庞大能量蓄积的轰鸣,带着金属的冰冷与裁决的威严。


再度回神,那光柱已经撕裂空气,如同截球一般,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俯冲迦楼罗群最核心的轨迹交汇点。又如同天上的惊涛骇浪,将空中的迦楼罗全部卷走。


没有爆炸。


如大浪淘沙。极致的、净化一切般的魔力奔流瞬间吞噬了那几架迦楼罗,将它们存在的证据彻底淹没。


然后是湮灭。被光柱直接命中的几只架迦楼罗,其物质结构在超高密度魔力流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汽化,连一丝碎片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是冲击。纯粹的魔力余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四周狂暴扩散,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巨大冲击环。其余几架俯冲的迦楼罗在这毁灭性的环状冲击波中被凌空撕碎、肢解,燃烧的残骸和爆炸物如同被无形巨手拍飞的玩具,偏离了撞击轨道。


最后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Strikr(全中),over。」


莎莉亚甚至没有看一眼天空中将坠的迦楼罗,只是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对着身旁的忒忒莉亚竖起大拇指。


[固有技能【狩猎解放·炮击】

装备者解放【阿房宫釜】的铳枪形态,重现当年【母皇】摧枯拉朽的一炮,该伤害会无视敌人部分的防御力,对一条直线上的敌人造成【魔法伤害】。]


奖赏武具〈阿房宫釜〉


那是一柄造型狰狞、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型单刃战斧。是【海渊城】里「那个鲸鱼」所收藏的诸多玩具之一。


此刻厚重斧刃沿中线裂开、翻转、重组,复杂的机械结构与镶嵌的 零 式 魔 力 机 关 急速运转延伸,斧柄同时纵向分裂、展开、加粗,内部精密构件如活物般滑动啮合。


完全违背了质量守恒定律,由约哈夫·帝丹所研制出来的、对抗【无量大】的魔导兵器。哪怕是五千年后,依旧大显神威。


「卟卟——!!我也要玩!忒忒莉亚也要玩!」


被妹妹抢走风头的忒忒莉亚,不高兴地鼓起了脸颊,挥舞着手中的双棍。


「援,援军吗?」


遥手中的燃烧的剑还没有放下,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是她,场上的所有士兵都有着和遥相同的疑问——几秒钟前,原本给他们带来毁灭的战争式神,现在就仿佛被从世界上抹消了一般灰飞烟灭……


仅仅,一炮。


「遥姐姐好,这里是莎莉亚。」「以及忒忒莉亚!」


远处,忒忒莉亚踮着脚尖,冲着遥一行人挥手。莎莉亚踩住化为铳枪的斧柄,反手拉了一下滑膛栓,哃!手臂粗细的圆柱体就从抛壳窗里吐了出来,还冒着白烟。


「你们是……浮浪身边的小朋友!」


「是我们。」「没错!」


「你们……浮浪他!」


遥的眼中终于点燃了光。


「没有哦,」「就我们两个!」


然后又灭了。


遥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极其勉强而又有些尴尬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露出一个表示理解或感谢的笑容,但那笑容最终只停留在唇角微小的弧度上,未曾抵达眼底。


是啊,他早就说得很清楚了,斩断瓜葛,各走各路。她怎么会以为……凭过去的些许情分,凭他们之间几日的交情,就能让他改变心意,再次踏入这片炼狱呢?真是太天真了,太可笑了。


「遥……?」 


就在遥失神落魄时,嘶哑而干涩的声音响起。


遥勐地抬头,只见佐佐木御前浑身浴血,衣甲破烂,脸上布满污迹和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活着!她真的回来了!从那个刑场,从大公主的手中,活着回来了!


一瞬间,她的失望被失而复得的朋友、纯粹的庆幸冲淡。佐佐木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迎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她们是宿敌,是不同阵营的将领,但也是自幼相识的挚友。看到遥平安,她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御前亲!你……你没事……」 


遥的声音有些哽咽,混杂着复杂的情绪。


佐佐木抬起头,看向遥。四目相对。佐佐木的眼神复杂至极,有疲惫,有愧疚,有深入骨髓的悲痛,还有一种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空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遥看着佐佐木御前。她正想询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再次投向佐佐木的身后,投向那矮丘,投向更远的地方。


她在寻找另一个身影。她的父亲,宫本武藏。


然而,没有。


佐佐木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了看眼神躲闪的挚友,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来路。一个可怕的念头,伴随着佐佐木那异常沉重的悲痛眼神。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御前亲……」 


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蜂蜜色的眼眸死死盯住佐佐木躲闪的眼睛,


「爸爸他……到底……」


佐佐木避开了遥的目光。


「武藏大人,在京都西郊的岔道口,为掩护我撤离……」


她顿了顿。


「我离开时……」


这名军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或者说,是给遥,也是给自己最后的一丝念想,


「……战况仍烈。剑圣大人……尚未倒下。」


「利修亲!」


一个字都嫌多。遥撞开挡路的残破栅栏,掠过还在发愣的同袍,甚至一脚踩过一具迦楼罗仍在抽搐的残骸,朝着战场边缘,朝着侧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去。


蜂蜜色的长发在身后散乱飞扬,沾满血污的背影决绝得令人心悸。


佐佐木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高坡方向——忒忒莉亚已经拉着莎莉亚开始玩耍那奇异的武器,显然不打算介入地面战斗——又看了一眼虽然惨烈,威胁已除、暂时稳住阵脚的社奉行本阵。


主指挥安倍利修捂着伤口,对她用力点了点头,姬巫女也投来理解而急切的一瞥。


没有犹豫,佐佐木抓起地上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打刀,忍着全身剧痛,也朝着遥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


忒忒莉亚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两道迅速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拽了拽妹妹的袖子:


「莎莉亚莎莉亚,我们要不要也去?」


「老大的命令是『清理这边』。姊姊你要是又自作主张,别带上我。」


「唔——」


忒忒莉亚嘴巴撅得老高,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叹了一口气。











来迟了。


很显然,这场人与鬼之间的死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郊外林间一片死寂。


晨光漫过官道旁的石灯笼,苔藓浸着夜的潮意爬上青石板。官道边的细砂被昨夜的风卷得凌乱,竹篱歪歪斜斜地支棱在荒草里,松针坠地的轻响微不可闻。


一切是那么的正常。


……如果没有那一道长长血痕的话。


如果没有那一道如泼墨般溅在松针、青石与白砂上的血痕,这一切就好像遥的父亲随时会从官道那头扛着野雉走来,咧嘴笑着扬手,喊她的名字一样。


宫本遥踉踉跄跄地向着林间空地走去,明明官道上的的路坚硬平坦,她却怎么也踩不稳,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空地是父亲常来的练剑处。除了一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只有一个半旧的行囊、一个酒壶,再无他物。简单,随意,像极了武藏满不在乎的性子。


但这里,还要多一些……黑红而又刺鼻的东西。


是血。是干涸的,凝成暗褐色痂块的血。


因陌生人的到访,闷热的空气里扬起混杂着血腥气的灰尘,看得出原主向来随性,从不在意周遭的整洁。行囊丢弃在空地上,里面只有一条围巾,被仔细压得平整,一尘不染。


宫本遥径直穿过这些。


穿过空地,宫本遥的脚步骤然僵住。


空地外,是更大的坑。一个直径数十米的、边缘呈放射状龟裂的焦黑深坑,仿佛被陨石撞击过。


以深坑为中心,四周的景象如同被一只疯狂而又残忍的巨手蹂躏过。

地面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深深的沟壑,有些是剑气犁出的,整齐凌厉;有些则像是被巨兽的爪子给撕裂的,歪七扭八;还有些更像是腐蚀性的液体给融化出来的,边缘焦黑卷曲。


而最多的,还是血。


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无可避免地摆在那些还未凝固的污秽上。


浑身冰冷,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颤抖,掠过一具具倒伏在地的残缺躯体——那些是幕府的士兵。

他们死状各异,有的如同被巨力碾碎,有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血肉,只剩下干瘪的皮囊和幕府军样式的盔甲,更多的则融化在那墨绿色的粘液里,难以辨认。


但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焦黑深坑的另一侧,一块相对完整、被剑气清扫出来的空地上。


她的父亲,剑圣,讨魔右大将,宫本武藏,背靠着一块被削去半截的巨岩,坐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旧羽织,他低垂着头,凌乱的白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


那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剑圣】……


——早已没了呼吸。


从青石板,到散落的松针,再到粗壮的树干……浓重的血色肆意泼洒,将整片林间空地蹂躏成一幅恶趣味的赤红浮世绘。


父亲歪倒在碎裂的岩石上,右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左手指节死死抠进皲裂的地面,拉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沟。


那个总是吊儿郎当、仿佛天下无事不可为的男人;那个会用让旁人受不了的眼神看她的父亲;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剑圣……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那双锐利的眉宇间还残留着对鬼的凛冽杀意,像要将那恶鬼的影子刻进死后的黑暗里,但浑浊的瞳孔却早已涣散。


明明上次见到的这张脸,还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对女儿藏不住的溺爱笑容。


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了。


「爸……爸……?」


这还是少女第一次面对如此鲜活的死亡……鲜活到近在咫尺。


并非素不相识的生命,而是至亲的离去。


遥跪在血渍边缘,指尖悬在父亲冰冷的手心上,数次想碰又收回。最后她勐地攥住那冰冷的手掌,用力到手腕都有点颤抖。


突然地,她的喉咙里滚出像被砂纸磨过的呜咽。


蜂蜜色的头发晃动,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嘶哑的呜咽。一声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微弱,却撕心裂肺。

「呜……啊……!」


情感如决了堤的口子,止也止不住。她勐地伏在父亲的尸体上,被封印的哭声溃堤而出,她是哭得那么用力,那么撕心裂肺,撞在沉默的山林间,震得松枝簌簌发抖,震出了林间的飞鸟。


父亲腰间的印笼掉到地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裂响。


佐佐木御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的手紧紧按着自己腰间的刀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充满愧疚。

















♢[战报]


我方「剑圣」【宫本 武藏】……阵亡


国土保有率:55%→30%


也许是我们的指挥出了些许差错……我们失误了。

但我们不能放任败局,振作起来!我们绝不投降,也绝不放弃!























♢停机公告


各位冒险者₍˄·͈༝·͈˄*₎◞ ̑̑,《诺亚》新春停机维护中!祝大家马年所至,皆是坦途,咱们年后见!

下周,堂堂休刊!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