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前往阿德海默的公路路程基本上沒啥好大書特書的,無非也就是沿途有幾個不知道及時閃避的倒楣強盜,被這台時速兩百公里的高科技露營車給當場無情輾過去了罷了。
畢竟夏芙這小丫頭既沒有成年、更沒有考取過任何駕照,這個世界的交通法律自然也不可能套用在她身上。
雖然我至今依然沒能徹底搞懂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憑著模糊的直覺找到正確道路的,但反正——我們已經順利抵達了這趟旅途的真正目的地:【阿德海默】。
在路上我已經簡單聽過夏芙的背景介紹了——據說『阿德海默』是她們這一族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一名遠古大英雄,傳言中是他隻身帶領族人度過了重重險阻與凶殘魔物,才最終來到這片世外桃源開荒定居的。如今有關這名傳奇英雄的一切訊息,在世間也只剩下縹緲的歌謠與傳說了。
你現在要是開口問我這個神話傳說究竟是真是假嘛……
說實在的,我平時其實是不太喜歡去主動翻閱調取有關這個世界的底層歷史資料的啦。不過這種鄉野小故事聽起來還是挺有意思的,所以——給我幾秒鐘時間,讓我稍微在系統資料庫裡查一查。
……
好的,查詢完畢!
恭喜各位!傳說記載的大致方向確實是對的——歷史上真有這麼個人,也真有帶族人避難這回事。只不過……這段歷史被後世的吟遊詩人給過度美化太多太多了呢。
真實歷史上的阿德海默,根本就是當時族裡最貪生怕死、戰鬥力墊底的一個極品膽小鬼好嗎?!在族人與其他敵對種族展開殊死血戰的時候,他嚇得第一時間拋棄同伴拔腿就跑,陰錯陽差之下無意間溜進了這個隱蔽的小山谷裡。
很可惜的是,他那些英勇抵抗的族人們在那場古代大戰裡近乎全軍覆沒,少數苟延殘喘活下來的,也只有被敵國抓去充當低賤奴隸的份。
甚麼?你現在非常好奇他一個落跑的膽小鬼,到底是怎麼在山谷裡繁衍出後續一整個龐大族群的?
不奇怪!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這傢伙的一生簡直就是被幸運女神給強行眷顧了——當初在那場大屠殺中僥倖逃出來的少數族人裡,剛好有幾批人在逃難逃跑的過程中誤打誤撞也跌進了這座山谷,而且其中還不乏大量族中年輕貌美的少女!
反正……繁衍後代、振興種族的沉重歷史大任,最後就全權便宜留給他們這群倖存者了。這個脆弱的種族之所以能安穩延續好幾百年,純粹全靠這塊風水寶地得天獨厚、易守難攻的極致隱蔽性罷了。
然而……當視線拉回現實。
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阿德海默故土,早已是一片焦黑破碎的淒涼廢墟與斷壁殘垣。
至於這座隱蔽村莊徹底覆滅的原因嘛……我想完全不用我多費唇舌去解釋了吧? 看看當初夏芙是怎麼被我從路邊像野貓一樣撿回來的,心裡大概就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讓我們熱烈恭喜本次種族掠奪戰爭的最終大贏家:【傲慢的人類王國!】
……
夏芙默默地走下車,在廢墟周圍的焦黑雜草堆裡,極其用心且小心翼翼地採摘出了幾朵色澤較為鮮豔的野山花。
她走到村莊最中央那片空無一物的焦土空地上,將花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塊殘破的石碑前,隨後便安靜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久久地凝望著這片曾經孕育她長大的故土。
我這個人向來是很懂得審時度勢、看準現場氣氛的——在這種沉重肅穆的祭奠名場面下,聰明人最好閉上嘴巴、保持絕對的沉默為妙。
微風吹過,少女眼眶泛起了一層晶瑩的濕潤。可能……這塊殘破土地曾經帶給她的童年回憶,真的美好到了極致吧。
喔等等……站在後方的我,突然敏銳地感受到了一股充滿期待與暗示的炙熱目光。 似乎旁邊車廂裡的某個藍髮面癱人偶,正極度希望我這個當師傅的主動走上前去,對這位傷心的少女進行一番溫柔體貼的心靈安慰呢。
抱歉了黃雅惠小姐,老子只是一個普通的社畜冒險者,可不是什麼專業的情感心理諮詢師好嗎?
過了好一會兒,待夏芙終於平復好了體內翻湧的情緒後,她才揉了揉微紅的眼角,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死魚眼看著她:「妳……剛才有在心裡期待過我能幫妳做點什麼嗎?」
夏芙微微一愣,有些落寞地低下了頭:「嗯……老實說,剛才確實有那麼一點點期待呢。」
「需要為這片廢墟、或是為妳死去的族人們做點什麼嗎?」我摸了摸口袋,「比如用神技把這裡還原,或者去把當初屠村的軍隊全給滅了?」
夏芙搖了搖頭,露出一抹釋懷卻淒美的微笑:
「不用了,師傅……就讓他們就此安息吧。」
想念是肯定無時無刻都存在的,內心深處的思念也絕不會因為歲月而停歇。但在這座殘酷的世界上,選擇不去強行打擾亡者、不執著於見最後一面,或許本身就是對死者最大的一種崇高尊重吧。
夏芙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遠處的廢墟,聲音帶著一絲溫柔的懷念:
「……我很想念他們,特別是我的爸爸和媽媽。在我的記憶裡,他們總是會在我被其他同齡孩子欺負的時候第一時間衝出來保護我,無條件滿足我的每一個任性小需求……聽起來感覺他們好像有些過於偏袒溺愛我了對吧?但其實我知道,他們心裡一直都有著自己的嚴格底線呢。」
夏芙破涕為笑,擦了擦眼角的淚光:
「我小時候要是真的闖了大禍,爸爸在徹底生氣的時候是真的會狠狠動手打我屁股的喔!而我媽媽則總是會溫柔地坐在一旁對我進行長篇大論的碎碎念說教……嘿嘿……」
「……」我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聽著。
夏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眼神重歸於刺骨的寒冷與恐懼:
「但是……就在兩年前的那一天,一群身穿精良鎧甲的人類軍隊毫無預警地突然闖入了村莊,帶著漫天的火箭與烈刃瘋狂攻打屠殺。我爸爸奮力衝在最前面試圖抵擋入侵者,而我媽媽則用盡了全身上下最後一絲力氣護送我安全逃離……」
她嬌小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但我最終還是被他們給抓住了……直到今天,我腦海裡依舊清清楚楚地記得,媽媽為了保護我,胸口被人類騎士的長槍狠狠刺穿、鮮血噴湧而出的絕望景象……」
「……」
「我根本無力抵抗……說到底,那群貪婪的人類軍官只不過是看上了我們貓耳亞人一族美麗姣好的容貌罷了。在那場慘無人道的屠殺中,最後能夠勉強活下來被運走當作商品奴隸的,也全都是跟我年紀相仿的年輕少女……」
夏芙緊緊抓著胸口,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肉裡:
「當奴隸的日子……真的好痛苦、好絕望喔。每天都要忍受所有人用那種看待牲口般的異樣骯髒眼光打量,每個人都只會把我當成隨時可以標價交易的肉體商品來隨意評頭論足……那個大奴隸商人的兒子,平時更是最喜歡用帶刺的粗藤條沒日沒夜地狠狠鞭打我,他就是想親眼看到我痛苦求饒的扭曲表情,想徹底摧毀我的尊嚴、讓我精神徹底崩潰發瘋……」
「……」
「而他們……最終確實成功做到了呢。」
夏芙抬起頭,淚眼汪汪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師傅,你當初在邊境小巷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我其實早就已經徹底失去了身為人類的全部神智與自尊了,只是一具被隨意拋棄在垃圾堆旁邊等死的空殼罷了。」
「你當時默默遞過來的那包食物……我原本一開始是打定主意寧死也絕對不肯吃的。但是……胃裡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強烈飢餓感,最終還是驅使著我麻木地嚥下了眼前的東西。」
夏芙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與熾熱:
「可是……與我想像中完全不同的是——那根本不是什麼發霉變質的過期殘羹剩飯,而是香氣撲鼻、新鮮剛出爐的鬆軟烤麵包,以及溫熱的純牛奶,甚至……上面還特地貼心地撒上了我最喜歡的甜味調味料……」
「……」
……等等,先容我在此處稍微發表一下個人的內心實況感想啊!
眼下這個劇情氛圍的走向……感覺對我這個一心只想躺平吃瓜的社畜極度不利啊!
他喵的黃雅惠那傢伙剛才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溜回了露營車裡,此刻正趴在車窗邊,一臉八卦且意味深長地隔著玻璃死死盯著我們兩個人看啊!
如果任由這個煽情的氛圍繼續毫無節制地發展下去……老子等一下豈不是就要被迫面臨某種極其可怕的「好感度地獄二選一」了嗎?!
然而,夏芙根本沒有給我開口打岔的機會。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抬起那雙水汪汪的粉色眼眸,雙手輕輕拉住了我的衣角:
「師傅……你當時向我伸出來的那隻手……真的好寬大,而且給了我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滿滿安全感……被你握著的時候,真的好溫暖好溫暖。」
「後來與師傅相處了這麼久,我也逐漸發現——師傅真是一個無比神奇又無所不能的存在呢。背包裡總能隨意掏出各種莫名其妙的高科技神器,移動速度與危險感知能力更是遠遠凌駕於所有人之上……而且這段時間以來,師傅的悉心陪伴與教導,也真的讓我獲得了脫胎換骨般的巨大成長呢!」
……雖然但是,我良心發現稍微反思了一下,我以前好像真的從來沒有正經教過妳哪怕一招半式的戰鬥技巧來著吧?
就在我大腦還在死魚眼吐槽的瞬間——
夏芙突然猛地抬起頭,那張稚嫩精緻的小臉瞬間爆紅到了耳根,頭頂那對粉色的絨毛貓耳羞澀地緊緊貼在發間,用近乎用盡全身上下所有勇氣的清脆聲音,大聲地朝著我喊道:
「——師傅!我……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這絕不是什麼弟子對長輩的單純親情!而是……作為一個正常的異性女人,想要一輩子留在你身邊、與你結為伴侶共同生活下去的那種喜歡!」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陷入了死寂。
夏芙一把抱住了我的手臂,將我拉近,挺起了自己那已然初具規模的曼妙身段,眼角帶著倔強與委屈的淚光:
「我……我再也不想一直被師傅當成什麼不懂事的小孩子來看待了!」
「好好看著我啊,師傅!我也已經逐漸長大成人了啊!雖然我不敢自誇,但我對自己的容貌和身材也是有著一定自信的啊!可是……師傅你卻總是從始至終都用那種看待路邊小寵物般的死魚眼眼神看我……」
少女咬著嘴唇,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與祈求:
「難道……在師傅你的眼裡……夏芙真的……就一輩子都只能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嗎?!」
……
風穿過焦黑的廢墟,只剩下少女急促的心跳聲在耳邊迴盪。
我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卻寫滿了孤注一擲與無盡愛意的精緻小臉;又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遠處露營車窗邊、正一邊啃著西瓜一邊露出壞笑看大戲的黃雅惠……
嗯……事情最終……果然還是無可避免地發展到了這種最麻煩的地步了呢。
這樣看來…… 身為師傅兼當事人的我……是不是無論如何,都該認真給眼前這位少女一個明確的正式回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