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第三人称,绑匪和冬娜的视角。
虽然在枕戈时代之前便已几近失传,但是炼金师无疑是【凡人】文明最古老的职业,甚至在人们开始记载历史之前就已存在,负责冶金煎药、制作工具,以及治病疗伤。
只是,经历数次大灾后,炼金师集会被毁,凝结着数千年心血的《炼金魔典》也在混乱中遗失,最为致命的是,不计其数的古老物种接连在灾难中灭绝,导致诸多原料无法再度获取。
号称「比魔法更万能」的炼金术,就这样逐渐被人遗忘。
在那之后,人们不得不寻找新的治疗手段。
然而,至今没有多少进展。
即便是富商巨贾的女儿,也没法摆脱疾病的折磨,就算是堂堂的领主夫人,也会因伤口感染而凄惨死去,哪怕是一国之君,也战胜不了病魔,一旦躺上病床,就永远无法爬起。
这些事例并不意味着某种恶趣味的平等,某位少年记忆中的前世都没有真正实现平等,落后的异世界当然更不可能实现,只能说,连权贵都束手无策,平民自然更加绝望。
更少的预防措施,更高的染病概率,同样昂贵的治疗费用。
本来能治好的病,也会因为承担不起费用,而被迫放弃。
在这样的背景下,【救济院】就是平民最后的希望。
无偿提供所有服务,连那位少年都要感叹其进步性的组织,确实极大降低了婴幼儿死亡率,为这片堪比中世纪的黑暗带来了一丝光明……然而,其医疗水平不足也是无奈的事实。
「抱歉,我们的能力有限。」
就像现在,冒险者埃米尔,听到了希望破灭的声音。
「什、什么意思,她的身体不是不烫了吗,不是在好转了吗?」
「确实不再发烧了,但是,最根本的病因……」
「怎么会……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戴着黑头巾与白面纱的救济者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退烧已经是极限了。」
「那……那我妹妹,要怎么办……?」
「虽然没法根治,但是呼吸干净空气应该能缓解症状,减轻发病的频率,发作时也会好受一点。维恩的环境太糟糕了,最好搬去别的城市,比如娑兰,或者南边温暖的地方……」
「我也想啊……可是她这样,怎么搬得走啊……」
维恩下城区有多么脏乱,在此长大的埃米尔再清楚不过。
不光环境脏乱,就业也是问题,维恩的人太多了,比能做的事还多,以至于码头货工这种又穷又累的活都有人抢着干,不仅如此,他们还各自组成行会或帮派,不准外人抢走工作。
正值青壮年的埃米尔,也是因此才不得不成为冒险者。
这座所谓的人性之城,对于下城区的穷苦人家而言,更像是座吃人的城市。埃米尔也想过搬家,去外面找座农场当雇工,或许会累一点,但是至少薪酬有所保障,能满足日常所需。
如果他是独自生活,肯定已经逃离维恩了吧,就像其他儿时玩伴一样……可是埃米尔没法离开,因为他有个小十岁的妹妹,常年卧病在床,身体虚弱,哪里承受得住舟车劳顿呢?
可是,妹妹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变差,已经没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了,每次咳嗽都会咳出血来,甚至连呼吸都痛苦不堪,就这样放弃的话,等于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看到埃米尔绝望的表情,救济者迟疑片刻后,小声说道。
「这种内脏的疾病,东城门边的草药医应该能治好……」
「真的吗?!」
「但是,草药医的收费很高,至少要两三万塞恩。」
【救济院】的能力有限,资金也同样有限。
尽管每年募捐会都能筹集到相当可观的金额,但是,平摊到每位接受救济的人身上,就有些拮据了,由于不可能对所有人都倾尽资源,【救济院】根据年龄与贫困程度,给救助对象分出了数个优先级,除了优先级最高的婴幼儿,只会提供免费医疗,而不会资助患者就医。
而埃米尔的妹妹已经成年了,也就是说,如果要找草药医,费用必须自己承担。
只要能让妹妹恢复健康,出多少钱他都愿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埃米尔根本拿不出多少钱。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凑够的,全力以赴。」
尽管如此,埃米尔还是这么说道。
既是对救济者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祝您好运。」
透过面纱隐约能看到,救济者苦笑的表情。
是啊……自己的全力,无力得可笑。
推着【救济院】赠送的轮椅,埃米尔带着妹妹回到家中。
正在把这位瘦弱的少女扶上床时,埃米尔被她抓住了手。
「我……没关系的,哥哥。」
曾经像酒馆门铃般清脆的嗓音,现在沙哑得令人心疼。
「不用管我、也可以的……」
「说什么傻话,好好休息吧。」
只需稍稍转动手腕,就能让她的手指松脱。
埃米尔捂住妹妹的耳朵,她的呼吸逐渐平稳,闭上了眼睛。
这是哄她睡着的办法,从小时候开始就百试百灵。
埃米尔的父亲是个赌徒,在二十年前把家产赔光,只能卖掉原本的房子,搬到这座贫民窟边缘的破屋。妹妹出生后,一家人的生活更加窘迫,父亲开始酗酒,一喝醉就会乱发脾气,对母亲和自己拳打脚踢,有时还想对年幼的妹妹动手,埃米尔就会挡在前面,用身体给妹妹当盾牌。
妹妹被父亲的吼叫声吓得发抖时,埃米尔就捂住她的耳朵,小小的妹妹也有样学样,捂住埃米尔的耳朵,两人一起闭上眼睛,过一会儿,那双小手会垂落下去,那是妹妹睡着的证明。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妹妹八岁的时候,一早起来,发现父亲趴在家门口,脸朝下泡在呕吐物里,已经没了呼吸。母亲崩溃地大哭了一场后,离开家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样说可能有点冷血,但是埃米尔并不觉得悲伤。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只会发怒,母亲只会哭泣,几乎没有正常交流过,真正像是家人的人,就只有这孩子、自己的妹妹而已。埃米尔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在繁华而黑暗的维恩城,和他经历相似的人应该能挤满处刑广场,而且,跟贫民窟和城外居民区的人一比,自己说不定还算幸福的,但是他认为妹妹很可怜,像她这么好的孩子,不该生在这种糟糕透顶的家庭。
不过,说这些也没有用,毕竟人是没法选择家人的。
父母离去后,家里安静了下来,麻烦却没有就此结束。
就像之前说的,维恩虽然繁华,但是在这里赚钱并不容易。
埃米尔原本跟着父亲在码头装卸货物,但是父亲死后,这份工作也被收回,他不得不另寻出路,然而,埃米尔已经过了当学徒的年纪,也没有加入任何帮派与行会,所以屡屡碰壁。
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成为了冒险者。
与其名称相应,冒险者是靠冒险来赚钱的职业。
因此,真正的冒险者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实力与品行都得到认可,接受官方讨伐委托的赏金猎人,又被称为猎师;一种是探索遗迹与陵墓,寻找古代遗产的宝藏猎人。
他们才是在世界各地留下传奇,被吟游诗人编成诗歌的,浪迹天涯的英雄。
而盘踞在城市酒馆里的散兵游勇们,不过是借冒险者之名掩饰窘境的无业游民罢了。
偶尔接些清理下水道或者狩猎哥布林之类的小委托,除了在大型讨伐战的时候可能会被拉去凑数,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过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平庸生活。
好在埃米尔力气大,或许还有点战斗的天赋,靠着勤接委托,才两三年就赚了不少钱,不光能养家糊口,还把自己的武器从木棒换成了铁剑,再努力几年,说不定能成为猎师呢……
就在他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时候,妹妹突然病倒了。这场大病花光了他本想用于搬家的积蓄,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不幸的是,在那之后,妹妹就落下了病根,病得一次比一次严重。
祸不单行,约莫从七年前开始,维恩附近的魔物数量锐减,原本猖狂的食人魔和哥布林聚落接连消失,对民众与过往商队来说是好事,靠猎杀魔物来维持生计的冒险者却笑不出来。
几乎没有能接的委托,酒馆都变得冷清了。
开销高涨、收入锐减,兄妹俩的日子越来越艰难,直至今日。
就算是在七八年前,他也拿不出两三万塞恩这样的巨款,放到现在更是天方夜谭。
如果把武器和房子卖掉,或许能勉强凑够吧,但是,没有武器的话,就连冒险者都做不成了,连下城区的破屋都卖掉,就只能去贫民窟或棚屋区找位置了。那边的环境比下水道好不了多少,以妹妹的体质,别说养病,恐怕很快就会染上更重的病吧。
而且,越是远离城市中心的地方,治安就越糟糕。
要是他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妹妹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埃米尔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一筹莫展的埃米尔,能想到的只有继续工作。
安顿好妹妹之后,他像平常一样前往酒馆。
不知为何,近两年委托数量又略有回升。埃米尔站在满是钉痕的告示板前,正在犹豫要不要试着接取铜钉悬赏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埃米尔老弟,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干活啊。」
「啊,好久不见,梅纳德大哥……」
「可不是吗,来来,陪我喝两口,酒钱算我的。」
梅纳德把他拉到酒桌上,塞过来倒满啤酒的橡木杯。
虽然不像其他行业那么喜欢拉帮结派,但是做冒险者也最好跟同行打好关系,这位叫梅纳德的男人是埃米尔的老前辈,在他刚入门的时候帮过不少忙,所以埃米尔一直很敬重他。
埃米尔讨厌酒,不过看在梅纳德的份上,他愿意陪一杯。
「噗哈!论烤鱼和啤酒,还得是这银鲢酒馆!要来一口吗?」
「不用了,我不饿。」
其实他已经饿了一天,都有些头晕了,但是把妹妹丢在一边,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埃米尔做不出这种事,而且,烦恼着医药费的事,埃米尔也没胃口吃东西。
梅纳德啃了口烤鱼,含混地发问。
「对了,你家妹妹的病怎么样了?」
「……虽然暂时不发作了,但是【救济院】也治不好……」
「啊,难怪你愁眉苦脸的……别太自责,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是有办法的,只是,我没有足够的钱。」
埃米尔低着头,压抑着声音说道。
听到这话,梅纳德抹了抹嘴边的油。
「什么办法,要多少钱?」
「好像说草药医能治好,但是要两三万塞恩……」
「我呸,这么贵,他家草药是金子做的?」
是啊,能治好妹妹的东西,可不是比黄金还珍贵吗。
埃米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喝了一口啤酒。
有够苦的,但是和自己的心情比起来,甚至算得上糖水了。
「这么多钱的话,大哥我也拿不出来啊。」
「不用费心了,梅洛德大哥……」
「哎,说的什么话,我说过要罩着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梅纳德的话让埃米尔有些感动,而梅纳德剔着鱼刺,继续说。
「虽然拿不出现钱,但是我有个赚钱的法子,埃米尔老弟。」
「……能赚到几万塞恩的法子?」
「呵呵呵,几万,甚至更多……」
梅纳德露出神秘的笑容,埃米尔咽了口唾沫。
「不是在开玩笑吧……?」
「大哥怎么会骗你呢,就看你肯不肯干了。」
「如果是真的,那我肯定干,不管是什么我都干。」
「要的就是这句话,那么,凑过来点……」
埃米尔不明白他为什么神秘兮兮的,半信半疑地靠了过去,
梅纳德对着埃米尔耳语几句,紧接着,埃米尔瞪大眼睛。
「绑架?!」
「嘘!小点声!还没开干就想被抓了吗?」
梅纳德赶忙捂住他的嘴巴,紧张地环顾四周。
还好中午的酒馆比较嘈杂,没人听到埃米尔的惊呼。
梅纳德松了口气,放开埃米尔,又端起啤酒。
「这是犯罪啊,怎么可以……」
「只要不被抓住就行了吧,蒙住脸也没人能认得出你。」
「可是……」
埃米尔还想反驳,梅纳德「啧,啧,啧」地摇起头来。
「刚才还说什么都干呢,这就怕了?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急着用钱的是你吧?咱们这种人想在短时间内赚几万塞恩,根本没有合法的办法,绑架总比直接抢钱来得容易,不是吗?」
「……是啊,没错。」
埃米尔沉默良久,最终认同了他的话。
「可是,我做不出这种事……」
「想想你的妹妹吧,道德法律,有自己的亲人重要吗?而且,咱们要到赎金之后就把人放掉,只要对方乖乖听话,谁也不会受伤,你家小姑娘也能得救,皆大欢喜,不是吗?」
「……」
为了妹妹……是啊,只要能治好妹妹,犯罪又怎么样。
而且,只要不伤害人质,就不算太伤天害理吧?
埃米尔一咬牙,低声问道。
「……那么,要绑架谁?」
「哈哈,我就知道老弟是个聪明人。」
梅纳德嘴角上扬,勾住埃米尔的肩膀。
「知道拉贝尔商会吗?」
「那个赫赫有名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哈哈,也是。那么,你知道赫赫有名的拉贝尔会长,以前是大赌场的老板吗?没错,就是你家老爸常去的那间赌场……说来惭愧,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那该死的赌场赔了不少呢。」
埃米尔想起父亲赌输之后的癫狂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混账有个女儿,我们在附近看到过几次,记得吗?」
「……嗯,你特意指给我看过,是个黑头发的女孩吧?」
「是啊,那可是珍稀动物,当然要多看两眼。她以前根本不出门,现在却三天两头在街上闲逛,简直就像只乱跑的金孔雀,看得人心痒痒……就当是给她和她那土豪老爹一个教训?」
「意思是,目标就是她?」
「没错。」
只能干了……对那女孩很抱歉,但是自己真的很需要钱。
三万塞恩,只要有三万塞恩,就能治好妹妹的病了……
埃米尔一口喝光杯中残酒,以此坚定自己的决心。
「那么,大哥有什么计划吗?」
「当然了,那个千金小姐每年都会参加【救济院】的募捐会,哼,假惺惺的……我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她今年好像要来下城区的会场,咱们就趁她从募捐会离开的时候动手。」
「募捐会吗……」
想到那名少女间接帮助过自己和妹妹,埃米尔有些动摇。
但是,就像梅纳德说的,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握住拳头。
「我知道了,就在下个月,对吧?」
「没错。说起来,经常和她一起出现的少年,那头金发漂亮得晃眼,准保是富人家的孩子,说不定还是贵族子弟呢,咱们要不把那家伙也一块儿绑了,肯定能赚更多……呜呃!」
梅纳德说着说着,突然干呕一声,吐出了一只癞蛤蟆。
埃米尔被吓了一跳,梅纳德的脸色也变绿了,把那只还在桌上不停蹦哒的蛤蟆甩个老远,端起啤酒杯大概是想要漱口,可是木杯里装的酒不知何时变成了散发恶臭的泔水,得亏埃米尔一天没吃东西,不然肯定会被熏得吐出来……说到吃东西,盘中的烤鱼不知怎么也腐烂了……
「刚才都没有……怎么回事?」
「喂,老板,开什么玩笑,端出来的鱼都生蛆了!」
「胡扯吧,梅纳德,你想闹事吗……啊?怎么可能?!」
酒馆老板走上前来,也被爬满蛆虫的鱼吓了一跳。
周围的客人看到这幅光景,纷纷捂着嘴离开酒馆。
在混乱之中,无人能听见【妖精】的嗤笑。
「呸!呸呸!真是倒霉,这叫什么事儿啊……」
梅纳德敲了老板一笔钱后,才和埃米尔一起离开酒馆。
「是啊,怎么能把那样的东西端给客人……」
「不,不太像酒馆的错……搞不好是什么征兆?」
「意思是,不该做那种事吗?」
埃米尔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而梅纳德摇了摇头。
「不,算了,别碰那个少年,反正多绑一个人,麻烦也会翻倍。」
「……好吧,该干的还是得干啊。」
「行了,今天先这样,到时候在黑鲈酒馆见面吧。」
「嗯,回头见,梅纳德大哥。」
青年冒险者叹了口气,与梅纳德分别,走向巷道深处。
「哈哈哈!咳咳……见鬼,居然成功了!」
「哈……哈……多亏了刚才的卷轴,那东西是从哪拿到的?」
埃米尔喘着粗气,回想起刚才的惊险状况。
目标从募捐会离开后,不知为何没有回家,而是向下城区更边缘的地方前进。
他们只好舍弃原定的动手地点,跟着她一路走到窄巷,那里天然适合绑架,于是两人冲了上去,梅纳德按计划用浸泡过醚剂的手帕把她捂晕,而埃米尔拖住几名护卫,结果发现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差点被捅穿肚皮,还好在危急关头,梅纳德掏出卷轴,把他们全都掀翻在地。
可是,像埃米尔和梅纳德这样的普通人,一生都难得见到几位奥秘士,就连卷轴也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最近市面上倒是出现了一些廉价卷轴,但是那也不过是相对廉价,一张仍然要一枚银币,而且只能使用一次,只有接取高危悬赏的人才会购买吧。
梅纳德虽然资历老,但是从来不干危险的活,为什么……
「朋友给的。好了,你力气大你扛着她,我来带路。」
「……嗯。」
埃米尔还没从死里逃生的恍惚中缓过来,也就没再细想。
可是,在下水道走了一两个小时后,再不细想也要疑惑了。
「那个,梅纳德大哥,我们要去哪里?」
「问这个干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
「不……这个方向,是在往城外走吧?」
埃米尔接过不少清理下水道的委托,对这里的路还算熟悉,所以知道。
梅纳德挠了挠头,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看来瞒不下去了呢,没错,咱们要从下水道出城。」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法在日落之前赶到东广场了……」
「啊,那是骗人的,咱们可不会去东广场。」
闻言,埃米尔愣住了。
「不、不是说要到赎金就放人吗?」
「那样做风险太高了,动动脑子吧,埃米尔,你觉得那帮家伙会老老实实把人赎回去吗?没门儿!他们肯定会让卫兵在附近埋伏,咱们过去取钱就是自投罗网,第二天就被吊死了。」
埃米尔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梅纳德的话确实在理。
「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拿钱去东广场……」
「当然是唬她身边的护卫的,要是一声不吭地掳人,他们肯定会像狗一样穷追不舍,咱们带着人质很难摆脱追捕,但是,骗他们给钱就放人的话,他们就会放心地回去找自家老板了。」
梅纳德回过头来,露出坏笑。
「要是真想要赎金,我怎么可能只要十万啊。」
「可是不要赎金的话,我们绑人还有什么用……」
「放心,我认识些做那种买卖的朋友,现在就把她带过去。」
理解他的意思后,埃米尔大惊失色。
「人口买卖……?这种事……不是说不会伤害人质吗?!」
「啊,那也是骗你的,抱歉啦,但是不那样说的话,埃米尔老弟你肯定不会同意的吧?现在嘛,你就当是上了我的当,把人扛过去拿钱完事儿,坏人让大哥来做,怎么样?」
「不,我……」
埃米尔瞠目结舌,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梅纳德眯起眼睛,转过身来面对着埃米尔。
「想想自己的妹妹,埃米尔。」
「……」
不知对视了多久,埃米尔低下头,嗓音颤抖地问。
「……能卖多少钱?」
「谁知道,那小妞可是御用商会长的女儿,这种身份不凡的女人在拍卖会上可是最抢手的货,看她这么年轻,姿色也不错,卖出去肯定能赚一大笔钱,十万塞恩?哈,翻十倍都不止!别说治好你家小姑娘的病了,能让咱们一辈子都不愁吃穿!」
梅纳德忽然高兴起来,拍了拍埃米尔没扛人的那边肩膀。
「别忘了,维恩最贵重的东西,是人啊。」
埃米尔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他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埃米尔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
「她比我妹妹还小啊……」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太迟啦。」
……是啊,已经……太迟了。
「呜……咳咳……」
阿尔冬娜睁开眼睛,半天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色。
脑袋好沉,而且好痛,就连以前生病最严重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过……她努力不叫出声来,强撑着振作起精神,用仍有些模糊的意识拼命思考,试图理解状况,理解自己的处境。
光亮的来源是挂在墙上的火把,墙壁凹凸不平,应该是石壁。周围摆放着许多简陋的木架,架子上是一些瓶瓶罐罐,结合空气中弥漫的酒精气味,阿尔冬娜判断这里是某种酒窖。
不像地下室,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山洞……城外的山洞吗?
阿尔冬娜感觉呼吸困难,不过火把烧得那么旺,所以应该不是空气稀薄的缘故,而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些状况,自己身上有下水道的臭味,还有某种药水的气味……很可能跟这个有关。
阿尔冬娜努力回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经历,听说在下城区的窄巷商店,出现了一枚古老的法器戒指,是用三种星辰碎片打造的非凡宝物,她想在罗兰生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只带着几个护卫过去,却在中途遇到了两个蒙面男人……
之后……之后就在这里醒来了。
毫无疑问,自己被绑架了,大概率是为了赎金。
更有力的证据是,自己的手腕和脚踝被绑住了。阿尔冬娜尝试挣扎了一下,但是手脚都使不上力……就算能使力,就凭自己的力气,显然也无法挣脱,没法依靠蛮力,只能思考了。
阿尔冬娜忽然感觉头顶和脖颈空落落的,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帽子不见了。
很可能是在被绑架时弄掉的,连围巾也……呜,明明是珍贵的礼物……裤袜也破了不少洞,露出的肌肤上有着细小的擦伤,有些还在渗血,看来受伤时间应该在几小时内。
父亲和罗兰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绑的消息了吧?他们会担心吗……总是给他们添麻烦,真是抱歉,还有梅洛蒂也是,自己应该更重视她的警告,多带些护卫再过去的。
「好冷……」
她呻吟出声,才发觉自己没有被堵住嘴巴。
不堵住嘴,是确信就算自己大喊大叫,也不会被别人听见吧,这里果然是城外吗……
不仅如此,胸口处的触感是埃莱希娅大人的短剑,没被拿走真是万幸……不过,既是贵重物品又是武器的东西居然还留在自己身上,说明绑匪并未搜身。
回想起埃莱希娅大人的话语,阿尔冬娜多了几分勇气。
父亲和埃莱希娅大人肯定会想办法救出自己,还有罗兰……
罗兰肯定能做到的,不知为何,她有这样的信心。
但是,自己不想只当一个等人来救的累赘。
不要只想着依赖别人,要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这是罗兰教她的道理,也是因罗兰而有的决心。
阿尔冬娜深吸了一口带着酒味与霉味的空气,冷静下来。
绑住自己手脚的麻绳,不算太粗,可以在石头的棱角上磨断。
或者是那边的酒瓶,可以像毛毛虫一样——虽然姿势可能有点难看,但是这种时候顾不上体面——蠕动着挪过去,打碎一个瓶子的话,就能用玻璃碎片来割绳子,应该会快一点。
不,不知道坏人离这里多远,要是被听见响动就糟了。
保险起见,还是在石头上慢慢磨吧……
可是,松绑之后该怎么办……找出口倒是不难,罗兰教过她靠空气流动辨别洞口方向的方法,但是就这样出去,碰到绑匪就糟糕了,就算能用匕首防身,自己也打不过成年男人。
阿尔冬娜一边思考,一边付诸行动,开始刮蹭背后的石壁。
然而,没几分钟,她就听到了带着回音的脚步声。
运气真差……要假装还在昏迷吗?不,不合适,自己刚醒对方就出现,说是巧合也太巧了,更可能是知道药效,算准了时间来的……没办法,只能跟绑匪周旋了,没关系的,自己能行。
说不定还能谈好条件,让绑匪主动释放自己呢……
阿尔冬娜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现身。
然而,看到对方没有蒙面,阿尔冬娜心里一沉。
蒙住脸就不知道绑匪的身份,对于追查的人来说是坏事,对于人质而言,某种意义上却是好事……因为,不知道身份的话,之后就没法指认,被灭口的概率也会小很多,反之……
阿尔冬娜尽量不往那边想,定眼看向对方。看起来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男性,有着似乎经常挨饿的蜡黄面色,脸上还有几道疤痕,粗布衣服外面套着只保护致命部位的革甲,以逃兵来说太过简陋,以强盗来说太过整齐,应该是冒险者的装备。
这种时候要等对方先开口……阿尔冬娜忐忑地等待着。
结果,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愕然失语。
「别害怕,我是来放你走的。」
什么……这么干脆地放自己走?有这种好事吗?
难道说,他已经拿到赎金了?那又为什么不蒙住脸?
「本以为要到赎金就可以放人的……但是,我的同伴找上了一帮强盗,想把你卖去地下拍卖会。我做不出这么可怕的事,也没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受害,所以我打算直接放你走。」
听完他的解释,阿尔冬娜冷汗直冒。
自己也认为只是绑架勒索,没想到是居然是奴隶贩子……
人口买卖在塞宴王国被严令禁止,但是一直无法根绝,小时候听过种种恐怖的传说,有八成都和奴隶贸易有关,要是就这样被带去什么地下拍卖会,不知道会遭受多么可怕的对待。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说。」
果然没那么容易吗……不过,谈条件至少比被卖掉好。
「我有个病重的妹妹,治疗费要几万塞恩……」
「我明白了,我会给您筹备治疗费的。」
「不,不用给我,能不能拜托你带我妹妹去治疗呢?」
「那也没问题,不过,为什么?」
闻言,青年绑匪苦笑起来。
「之后我打算去自首,恐怕没法照顾妹妹了……我想,你既然会参加募捐会,应该是位善良的人吧……真的,拜托了……」
「……这样啊。」
被这么个绑匪说善良,阿尔冬娜的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要阿尔冬娜判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答案无疑是后者。
虽然不能接受人口贩卖,但是愿意参与绑架勒索?这样的观念实在有些扭曲……但是,至少是有个良知的人……即使是有良知的人,也会因为某些可悲的理由,做出可怕的事呢。
自己又如何呢,如果走投无路,自己也会犯下恶行吗?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我知道了,如果我能安全回家,一定会治好您的妹妹。」
青年绑匪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把一张纸条放在地上。
阿尔冬娜瞄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小块地图,大概就是他妹妹的所在地吧……其实这是多此一举,以拉贝尔商会的能力,只要知道名字,找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我的同伴和那些强盗都在喝酒,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只剩洞口有两个人在放风,我先出去引开……或者是解决他们,你在这里等……等个五分钟左右再出来,保证安全。」
「嗯……」
在酒里掺点让自己昏迷的那种药,不是更保险吗?
虽然在心里这样想,不过阿尔冬娜可不会蠢到说出口。
跟「周密」不沾边的拙劣计划,但是也只能相信对方了。
青年绑匪割开阿尔冬娜手脚上的麻绳,随后离开了酒窖。
「你这次可是干了波大了呀,梅纳德……不管这妞儿卖到多高的价,咱只拿一半,剩下一半你俩商量着分,反正咱做大生意的不差这点钱,也省得你在心里说咱抠门,怎么样?」
「不愧是锈剑团的爷们,豪爽又慷慨!敬您一杯!」
「可不是吗!喝,尽管喝!」
如埃米尔所言,洞窟深处,梅纳德和强盗们正在推杯换盏。
「不过你那小弟,叫什么来着……他跑哪去了?」
「嘿嘿,那小子酒量不好,怕误事,就在外面待着了。」
「可惜呀,男子汉得学会喝酒才行!算了,咱们接着喝!」
然而,十几个人分一桶酒,啤酒桶很快就见了底。
正在兴头上的酒鬼可不会就这么罢休,踹翻空桶后,强盗头子吆喝起来。
「还不够!今天是个好日子,光喝马尿可不够!等着,老子去酒窖里拿几瓶珍藏的葡萄酒来,那是咱们几年前杀光了一个酒庄的人才抢来的高级货,也让梅纳德老弟开开眼界!」
「哎哎,不用劳烦咱们团长,我去替您取来吧。」
「哈哈哈,梅纳德老弟就是懂事啊!」
强盗和流氓,本质上并无差别,只不过是罪行轻重不同罢了。
自幼在黑帮长大的梅纳德,很清楚讨好这种人的方法。
他打着酒嗝,咳嗽着,独自走向酒窖。
「嘿嘿嘿……赚了这一笔,下半辈子就能躺着养老了……」
青年绑匪离开之后,阿尔冬娜开始按揉双腿。
她并非没有危机感,在这种时候还给自己按摩,事实上,这是逃跑之前的热身运动,毕竟拖着麻掉的腿可跑不快,而且,在五分钟的等待时间里,呆坐着什么都不干的话,也太折磨了。
血液循环恢复正常后,阿尔冬娜摸出怀里的短剑。
嚓,剑刃微微出鞘,映出自己在火光中仍显苍白的脸。
「我能做到的,埃莱希娅大人、罗兰……」
像这样小声给自己打气,心里能踏实一点……
咚咚咚,又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让阿尔冬娜一惊。听音色,不像刚才那个青年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也不对,青年是向左走的,这道脚步却是从右边来……是强盗吗?!
说好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的……糟糕了!
意料之外的状况令她惊慌失措,因恐惧而无法冷静思考。
总之先把手藏在背后,以免被察觉到……
「让我看看,红酒……啊,人已经醒了啊。」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走进来,看到了缩成一团的阿尔冬娜。
这位中年男人浑身酒气,胡子拉碴的脸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挑了挑眉,嘟囔了一句「确实也差不多到时间了」,便不再看她,转头在摆放着各种酒瓶的架子上翻找起来。
只是来拿酒的吗……?能蒙混过去吗……?
阿尔冬娜大气不敢出一口,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中年绑匪抱着七八瓶酒直起腰来,正要离开,却突然回头。
「这丫头可真安静……该不会是药有问题,给人弄哑了吧?」
别过来,别看自己,别注意到……!
阿尔冬娜在心里不断祈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而她一低头,就发现了脚边被割断的麻绳。
糟糕,光顾着藏起双手,忘记脚上的绳子了!
几乎是与她同时,中年绑匪也注意到了断掉的麻绳。
「嗯?这是怎么回事……」
「……呜!」
中年绑匪放下酒瓶,皱着眉头向她走来。
被发现了,已经无处可逃了,最后的希望也……!
砰砰、砰砰,因紧张而响亮的心跳,令心脏都开始疼痛。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会有办法的,应该有办法的才对……
「别过来!」
中年绑匪只有一步之遥,在绝望中,阿尔冬娜闭上双眼,拼命一推,试图把他推开后全力跑出酒窖,但是一推之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对方,自己的双腿也软得跑不动路。
啊啊……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自己会死吗,莫名其妙地,毫无意义地……
再也见不到了吗,父亲、埃莱希娅大人、梅洛蒂、罗兰……!
「……诶?」
并没有预想中的痛苦,双手还有些舒适,仿佛泡在温水之中。
阿尔冬娜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死后的世界,而是仍旧昏暗可怕的酒窖,面前的中年男人也没有消失,所以并不是什么奇迹发生……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一动不动的绑匪。
那个人表情可怖,大张着嘴,眼球几乎要瞪出来。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还有,为什么双手突然这么暖和……
阿尔冬娜的视线稍稍下移,看到自己被染红的双手。
以及手中紧握着的短剑,其剑刃已经完全没入男人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中年绑匪最后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溅到她的侧脸上。
随后仰面倒下,连着阿尔冬娜一起拽倒,让她跪倒在地。
看着逐渐扩大的血泊,阿尔冬娜的大脑一片空白。
呆愣半晌,她才意识到一件事。
「……死了?」
自己……杀了人。
〖枕戈时代〗:新历前三千纪至新历元年,诸族没落的时代。
白夜:最近重制了不少插图,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去看看。
罗兰和爱姬在魔法实战课上把附近的魔物杀光了,导致冒险者没活干可还行,全是前后呼应啊XD
木大木大,快快更新
这就是(前)一周三更的底力吗()一天爆肝8k字,要是天天都能8k字就好了()
一刀毙命吗,这么强!
打出暴击了w擅长使刀这一块,果然是病娇潜力股啊(
我去,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