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将仍有些沉重的双眼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逐渐变得熟悉的天花板。
少年眨了眨眼睛,随后轻微偏了偏头,看向了自己的一旁。
映入眼帘的,是仍然酣睡着的少女。
少女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露出温柔而又让人怜爱的表情,时而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像是害怕少年离开一样,她的手紧紧绕了一圈抱住少年的左臂,整个人几乎贴到少年的身上。
好温暖啊。
少年甚至不敢动弹,害怕惊醒少女。
他再度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奔流的群星不断划过窗边,划出一道道星轨,此刻的白枝还在黄金航道之中,但已经是航程的最后阶段,正穿越着最后一个跳跃通道——
一旦脱离这个通道,白枝就将到达中央星域。
而一旦到达中央星域,面对他们的,将是一场会被几乎全联邦观看的大赛。
束愣愣看着窗外,而就在此时,他的身旁传来一阵声响。
「……束?」
「嗯?吵醒你了吗?」
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突然松开,束转过头去。
不知什么时候苏醒的少女正揉着眼睛,露出一副睡眼朦胧的神情,随后单手举起,伸了个懒腰后,又继续抱住他的手。
「没有啦,就是自然醒的。」
少女再次闭上双眼。
「那,早上好,遥。」
「早——上——好——」
遥一边拖着长音,一边用头蹭着束,每蹭一下就说一个字,最后像是满意了,才把束的手臂放开,躺平回去看向天花板。
「好!再躺会就起床吧。」
「嗯。」
「话说,是不是今天就要到中央星域了?」
「嗯,按照航程表,上午十点左右出通道。」
束回想着昨晚流式终端上推送的通知。白枝的广播系统在前一天就已经开始反复提醒居民做好出航道时的准备,虽然说是准备,其实也只是提醒大家在那段时间里尽量不要乘坐舰间传送系统罢了。
「十点啊……」
遥盯着天花板,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那还能再躺一个小时。」
「刚才不是说再躺会就起床吗?」
「一个小时也是一会嘛。」
她理直气壮地说着,又侧过身子,把脸埋进了束的肩膀里。
束无奈地笑了笑。
窗外的星轨依旧流淌着,从这间套房的窗口望出去,白枝的军事舰只露出了半截舰身,在跳跃通道泛起的光晕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贵宾区位于中央舰的上层,据说原本是用来接待联邦来访要员的地方。自从束能够下床走动之后,华琳便以「方便照顾」为由把两人安排到了这里。学院已经放了假,遥也就没再回外围居住区的那间房间——和那边相比,这里宽敞得有些过头了。
束闭上眼睛,想要再睡一会儿。
然而,就在意识开始放松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魔力的流动。
是他自身的。
束闭着眼睛,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自从在教会的设施中被植入空理之典以来,他便一直能感受到那个系统的存在——像是一颗埋在胸口深处的异物,冰冷而精密,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每当他调动魔力时,魔力都会先流经空理之典,被其解析、整理,然后才化作他能够使用的形态。
那种节奏,他早已熟悉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但现在,节奏变了。
变快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快了。魔力流经的路径,解析的方式都和以前一样,只是——一切都在以比昨天更快的速度完成。就好像原本需要走完的一段路,突然被压缩成了更短的距离。
束皱起眉头。
是因为伤势好转了吗?
不,不对。昨天撤掉轮椅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过自己的状态了。那时候空理之典的运转和受伤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是这一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试着回想昨晚的事情。和遥一起吃了晚饭,听她抱怨放假前最后几节课的作业,然后洗漱、入睡——没有任何异常。既没有使用能力,也没有接触任何可能和理律有关的东西。
「天工。」
他在心里默念着,向着流式终端发出了私密通讯的请求。
短暂的延迟之后,熟悉的电子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早上好,束。有什么需要吗?」
「帮我检查一下我的身体数据,特别是魔力相关的部分。和昨天比较一下。」
「请稍等。」
束静静地等待着。身旁的遥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又睡着了。
「检查完毕。」
过了大约半分钟,天工回应道。
「你的各项生理指标均处于正常范围内,魔力回路稳定,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波动。与昨天的数据相比,除了疲劳指数略有下降之外没有明显差异。」
「……没有差异吗?」
「是的。你感觉到了什么吗?」
束沉默了一会儿。
「空理之典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具体是指哪方面?」
「说不上来。就是魔力通过它的时候,感觉比以前更顺畅了。」
「我无法直接监测空理之典的内部运转,只能通过你的魔力回响间接观测其输出。从输出数据来看,并没有检测到变化。」
天工停顿了一下。
「或许是伤势恢复之后,你对自身魔力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了,从而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或许吧。」
天工的解释有它的道理。在教会的那几年里,他的身体一直处于被反复实验,反复损伤的状态,对魔力的感知早就被各种疼痛和药物磨得迟钝了。如今终于能够安稳地休养,感知恢复到原本的水平也不奇怪。
但是——
他再次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那种感觉依然存在。并不是错觉,他很确定。空理之典确实在以比昨天更快的速度运转着,就像是一台被悄悄调高了功率的机器。
然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这一点。
「不过,只凭一次间接数据下结论,也不够严谨。」
天工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还剩最后一次疗程。找个时间登上天工舰,做疗程的时候,我给你做一次完整的检查。」
「……好。」
「那就这么定了。」
通讯切断了。
束睁开眼睛,重新看向窗外。
星轨依旧在流淌。
「……束?」
身旁再次传来了遥的声音。束转过头,发现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表情好可怕哦。」
「有吗?」
「有,眉头都皱成这样了。」
遥伸出手指,在他的眉心按了按,像是要把那里的褶皱抚平一样。
「在想比赛的事吗?」
「……嗯,差不多吧。」
束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
「不用那么担心啦。」
遥收回手,笑了起来。
「全联邦都在看又怎么样?想看就让他们看好了。」
「说得真轻松啊。」
「本来就是嘛。」
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话,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
束看着她的笑容。那是真正发自内心而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容。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她担心。
「嗯,没什么好怕的。」
他轻声回应道。
遥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再睡十分钟。」
「刚才还说一个小时的。」
「那就一个小时。」
「……遥。」
「开玩笑的啦!」
她笑着坐起身来,银白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去做早饭!今天试试新的菜谱哦?」
「……新的菜谱?」
「怎么,不相信我吗?」
「没有。」
「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啊!」
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跳下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了厨房。
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遥不成调的哼歌声。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还剩一些偶尔的僵硬感,要等最后一次疗程做完,才算真正恢复过来。昨天刚撤掉轮椅的时候,他走路还有些不稳,今天已经稳当多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
魔力在指尖聚拢,比以往更快,更流畅。
他松开手,魔力随即散去。
窗外,星轨的流速开始放缓。广播系统的提示音在整艘舰上响起,温和的女声宣告着白枝即将脱离跳跃通道,进入中央星域。
「束——!快来看!要出通道了!」
遥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来了。」
束站起身来,走向了她所在的地方。
在他身后,窗外的群星逐渐停下了奔流,化作一片陌生而辽阔的星空。
束走进厨房,遥正趴在料理台旁那扇宽大的舷窗前,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放下的锅铲。
「你看!」
窗外,最后一道星轨像是被谁轻轻掐断一般,骤然收束成一个光点,随即消散在视野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止下来的星空。
远处悬浮着数不清的光点,有的缓缓移动,有的一明一灭地闪烁着——那是往来于中央星域的舰船与航标。比起束在桥梁时见过的任何一片宙域,这里都要拥挤得多,也明亮得多。
「这就是中央星域啊……新人类们的首都。」
遥把额头贴在舷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以前只在课本上看过。」
「我也是。」
「骗人,你肯定连课本都没怎么看过。」
「桥梁的书我都翻过一遍。」
「那不算课本啦,而且桥梁上的书也根本不会记载这边的事吧。」
遥笑着回过头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看向灶台。
「啊!蛋!」
平底锅里的煎蛋已经有一面焦成了深褐色。遥手忙脚乱地关了火,盯着那两个煎蛋沉默了好一会儿。
「……新菜谱的精髓,就在于这个焦香。」
「嗯,闻出来了。」
「束!」
最后端上桌的,是两个一面焦黑的煎蛋,一锅稍微有些糊底的粥,以及一碟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某种蔬菜料理。
束默默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吃得干干净净。
遥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两人的流式终端同时亮起了通讯请求的提示。
「打扰了,舰长。」
是天工的电子声。
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她瞥了束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点了点头。
「说吧,束在也没关系。」
「明白。」
餐桌前的全息投影系统被激活,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的三维模型浮现在两人之间,表面细密的纹路被放大了数十倍,缓缓旋转着。
束认出了那枚芯片。
那是出发前宁在市长办公室里交给遥的东西,里面是白枝多年来搜集的关于希洛维亚的零散情报,还有一个指向中央星域某处的坐标。那天束就站在一旁。上了航道之后,遥便把它交给了天工。
「出航道之后,我接入了中央星域的公开信标。」
天工开口道。
「在航道中,我只能用本舰数据库里残存的旧联邦密钥表去尝试解读芯片的外层结构,结果一无所获。所以我原本寄希望于中央的公开信标——里面包含了新联邦现行的时间基准和公开校验序列。如果芯片的加密方式是从旧联邦沿用下来的,那么有了这两样东西,至少能打开外层。」
「所以呢?」
遥的声音很平静,但束注意到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失败了。」
「光靠公开信标,解不开芯片里的内容。」
投影中的芯片模型停止了旋转,其中一层纹路被单独标红。
「不过,这次尝试并不是毫无收获。我在比对校验序列的时候发现,芯片的加密层并不依赖任何数字密钥。它在等待的是一种特定的共鸣——需要某个特定的共鸣源与之接触,才会展开内部的结构。」
「共鸣源……」
遥低声重复着。
「是魔力吗?」
「有这种可能,但我无法确定。」
天工停顿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隔着舰内的网络,我能观测到的只有芯片表面的反应。想要真正分析它,就必须由我物理接入——隔着信标远程比对,是不够的。」
「那要怎么办?」
「我建议,到了阿卡夏之后找机会接入那里的一个终端。」
「阿卡夏的终端?」
束开口问道。
「对。阿卡夏有不少旧联邦时期留下来的设施,里面或许有能让我接进去的终端。只要能接入其中一台,我就可以借它作为物理接口,直接对芯片进行分析。」
「只是『有可能』吧。」
遥说道。
「是的,舰长。只是有可能。」
「况且,阿卡夏在大赛期间的安保等级会提升到最高,想要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接入终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餐桌前陷入了沉默。
遥垂下眼帘,盯着那枚被放大的芯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今早在床上感受到的那种感觉——空理之典的运转,比昨天更快了。天工说要在最后一次疗程时再给他做一次完整的检查,但此刻,天工对此只字未提。
他看向投影的方向。天工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道电子声始终只围绕着芯片的事情展开。
这样就好。
现在的遥,不需要再多担心一件事情。
「……宁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交给我呢。」
遥忽然轻声说道,与其说是在问别人,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
「她明明知道我手上没有任何能打开它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灰色盒子,指间捏着那枚芯片。
那是屏蔽盒。能够隔绝一切外界信号与魔力波动,是白枝研究部门用来运送敏感样本的东西——之前在进行清扫活动的时候束见过。他不知道遥是从哪里弄来的,但看她的样子,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遥把屏蔽盒放在餐桌上,把芯片放进盒中,合上了盖子。
「那就带去阿卡夏。」
她的语气很轻,却很干脆。
「在找到机会之前,谁都不要碰它——天工,你也一样。」
「明白,舰长。」
全息投影随之熄灭,餐桌前又只剩下了两人,以及那一桌子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
遥在束的对面重新坐下,双手撑着脸颊,看着那个银灰色的小盒子发呆。
「……呐,束。」
「嗯?」
「你觉得,他在里面留下了什么?」
束想了想。
「不知道。」
他如实回答。
「但不管里面是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看。」
遥眨了眨眼睛,随即笑了出来。
「嗯。」
她伸出手,把屏蔽盒推到了两人之间的正中央。
「那就说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