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躺在地上,四肢无力,像一个被弄坏的玩具。
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又凉又黏。
月光惨白地照在身上,我开始觉得浑身发冷。
不在关注这两只夜魔,我偏过头,看向斯黛拉的方向,只能看到地面凹陷下去的坑。
她在里面,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声音。
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本来还想去帮忙的,结果连冰杀宁和菈菈缇娜的面都没见到,就遇到这种事。
不仅没能改变她们的未来,还把斯黛拉牵扯进来。
真不甘心啊。
我再次感知灵魂深处那团魔力水滴,它依旧安安静静的悬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算了。
看来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奇怪的是,接受现状之后,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
月光很亮,我开始感觉到体温在不断流失,唯独胸口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还有一点暖意。
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却还在执拗地亮着。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缕暖意是来自斯黛拉的魔力。
从她的位置,持续不断地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像一条极细的线,连在我身上,一点一点地暖着我的身体。
好在斯黛拉是魔族,生命力就是顽强。
得知斯黛拉还活着,我算是彻底安心了。
死在两只夜魔手里,不丢人,我认了。
就在我打算彻底闭上眼睛的时候——
「感知到两股熟悉的魔力频率,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两位老熟人。」
声音从空中落下来,是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
一道黑影掠过,一个人,不对是恶魔,收起翅膀,轻飘飘的落在两只夜魔身后。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脸上戴着白色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个黑洞。
身材修长,四肢纤细,身高和成年男性差不多,但和那两只夜魔相比要矮上半个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从天而降、收起翅膀,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个人类。
他的魔力明显比两只夜魔要强的多,估计是她们的上级。
他伸出和人类肤色并无区别的手抓两只夜魔的后颈,手心亮起蓝色的光芒,注入魔力后她们身体一颤,慢慢恢复了理智。
「请退后。」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而两只夜魔看到他的瞬间,表情变了。
她们用手遮住身体的私密部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眉头皱得很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两人身体再次全部覆盖上鳞甲后,向后退了十几步,安静地站在树林阴影下看着我们。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这个恶魔身上。
他注意到后,微微欠身。右手摘下帽子按在胸前,露出了黑发和尖耳,弯腰鞠躬,动作优雅得像王室贵族- 。
「好久不见,自上次一别,没想到已经过了百年。」
「你……认识我?」
我费力地开口,嗓子眼里全是血的味道。
「我可不记得有见过你。」
「非要说的话,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
「你的脸我也是现在才看到。不过——你的灵魂,魔力频率和气息,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这样啊。」
我扯了扯嘴角。
「我们有仇吗?如果有仇的话,那你来晚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只是来见老朋友的。」
「老朋友?我?还是——」
我看向斯黛拉的位置。
「看到老朋友这个样子,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盯着眼前的恶魔,他浑身散发着神秘又危险的气息。只是站在那里,带给我的压迫感反而更强烈。
我可不觉得我和这种家伙是什么朋友。
不过我也没力气反驳了,血还在往外流,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
里面装着一种深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小心地打开瓶盖,往我身上滴了一滴。
瞬间,磅礴的生命能量灌入我体内。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上,撕裂的肌肉悄然修复,被咬掉的蛋蛋也重新生长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麻痒。
几十次呼吸的时间,我身上的伤全部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我猛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这效果已经完全媲美高阶的治愈魔法了。
治疗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我穿好裤子,立刻站了起来,还有斯黛拉呢,还不知道她的情况呢。
他看了一眼坑低的斯黛拉,将手中的药瓶递给我。
「一滴就好,太多了,那孩子会承受不住的。」
「知道了。」
我接过药瓶,跑向那个坑。
斯黛拉小小的身体陷在泥土里,脸色苍白。我小心地掰开她的嘴唇,滴了一滴药水。
药水入喉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
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后一把扑进我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衣服,小脑袋埋在我胸口来回蹭着。
我抱着她站起来,回到他面前,把药瓶还给他。
「谢谢。」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谢,斯黛拉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啊。」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恭敬。
「又见面了。」
斯黛拉只是疑惑的看着他,好像根本不认识他。我猜测可能是因为斯黛拉所在的安娜家族的原因。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问。
「零」
「零?」
他点了点头,这听起来不像是真名。
「我的朋友,这么称呼我就可以了,毕竟你一直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算了,我也不纠结,既然他这么说,我就这么叫吧。
「零,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当然。」
零点了点头。
「曾经你可是我们魔族重要的朋友。」
「曾经吗?」
我捕捉到了这个词。
「也就是说现在是敌人了?」
零听到我的话后,走到路中间,挡住我们的去路。
「只要你转身回去,就依旧是我们魔族的朋友?」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正在与魔族为敌。
「你们和那些要杀死冰杀宁和菈菈缇娜的魔法师,是一伙的?」
「是的。」
零没有否认。
「王国有相当多的人愿意为魔族效命。结果不会改变,也不允许有差错。这次行动对我们很重要,所以不希望你插手。」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虽然才认识她们没多久,可她们对我很重要,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死。」
这一点绝不会改变,而他说我是朋友这一事,真假根本不好说。
「况且——」
我看向远处的夜魔。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魔族的朋友,我们刚刚可是被她们打的几乎丧命。魔族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
我用手指向指树林阴影里那两只夜魔,她们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而零听了我的话,也只是笑了笑。
「她们当然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你早死了。而且……你大可以把这个当成……一点小小的惩罚。」
「惩罚?」
我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讽刺。
「背叛魔族的惩罚?」
「不。」
他收起了笑容。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你都是我的朋友。就算与魔族为敌,我相信那也只是你暂时走错了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到那时你依然会义无反顾地加入我们。所以这从来算不上背叛。」
「哦?」
「她们只是按照塞西利娅的请求,对你偷跑的惩罚。」
「什么?!」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震。
离开后,我确实想念过孤儿院的大家,也担心塞西利娅伤心,毕竟她资助我们花费了很多精力。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跑出来,塞西利娅可是很伤心又生气的——四号。」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也是伊卡孤儿院里的人吗?」
「我怎么没见过你?」
「塞西利娅大小姐她……她也是你们的朋友?」
我发出一连串的询问,心中担忧了起来。
「关于这些,你不必知道。」
零这次拒绝回答。
「作为朋友……」
他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我真心希望你能回头。」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我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面具后的金色眼睛,他低头沉默了片刻。
「那就……下一个百年再见。」
听到他的话,斯黛拉猛地从我怀里跳下来,双脚落地,甩出尾巴摆出战斗姿态。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我伸手拉住了她,对面可是有三个人,而且零明显更加强大。
再打一次我们依旧赢不了,而且他们三人没有动手的意思。
「是要杀了我吗?」
「不。」
零的语气柔和下来。
「魔族从来不会杀死自己的朋友。」
「但这个计划,我们同样准备了很多年。不允许失败。」
他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且严肃。
「这样吧。」
他把药瓶举起来。
「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只要你回去,这瓶药就送给你,如何?」
「什么?」
我愣住了,亲身体验过那瓶药水的效果,它几乎可以起死回生。
他就这么送给我?
「你不是答应过那只精灵,用这瓶药就能治好她的伤。」
他的话确实很有吸引力。
「不。我拒绝。」
魔族的人,果然最擅长蛊惑人心,其他人估计也是这样被诱惑上钩的吧。
「你们像挑起战争吧?她们两人要是死了,我们六个国家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和平,就会被破坏。我必须去帮忙,阻止你们的阴谋,即便会死。」
零看着我,面具后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收回了药瓶。
「这样啊……我明白了。真是可惜。」他的语气带着遗憾,「你果然就是你啊。还是会这样。」
我抱起斯黛拉,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不用急着现在就去。」
零转身叫住我们,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在你去帮忙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放心,你一定会感兴趣,而且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看向远处的镇子,确实没有听到战斗的动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走回了零面前。
零笑了笑,在月光下踱步,开始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一群羊和可怕的狼。每天都有弱小的羊被狼杀死。有一天,一只聪明的羊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它对其他羊说:我们单个是绝对打不过狼的,但如果把我们所有羊的力量集中到一只羊身上,那他就能打败狼了。」
「所有的羊听了后都很赞同,他们照做了。果然,这只聪明的羊打败了狼,成了羊群的英雄。」
「而失去力量的羊变得无比脆弱,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
「打败狼后,羊群集合起来,希望聪明的羊把力量还给他们。」
零突然停下来,把问题抛给我: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力量还给他们吗?」
我思索了一下。
「狼已经被打了败,当然把力量还给它们,不然会出现更多无意义的伤亡。」
零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继续讲下去。
「这只聪明的羊反问所有的羊:如果我把力量全部还给你们,下次狼来的时候,谁去打败他?」
「你吗?还是你?」
「狼可是群居动物,打败了一只,还有下一只,现在只有我才能保护大家。」
「它用手指着那些失去力量的羊说,只有我才能打败狼,保护大家。」
「这时,一只年轻的羊站了出来:如果狼再来,可以把力量集中在我身上,我去打败它。」
「这只聪明的羊又问:如果狼再来的时候,第一个杀死的就是你呢?如果狼不给我们集中力量的时间呢?」
「所有的羊沉默了,经过商量,他们决定不再要回力量,让这只聪明的羊来保护他们。」
「于是这是聪明的羊开始不断和狡猾残忍的狼战斗。一次又一次,他获得了女性,金钱,名利,声誉,荣耀和地位,成了羊群的英雄和绝对领袖——直到晚年。」
零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令他很担忧的事。在他的庇佑下,羊群的整体力量在不断变强。他们还更年轻,更自信,更有活力,且没有旧伤。」
「这位英雄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们再把力量集中起来到一个更年轻的羊身上,那他所拥有的力量超出了这位英雄的想象。而这位英雄已经年迈,之后他会和狼的战斗中死去,或是被他人取代,到那时它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于是,他想活的更久。」
「与此同时,狼的力量也在不断增强,他曾试图再次让羊群把力量集中给他。但被拒绝了——他太老了。羊群反而要求他交出力量,卸下领袖的位置,让给更有能力的年轻羊。」
「为了保住他现在的地位以及拥有的一切,他开始和狼合作。他把那些威胁到自己地位的羊出卖给狼,以此换取和平。」
「但和平是短暂的。狼越来越强大,羊群再次被迫把力量集中给他来打败狼。但这一次——他已经在羊群里设置好了魔法阵,会强行将羊群的力量集中到他身上,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而他死后,他的六个孩子,用同样的方法瓜分了所有羊的力量。」
「可六个孩子总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的更多,于是他们内斗起来,带着各自一部分人离开,形成了新的六个羊群。」
零结束了故事,他看着我。
我沉默的听完他讲的故事,从中途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千年以前,人类平均等级虽然比不过魔族,但也能多次打败我们。为什么到了现在,人族平均等级却只有二十级左右,即便是人族中的天才,也始终无法到达五十级呢?」
「你讲这个故事,难道只是想告诉我……」
「不。」
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的故事远没有结束。你不妨去调查一下王国王室的秘密,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调查王室的秘密吗?这可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既然你知道真相,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吧。」
零摇了摇头。
「现在的你并不信任我,就算告诉你真相,也不会对魔族有好感。与其告诉你真相,让你先入为主导致判断失误,不如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他的想法。
零转身走向那匹受伤的马,伸手按在它折断的前腿上。他的掌心亮起淡绿色的光,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挣扎着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恢复如初。
零对我们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抱起斯黛拉,转身离开,继续前往小镇。
两名夜魔看到人已经走远,来到零的身边。
「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就不怕有人从你那将救援消息送出去?」
「我已经解决他才过来的。」
零甩了甩手,声音依旧温和。
「两位不必对我如此敌视。毕竟我们都是为魔王陛下办事。」
「就算同为魔王陛下办事,我们的身份可不是你能比的。」
夜魔的声音带着不屑,面对着上级,两位夜魔却摆出一副高傲态度,零听了也是摆出乐呵呵的笑容。
「我当然明白,比家族当然比不过您两位。但魔王陛下更看重功绩,所以你们的家主才会让两位来此地立功。」
「你不过也是偷工取巧才有现在的地位。」
两位夜魔对零的手段更加不屑,她们如果更早来人类国家,相信拿出的成果绝对更大。
零看着全身都是鳞甲的夜魔,恭维着。
「和擅长战斗的夜魔族比,我当然不行,只能采取些手段了。恐怕真个魔族都没有多少能和你们相比,所以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获得远越我的地位。所以还请好好相处。」
夜魔本就是靠战斗才在魔族取得如今的地位的,只要两人之后为魔王陛下立下功绩,依旧能让一众魔族信服,让魔王陛下重新重用夜魔一族,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两姐妹想到这,也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