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这是一个无星的夜晚，天空却格外明亮。

胜利之后，便是胜者舞台。本应站在舞台上的少女，却被固定在了病床上。

好漂亮啊。

她侧过头，仿佛这样就能听见马娘们的歌声与人们的应援声。

要是我站在舞台上的话，一定会害怕到动弹不得吧。

少女晃悠着脑袋，想象着自己像根木头一样的未来，忍不住发出几声轻笑。

咚咚咚——咔擦。

病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黑色的秀发荡进了房间里；接着，是一袭黑色正装的女性；最后是皮鞋在地上摩擦产生的声响。

「老师？你怎么来了？」

「怎么，小满不待见我呀？」

交谈间，被浮云飘飘称为老师的女性，将慰问品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从里头取出一个苹果与水果刀，从开始绕圈削去上边的果皮。

「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我想用左手挠痒痒，可是做不到。」

浮云飘飘微笑着答道，可头上的耳朵却耷拉了下来，彰显着主人的情绪。

这一切，老师都看在眼里。她下意识加重了握刀的力度，这使得削下来的果皮就此断裂，还让刀刃往果肉里多嵌入了几毫米。

只是过了几分钟，一个圆润的苹果就变得有棱有角起来。

老师再度挥刀，沿中间把苹果分成俩半，又将其切成四份，再细分到八。

「好苹果和坏苹果，你想先听哪一个？」

老师将牙签插在了其中一份上，递向了浮云飘飘。

「...那我就吃坏苹果吧。」

犹豫了片刻，少女接过了递来的苹果块。

「医生说，你的腿最少要静养六个月。」

老师边说边观察着竖起单边耳朵倾听的少女——她咬了一口苹果块，弥漫在口腔的酸劲皱起了整张脸。

「好酸——那，好苹果是什么呢？」

「坏苹果就是由好苹果变来的。」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的好消息了。

老师的言中之意，是少女这辈子仍能赛跑，可最少也要在六个月以后。

「六个月啊——」

浮云飘飘闭上了眼，仰起了头。

六个月能够改变很多东西。

学过的知识会逐渐淡忘，养成的习惯会慢慢改变，训练的成果也会离自己远去。

但对浮云飘飘而言，最难以接受的还是分别。

「六个月之后，大家还会在学园里吗？」

「...我不确定。」

是本格化后参加出道赛，亦或者是出道赛的优胜证明了赛马娘的本格化。

毫无疑问的是，二者都会为了让自己走得更加远，选择离开现在的学园，去往更好的地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训练员。

若是顺利的话，作为选手的赛马娘很快就会变得忙碌起来，时间会被安排的很紧凑。

作为朋友与对手，浮云飘飘自然会为大家的前程献上祝福。

可她同时又有着一点不舍，一点因熟面孔们逐渐离散产生的落寂。

但少女很快就释然了。

「老师，请帮我转告一声——我会期待和她们在正式赛场上见面的。」

并非是校园赛，也并非是出道赛，而是在真正交锋的战场。

只要仍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赛马娘们总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秋风肆起，落叶枯黄。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四季里，果然还是秋天最好呀。」

橱柜的玻璃上，倒映着少女拄拐的身影。

她的腿以良好的趋势恢复着，在不久前获得了外出的权利。

老师和友人不放心她一个人，可最后都被少女回绝了善意。

「我想早点恢复，早点能跑起来，请让我一个人走走。」

浮云飘飘没有选择回学园，而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住院的时候，她特意恳求老师不要告诉自己的生母，不想让她担心。

多次劝说无果后，老师才无奈的扶着额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可却是她自己在汇报日常生活的时候露出了马脚，最后花了好长时间，才让母亲打消了丢下工作跑来照顾自己的想法。

「诶，你不觉得那边的赛马娘有点眼熟吗？」

「好像是叫浮云什么来着...原来她还活着啊。」

不要咒别人死啦。

赛马娘在大街上行走，并不属特别罕见的事。

只是走过路过的人都会对头顶的耳朵与身后的尾巴感到好奇，会回头多看几眼。

但如果是以形影单只的拄拐少女形象出现，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我看到她摔得很惨...现在就算保住了性命也没办法再跑了吧。」

「真是天妒英才啊，连出道赛都还没参加就——」

见到浮云飘飘望过来，窃窃私语的人们撇过了头，自觉地散开了。

我、我还能跑哦？

流言蜚语一旦传播，就很难制止了。

可现在的少女也并不具备辟谣的能力，只能硬抬着头继续前进。

只是，浮云飘飘的心底也没有踏实的答案。

对马娘来讲，那对能够报以信任的腿脚，是她们的生命。

她是否能恢复到能奔跑的程度，又是否能做到和以前一样的速度——在此之后的上限，又在哪里？

人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很艰难地走完了这一段路，回到了家门前。

正欲抬起右手按下门铃，门却先一步被打开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就被人环抱住了。

「我没事的哦，妈妈。」

浮云飘飘用闲置的手轻轻拍打着母亲的后背。

就像小时候，像母亲哄她睡觉时一样，少女试图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可她的动作，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泪眼汪汪的母亲，从止不住的抽噎声，变成了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声。

这一幕，触动少女心中的某根弦。

有一瞬，她升起了「跑步...要不就算了吧？」的念头。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便淹没在了安慰母亲时的担忧中。

忐忑不安的后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

空气也变得寒冷起来，呼气间能见到白气升起。

少女对待平时的复健训练，也不像一开始那般用心了。

「小满，准备好了吗？」

「嗯...啊？好、我准备好了！」

而试跑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浮云飘飘像第一次上场时那般胆颤，却没有了第一次的兴奋感。

她心不在焉的，像是这次的结果怎么样也与自己无关。

「虽然成绩一定会比以前差，这是正常的，不用这么慌张。」

猜错了心中想法的老师，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

「但如果要和大家赛场上见，就不得不先面对这个。」

啊...我确实是说过类似的话来着。

少女耷拉下来的耳朵勉强打起了精神，自己也终于站在了跑道上。

虽然心中满是迷茫与不安，但只要脚踏在结实的草地上，就会自然而然得到答案，自然而然驱散迷雾吧。

她是这么想的，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可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3、2、1，开始！——小满？」

「啊、对不起！我马上开跑！」

「等、等等——！」

老师按下了秒表，可几秒后，浮云飘飘还是维持着预备跑的站姿一动不动。

经过提醒后，她才马上动身往前冲刺。

这样的成绩是不能够算数的吧？可作为人类的老师是无法追上赛马娘的速度的。

她没有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像是逃避什么一样，越跑越远。

这里应该...不，这样做真的好吗？啊，已经错过了...

明明前方没有人与障碍，可浮云飘飘的速度还是格外的慢。

同时，她的犹豫不决，使得自己在平时的细枝末节上频频犯错。

呼呼...以前的草场有这么长的吗？！

所幸的是，下一个弯就是最终段了，即使体力不支也能够看见终点了。

现在要做的，便是拼尽浑身解数，解放自己的最大速度去冲刺。

可少女无法下定决心。

周围的景色相似，这让她回想起了对于运动会的记忆。

浮云飘飘曾狠狠地摔过一跤，因为及时的反应才幸免一死。也正因为幸运，才有了能够再度奔跑的机会。

自己会不会...再遇到相同的事？

只是一丝想法，就让身体感受到了比冷空气还要冰冷的寒气。

她正畏惧着。

可是下一秒又咬紧了嘴唇，破罐子摔破般往地上猛地一蹬，开始了终段加速。

如果...如果在这里放弃了的话...

自己就再也没有勇气踏上赛场了。

她进入了犹如当时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在变缓、变慢，直至停滞下来。

与此同时，同名为浮云飘飘的生物从后边追上来。

它很快就跑到了少女的前边，成为她奋力追逐的对象。

可猎人的手却战栗着，箭不断地磕碰在弓身上。

就、就是现在！啊——

好不容易等到了时机，却因释放的速度晚了些许而错过了。

箭矢不再发出破空声，转而发出一声悲鸣。

它只飞行了一半距离，便斜插在了地面上。

前边的生物似有察觉，它回望了一眼少女。

只是并未给予怜悯，而是贯彻着全力比赛的守则，渐行渐远。

浮云飘飘，追不上浮云飘飘了。

终段加速的失误，意味着什么，身为马娘的少女再清楚不过了。

跑过终线以后，她很快就降速成了小跑，继而行走。

可没走几步，却像是力气被抽干了一样，双膝跪倒了地上。

她往天举起了双拳，又用力地将情绪发泄在了地上。

整个草场都回荡着少女的泣声。

秒表的成绩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了。

老师连停下计时的心思也没有，连忙跑到浮云飘飘的身边。

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

可除了将面前的少女拥入怀中给予轻声安慰外，她也没法做到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