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人间地狱
第124章
线索
Liberte独自坐在那里。灯光全黑。他不需要任何人陪伴……除了……那在寂静中默默相伴着他的黑暗……每当……他想要安静地推演国家要事时。这一次他格外谨慎,审视着在为国家档案、文件最后一位审核员举行的致敬晚宴上发生的一切。
国主仔细观察着Liberte。作为「蜂巢」的主人,他记忆犹新的是往年的审核员们,哪一个在完成任务、前来参加致敬晚宴时不是欢欣鼓舞、兴奋不已。而Liberte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一点也不振奋,没有笑,平日里本就少言寡语,如今更是话少,有时甚至对国主的话心不在焉。
国主切下一块烤蜜汁排骨,不慌不忙地咀嚼着,品尝着浓郁的甜味……就像……他此刻正以同样的从容不迫,面对着疲惫不堪的Liberte。
他勉强回答着国主的话,问什么答什么。他根本不欣赏皇室乐队演奏的那些经典庆功曲。他勉强吃着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天下珍馐和世上最好的美酒,餐桌铺着天鹅绒桌布。
他更是连一眼都懒得瞥那些美丽、火辣的女歌手和舞者在大厅中央表演的火热舞蹈。这种胆敢随心所欲的态度……显然……是想让宴会快点结束。
国主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获得这份荣誉,却根本不屑于拍马屁的人……当……你获得它时。你甚至毫不掩饰那副沮丧、厌世的模样,让主人大为扫兴。
国主猜测或许是这小子畏惧在众人面前高声谈论,那样的话他们很容易不小心泄露需要绝对保密的机密信息,甚至出卖情报来牟取私利。
国主于是嫌乐队演奏得差、歌手唱得烂、舞者跳得不合心意,挥手命令所有人全都退下。那些讨好失败、战战兢兢的人低头行礼,相继离开大厅。国主瞥见他的精神依然跌落谷底,便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询问:
「那副像只蔫鸡一样的样子,比起刚出色完成任务的人,倒更像是个失败者。」
Liberte对这番讽刺付之一笑。这笑声非但没有带来快乐,反而让人听着也跟着他一起疲惫起来。
「我不该把个人情绪和压抑感带到庆功宴上。」 - Liberte低头请罪 - 「或许我应该告退,免得破坏了您的雅兴。」
国主手中的刀叉顿时停在肉上,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他不再带有戏谑之意,而是严肃地面对着他。Liberte猛地一僵,刚要迈开的双脚瞬间被钉在了地上……在那……审判、定罪、惩罚了无数受害者的锐利目光之下。这一刻……那道目光却……生出了共鸣与理解,以及想要与这个曾与自己一同分担国家重担的人并肩作战的渴望。
Liberte无法确定国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至少在当前这个时刻,对方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双方合作处理这个难题。敏锐的人甚至会察觉到对方的一丝恐惧,如果他一意孤行……就等于……对国主的诚意不敬,他会自取灾祸,连累家人。
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懂得畏惧的人……不敢轻易挑衅。他静静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国主暗自好笑,这个在「蜂巢」里出了名的倔强、最难以捉摸的家伙……此刻……也不得不迫使自己向绝对权力屈服。
然而……
他刚刚才说要告退,现在却不知该如何改口才不至于丢面子。国主若无其事地开口,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将话题引导向……将所有尴尬情境……日常化的方向:
「如果「蜂巢」是人类的身体,国家档案和文件就是这个身体的脊椎骨。万一它们出了哪怕再小的问题,负责为之诊断治疗的人也必须向我汇报,绝对不能让它病变成恶性肿瘤……从而危害……脊椎骨,因为那样身体就会死去。「蜂巢」一死,所有人都会被埋在同一个坟墓里。」
Liberte从未亲眼见过国主说这么多话。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还说出这种带有深层寓意的比喻。国主是真的想了解他所掌握的情况,以便共同解决问题。Liberte专心致志地聆听并剖析着国主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独自无法治愈疾病或找出致病原因,负责为之诊断治疗的人就必须将情况上报到中央,领导层将全力协助彻底根除所有病灶。」
此前,局外人都被命令离开了,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彼此心领神会,国主再次严肃地询问国家大事。Liberte无法凭一时冲动行事;尽管他的心绪动荡不安,沮丧得已经不想再说话了,但他仍然不得不开口。他将国主想要他详加叙述的事情汇报出来:
「在审核账簿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一张罚单夹在书里,上面记录着一个供应商因违反合同而被「蜂巢」罚款。我起初以为那张罚单很普通,不值得关注,而那种错误的判断怂恿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Liberte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当……第二天也就是5月16日,天降大雨,让我回想起了「蜂巢」第十年的5月16日,当时也是大雨倾盆。第六感提醒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似乎漏掉了重要的事情。我立刻翻找被自己扔掉的罚单,意外地发现垃圾桶里还有第二张罚单,日期是「蜂巢」第十一年9月27日,供应商因违反合同被「蜂巢」罚款,违约原因依然是恶劣天气导致山体滑坡、桥梁损毁,运输车队不得不绕路,比规定时间迟了七天交付。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就像神灵显灵一样,劝告我应该重新评估最初的主观判断,把罚单上记录的一切抽丝剥茧,将每一个琐碎的细节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Liberte从未如此啰嗦,也从未把每一处细枝末节都讲述得这般详尽,这证明此事极其重要,他担心一旦遗漏了哪个细节,身处局中的人就会难以将事件串联起来。
国主没有打断他的话,而是严肃地倾听,好让讲述者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国主表现出了真诚,Liberte便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Liberte对这个本不必对任何人表露善意的人所展现出的诚意表示满意。
「我检查了档案和文件的每一页,又多发现了十五张收据。总共17张,其中四张收据合规,其余十三张均违反了合同,供应商必须向「蜂巢」赔偿。」
Liberte打开智能手机给国主看17张收据的照片。国主第三次仔细端详。他砸了砸嘴,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但在Liberte看来,国主是在自我嘲讽……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本该早早就留意的关键点。
这种自嘲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正如当初Liberte发现罚单存有异常时的心情。当时,他对自己无言以对,责怪自己起初过于肤浅、主观,竟然把找了这么久的线索随手扔掉。
「我寻找这些是为了确定受罚的货物是否还存放在仓库里?可惜所有违约的货物在仓库里都是空空如也。」
Liberte简短而简单地说了几句,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在调查过程中得出的判断,国主却仍然叹了一口气。他朝这个令人耻辱的事实投去了一抹淡淡的苦笑:在蜂巢庞大的体系之中,国主、官员、情报人员、鉴定专家,以及那些负责详细分析事件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那十三张罚单上明明白白暴露出的可疑痕迹。
讽刺的是,恰恰因为它们堂堂正正地出现,所以谁也没有怀疑,哪怕是当年老练的老狐狸国主,以及如今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狡猾小狐狸Liberte……都……曾经丢弃过那件所有人都以为毫无价值的重要宝物。
然而……
关键的差异在于……敏锐、精明的小狐狸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些罚单不是废纸的人。对两个正在搜寻、追查那隐藏着无数秘密的真相的猎手来说,它们就像无价之宝一样。
如果……
小狐狸找不到那只藏匿起来的猎物,老狐狸以及那群自诩为政坛高手的人,全都被……那只猎物……变成了供人取乐的小丑……而……它却始终幸灾乐祸,日日夜夜享受着这场牵着主人鼻子走的游戏。
然而……
最令人佩服也最让人感到可怕的是……小狐狸叼回来的仅仅是它正在追查的猎物痕迹。它并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猎取的所有战利品……为了……给主人留足面子。
人类通常更喜欢自己去探索秘密,而不是让别人破坏这种乐趣。小狐狸只是尽职尽责地寻找道路,引导主人亲自去捉拿猎物。国主在心底暗暗点头,对这种聪明的行事方式感到满意……并且……对这个少年老成的精明猎手格外刮目相看。
「啧,前任审核团队根本没有向我汇报过还有十三张罚单。」
这句抱怨不仅仅是对下属玩忽职守的气恼,它还……暗含着这样的意思:如果当年能像现在这样连贯地查看完整的罚单,他绝对不会把能找到真相的线索随手扔进垃圾桶。当时,身为一国之君只要下令全面调查,顺藤摸瓜挖出大量证据和证人的可能性极高,又怎么会落入如今这般近乎绝望的境地。
国主虽然感到气愤,却一点也没有像Liberte那样感到绝望和沮丧。他甚至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酒,咽下了卡在喉咙口的郁闷之气,强压下放声大骂那群废物下属的冲动。身为一国之君依然可以发怒,想要教训那些无能之辈。这种情绪立刻给了Liberte……希望……深不可测的国主定有收拾残局的对策。
国主双手交叉抱胸,闭上双眼,这个根深蒂固的习惯向对方表明他正在回顾过去、搜寻记忆。Liberte屏住呼吸等待着,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一下。他害怕不小心发出像时钟滴答作响那样微小的声音去挑战国主的耐心,那样很容易打断国主的思路,让线索面临与当事人永远失去联系的风险。国主依然一动不动,Liberte也保持着「冰冻」状态,在绝对禁止催促的无声信号前沉默不语。
「好像…… - 国主突然睁大双眼,脸上流露出对这难以置信的巧合的兴奋神色 - 当年,万亲自把这些违约罚单所涉的药材和水果拿来献给我?」
Liberte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原本神情庄重的脸上顿时一愣,呆滞了好几秒,惹得国主哑然失笑。他砸了砸嘴,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着心中的疑问,仿佛在直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事情会巧合到……这种程度……就像是有人在幕后刻意安排好了一切似的:
「那时候我得了感冒发烧又嘴馋想吃水果,万知道了这事,亲自带着药盒和果篮来献给我。」 - 国主耸了耸肩膀,笑得像个即将赢得战争胜利的人般得意洋洋 - 「妻子被我传染了病情,我觉得药效挺好,就把药盒拿给妻子,顺便分了一半水果给她。我妻子有个奇怪的爱好:喜欢收集、储存一切与丈夫和家庭有关的东西。」
Liberte紧张得停止了呼吸,原本急促的心跳骤然安静下来,犹如停止跳动一般,听着国主联系妻子,询问起当年的药材和水果。夫人微微一笑,心领神会地在某人面前配合丈夫确认这件「国家大事」。她不慌不忙地回答着丈夫和对方都想听到的话。当夫人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过来时,Liberte差点兴奋得大喊出声:
「我把药瓶、药丸连同药盒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还在剩下的水果里注射了防腐剂,留着慢慢欣赏,饱饱眼福。」
国主得意洋洋地庆祝起来:
「啧,她根本吃不完,就是喜欢看新鲜诱人的水果。不过……」 - 国主兴致勃勃地摆出一副『哇,太神奇了』的表情,来配合他那嘲讽、讥讽的语气 - 「惊不惊喜?正是这种古怪的爱好,在比赛的最后补时阶段拯救了我们……」
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国主的话:
「喂,要是让我知道你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可就直接睡美容觉去了……」
国主和Liberte朝远处那扇缓缓打开的纯金大门望去。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走了进来。她那花白的头发高高盘起,梳理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贵族气息。她脚踩木屐,身穿绣有群蜂归巢传统花纹的天鹅绒连衣裙。衣着简朴素雅,与其优雅高贵、慈祥端庄、母仪天下的美貌相得益彰。
国主满脸笑容地从妻子手中接过药盒和一颗依然泛着鲜红光泽的苹果。Liberte连忙起身向国母躬身行礼。国母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Liberte道谢,拉开椅子请她入座,但国母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男人商讨国家大事,妇道人家不该凑热闹,我对国家大事也没兴趣……而且……犯困了……」
国母举起白色羽毛扇遮住一个睡意惺忪的哈欠,她向两人告别,一边轻轻摇着扇子一边离开了大厅。国母走远后不见踪影,国主和Liberte一同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着这两样东西,药盒和苹果上依旧贴着的批号,以及每一个细节,并与那些罚单进行对照……然而……却无法发现任何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批号完全正常且合规。
刚燃起的一线希望瞬间就被无情地扑灭了。国主呆呆地坐在那里,抬头看着虚空。Liberte神情恍惚,命运接二连三的捉弄让他不知该感到悲伤还是怨恨。
「……A类滋补药物——精炼自国际标准配方,原料珍贵稀有……」
「……B类产品系列——达到高级标准配方,成分上乘……」
电视里传出的产品广告声音吸引了注意力。Liberte和国主抬头看着屏幕,观看红海集团的短视频。两人皱起眉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药盒、药瓶和药丸。从款式、颜色、造型、包装方式到方形的药丸,都……与红海合作伙伴在第十一年9月27日卖给「蜂巢」的药物如出一辙。
一切都不及治疗药物的介绍词引人注目。听上一遍,两种药物似乎差不多……但是……只有仔细留意字里行间,才会发现「原料珍贵稀有」与「成分上乘」的不同,「国际标准」与「高级标准」相比时的优越之处。国主喃喃自语地反复说着两者的区别:
「A类药物的成分和B类药物不同啊……」
身为一国之君犹如盲人见光,同时听着Liberte也不禁谈及这两种药物……
「好像……B类药的原料比A类药差……」
并且……
Liberte欣喜若狂,没有注意到国主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身为一国之君恢复了庄严的姿态,拿起红酒瓶,依次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Liberte倒了半杯。他急忙客套道:
「理应由我来倒酒……」
国主斜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暗地里嫌我破坏了礼仪规矩吗……」
Liberte慌忙摆手说道: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见Liberte头一次被吓得脸色发白,国主心中暗自偷笑。他开怀大笑,调侃道:
「瞧你,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开个玩笑罢了,你到底在怕个什么劲。来,干杯,今天我敬你一杯,庆祝补时阶段进球的喜悦……」
Liberte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他与国主举杯共饮,彼此的目光中隐隐凝聚着双方欢欣喜悦的神色……然而……两人的内心深处却清醒地认识到,这场艰难的比赛还有加时赛,胜负未分。哪一方暴露出破绽,对手就会利用失误从敌人手中夺走胜利。
身处同一战线的两人彻夜未眠,商讨着调查的对策,顺藤摸瓜寻找神秘案件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