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朋友

我就这么躺在地上,四肢无力,像一个被弄坏的玩具。

每一次呼吸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又凉又黏。

月光惨白地照在身上,我开始觉得浑身发冷。

不在关注这两只夜魔,我偏过头,看向斯黛拉的方向,只能看到地面凹陷下去的坑。

她在里面,听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声音。

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本来还想去帮忙的,结果连冰杀宁和菈菈缇娜的面都没见到,就遇到这种事。

不仅没能改变她们的未来,还把斯黛拉牵扯进来。

真不甘心啊。

我再次感知灵魂深处那团魔力水滴,它依旧安安静静的悬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算了。

看来这就是我的结局了。

奇怪的是,接受现状之后,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

月光很亮,我开始感觉到体温在不断流失,唯独胸口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还有一点暖意。

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却还在执拗地亮着。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那缕暖意是来自斯黛拉的魔力。

从她的位置,持续不断地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像一条极细的线,连在我身上,一点一点地暖着我的身体。

好在斯黛拉是魔族,生命力就是顽强。

得知斯黛拉还活着,我算是彻底安心了。

死在两只夜魔手里,不丢人,我认了。

就在我打算彻底闭上眼睛的时候——

「感知到两股熟悉的魔力频率,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两位老熟人。」

声音从空中落下来,是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

一道黑影掠过,一个人,不对是恶魔,收起翅膀,轻飘飘的落在两只夜魔身后。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脸上戴着白色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个黑洞。

身材修长,四肢纤细,身高和成年男性差不多,但和那两只夜魔相比要矮上半个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从天而降、收起翅膀,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个人类。

他的魔力明显比两只夜魔要强的多,估计是她们的上级。

他伸出和人类肤色并无区别的手抓两只夜魔的后颈,手心亮起蓝色的光芒,注入魔力后她们身体一颤,慢慢恢复了理智。

「请退后。」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而两只夜魔看到他的瞬间,表情变了。

她们用手遮住身体的私密部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眉头皱得很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两人身体再次全部覆盖上鳞甲后,向后退了十几步,安静地站在树林阴影下看着我们。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这个恶魔身上。

他注意到后,微微欠身。右手摘下帽子按在胸前,露出了黑发和尖耳,弯腰鞠躬,动作优雅得像王室贵族- 。

「好久不见,自上次一别,没想到已经过了百年。」

「你……认识我?」

我费力地开口,嗓子眼里全是血的味道。

「我可不记得有见过你。」

「非要说的话,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

「你的脸我也是现在才看到。不过——你的灵魂,魔力频率和气息,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这样啊。」

我扯了扯嘴角。

「我们有仇吗?如果有仇的话,那你来晚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只是来见老朋友的。」

「老朋友?我?还是——」

我看向斯黛拉的位置。

「看到老朋友这个样子,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盯着眼前的恶魔,他浑身散发着神秘又危险的气息。只是站在那里,带给我的压迫感反而更强烈。

我可不觉得我和这种家伙是什么朋友。

不过我也没力气反驳了,血还在往外流,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

里面装着一种深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小心地打开瓶盖,往我身上滴了一滴。

瞬间,磅礴的生命能量灌入我体内。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上,撕裂的肌肉悄然修复,被咬掉的蛋蛋也重新生长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麻痒。

几十次呼吸的时间,我身上的伤全部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我猛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这效果已经完全媲美高阶的治愈魔法了。

治疗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我穿好裤子,立刻站了起来,还有斯黛拉呢,还不知道她的情况呢。

他看了一眼坑低的斯黛拉,将手中的药瓶递给我。

「一滴就好,太多了,那孩子会承受不住的。」

「知道了。」

我接过药瓶,跑向那个坑。

斯黛拉小小的身体陷在泥土里,脸色苍白。我小心地掰开她的嘴唇,滴了一滴药水。

药水入喉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

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后一把扑进我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衣服,小脑袋埋在我胸口来回蹭着。

我抱着她站起来,回到他面前,把药瓶还给他。

「谢谢。」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谢,斯黛拉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啊。」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恭敬。

「又见面了。」

斯黛拉只是疑惑的看着他,好像根本不认识他。我猜测可能是因为斯黛拉所在的安娜家族的原因。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问。

「零」

「零?」

他点了点头,这听起来不像是真名。

「我的朋友,这么称呼我就可以了,毕竟你一直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算了,我也不纠结,既然他这么说,我就这么叫吧。

「零,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当然。」

零点了点头。

「曾经你可是我们魔族重要的朋友。」

「曾经吗?」

我捕捉到了这个词。

「也就是说现在是敌人了?」

零听到我的话后,走到路中间,挡住我们的去路。

「只要你转身回去,就依旧是我们魔族的朋友?」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正在与魔族为敌。

「你们和那些要杀死冰杀宁和菈菈缇娜的魔法师,是一伙的?」

「是的。」

零没有否认。

「王国有相当多的人愿意为魔族效命。结果不会改变,也不允许有差错。这次行动对我们很重要,所以不希望你插手。」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虽然才认识她们没多久,可她们对我很重要,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死。」

这一点绝不会改变,而他说我是朋友这一事,真假根本不好说。

「况且——」

我看向远处的夜魔。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魔族的朋友,我们刚刚可是被她们打的几乎丧命。魔族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

我用手指向指树林阴影里那两只夜魔,她们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而零听了我的话,也只是笑了笑。

「她们当然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你早死了。而且……你大可以把这个当成……一点小小的惩罚。」

「惩罚?」

我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讽刺。

「背叛魔族的惩罚?」

「不。」

他收起了笑容。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你都是我的朋友。就算与魔族为敌,我相信那也只是你暂时走错了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到那时你依然会义无反顾地加入我们。所以这从来算不上背叛。」

「哦?」

「她们只是按照塞西利娅的请求,对你偷跑的惩罚。」

「什么?!」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震。

离开后,我确实想念过孤儿院的大家,也担心塞西利娅伤心,毕竟她资助我们花费了很多精力。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跑出来,塞西利娅可是很伤心又生气的——四号。」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也是伊卡孤儿院里的人吗?」

「我怎么没见过你?」

「塞西利娅大小姐她……她也是你们的朋友?」

我发出一连串的询问,心中担忧了起来。

「关于这些,你不必知道。」

零这次拒绝回答。

「作为朋友……」

他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我真心希望你能回头。」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我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面具后的金色眼睛,他低头沉默了片刻。

「那就……下一个百年再见。」

听到他的话,斯黛拉猛地从我怀里跳下来,双脚落地,甩出尾巴摆出战斗姿态。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我伸手拉住了她,对面可是有三个人,而且零明显更加强大。

再打一次我们依旧赢不了,而且他们三人没有动手的意思。

「是要杀了我吗?」

「不。」

零的语气柔和下来。

「魔族从来不会杀死自己的朋友。」

「但这个计划,我们同样准备了很多年。不允许失败。」

他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且严肃。

「这样吧。」

他把药瓶举起来。

「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只要你回去,这瓶药就送给你,如何?」

「什么?」

我愣住了,亲身体验过那瓶药水的效果,它几乎可以起死回生。

他就这么送给我?

「你不是答应过那只精灵,用这瓶药就能治好她的伤。」

他的话确实很有吸引力。

「不。我拒绝。」

魔族的人,果然最擅长蛊惑人心,其他人估计也是这样被诱惑上钩的吧。

「你们像挑起战争吧?她们两人要是死了,我们六个国家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和平,就会被破坏。我必须去帮忙,阻止你们的阴谋,即便会死。」

零看着我,面具后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收回了药瓶。

「这样啊……我明白了。真是可惜。」他的语气带着遗憾,「你果然就是你啊。还是会这样。」

我抱起斯黛拉,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不用急着现在就去。」

零转身叫住我们,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在你去帮忙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放心,你一定会感兴趣,而且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看向远处的镇子,确实没有听到战斗的动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走回了零面前。

零笑了笑,在月光下踱步,开始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一群羊和可怕的狼。每天都有弱小的羊被狼杀死。有一天,一只聪明的羊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它对其他羊说:我们单个是绝对打不过狼的,但如果把我们所有羊的力量集中到一只羊身上,那他就能打败狼了。」

「所有的羊听了后都很赞同,他们照做了。果然,这只聪明的羊打败了狼,成了羊群的英雄。」

「而失去力量的羊变得无比脆弱,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

「打败狼后,羊群集合起来,希望聪明的羊把力量还给他们。」

零突然停下来,把问题抛给我: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把力量还给他们吗?」

我思索了一下。

「狼已经被打了败,当然把力量还给它们,不然会出现更多无意义的伤亡。」

零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继续讲下去。

「这只聪明的羊反问所有的羊:如果我把力量全部还给你们,下次狼来的时候,谁去打败他?」

「你吗?还是你?」

「狼可是群居动物,打败了一只,还有下一只,现在只有我才能保护大家。」

「它用手指着那些失去力量的羊说,只有我才能打败狼,保护大家。」

「这时,一只年轻的羊站了出来:如果狼再来,可以把力量集中在我身上,我去打败它。」

「这只聪明的羊又问:如果狼再来的时候,第一个杀死的就是你呢?如果狼不给我们集中力量的时间呢?」

「所有的羊沉默了,经过商量,他们决定不再要回力量,让这只聪明的羊来保护他们。」

「于是这是聪明的羊开始不断和狡猾残忍的狼战斗。一次又一次,他获得了女性,金钱,名利,声誉,荣耀和地位,成了羊群的英雄和绝对领袖——直到晚年。」

零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令他很担忧的事。在他的庇佑下,羊群的整体力量在不断变强。他们还更年轻,更自信,更有活力,且没有旧伤。」

「这位英雄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们再把力量集中起来到一个更年轻的羊身上,那他所拥有的力量超出了这位英雄的想象。而这位英雄已经年迈,之后他会和狼的战斗中死去,或是被他人取代,到那时它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于是,他想活的更久。」

「与此同时,狼的力量也在不断增强,他曾试图再次让羊群把力量集中给他。但被拒绝了——他太老了。羊群反而要求他交出力量,卸下领袖的位置,让给更有能力的年轻羊。」

「为了保住他现在的地位以及拥有的一切,他开始和狼合作。他把那些威胁到自己地位的羊出卖给狼,以此换取和平。」

「但和平是短暂的。狼越来越强大,羊群再次被迫把力量集中给他来打败狼。但这一次——他已经在羊群里设置好了魔法阵,会强行将羊群的力量集中到他身上,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而他死后,他的六个孩子,用同样的方法瓜分了所有羊的力量。」

「可六个孩子总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的更多,于是他们内斗起来,带着各自一部分人离开,形成了新的六个羊群。」

零结束了故事,他看着我。

我沉默的听完他讲的故事,从中途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千年以前,人类平均等级虽然比不过魔族,但也能多次打败我们。为什么到了现在,人族平均等级却只有二十级左右,即便是人族中的天才,也始终无法到达五十级呢?」

「你讲这个故事,难道只是想告诉我……」

「不。」

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的故事远没有结束。你不妨去调查一下王国王室的秘密,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调查王室的秘密吗?这可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既然你知道真相,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吧。」

零摇了摇头。

「现在的你并不信任我,就算告诉你真相,也不会对魔族有好感。与其告诉你真相,让你先入为主导致判断失误,不如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他的想法。

零转身走向那匹受伤的马,伸手按在它折断的前腿上。他的掌心亮起淡绿色的光,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挣扎着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恢复如初。

零对我们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抱起斯黛拉,转身离开,继续前往小镇。


两名夜魔看到人已经走远,来到零的身边。

「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就不怕有人从你那将救援消息送出去?」

「我已经解决他才过来的。」

零甩了甩手,声音依旧温和。

「两位不必对我如此敌视。毕竟我们都是为魔王陛下办事。」

「就算同为魔王陛下办事,我们的身份可不是你能比的。」

夜魔的声音带着不屑,面对着上级,两位夜魔却摆出一副高傲态度,零听了也是摆出乐呵呵的笑容。

「我当然明白,比家族当然比不过您两位。但魔王陛下更看重功绩,所以你们的家主才会让两位来此地立功。」

「你不过也是偷工取巧才有现在的地位。」

两位夜魔对零的手段更加不屑,她们如果更早来人类国家,相信拿出的成果绝对更大。

零看着全身都是鳞甲的夜魔,恭维着。

「和擅长战斗的夜魔族比,我当然不行,只能采取些手段了。恐怕真个魔族都没有多少能和你们相比,所以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获得远越我的地位。所以还请好好相处。」

夜魔本就是靠战斗才在魔族取得如今的地位的,只要两人之后为魔王陛下立下功绩,依旧能让一众魔族信服,让魔王陛下重新重用夜魔一族,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两姐妹想到这,也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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