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本作已经连载两周年了呢!感谢大家的陪伴!
新历299年末,芽月……啊,昨天也是这样开头的来着。
那么前略,今天就是我的十四岁生日。虽然我经常念叨生日,但是对我而言,自己的生日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能以庆生为由举办宴会,与亲朋好友一聚,才是最让人开心的事。
傍晚时分,薇欧拉在二楼窗户看着庭院,笑眯眯地说道。
「女孩子又变多了呢,罗兰真受欢迎呀。」
「唔,要是受欢迎,不应该男性朋友也多吗?」
「呵呵,不也挺好嘛,我能理解原因……非常理解。」
理解的话就给我解释一下……诶诶,怎么笑着飘走了?
要给客人上菜吗,真是个好借口。没办法,我也下去接待吧。
我今年结交了不少新朋友,前来赴宴的宾客自然也比去年更多,室内和庭院都热闹非凡,在旧宅邸时根本想象不了,果然活久了总会有好事发生,虽说我这辈子还没活多久就是了。
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梅洛蒂不在其中吧。
能不能让侯爵通融一下,把宵禁放宽一点呢……
算了,梅洛蒂自己没意见,我也无权干涉。
回到眼前的宴会,今天值得庆祝的事,似乎不止一件。
「嘿,你们订婚了?」
贝德文和莱丝莉,两位都是骑士家族出身,还是青梅竹马。
虽然我平时很忙,空闲时间又大多和梅洛蒂她们在一起,所以较少见面,但是在我为数不多的男性友人之中,贝德文已经是最常打交道的一位了。或许是因为骑士的操守,又或许是因为恋爱使人心胸开阔,他并不像其他损友一样嘴上不饶人,在剿匪期间,我们还联手讨伐过魔物。
我拍了拍这位褐发青年的肩膀,献上真诚的祝贺。
「恭喜你们!不过现在就谈婚论嫁,还真早呢?」
十六岁订婚的话,估计会在十八岁左右正式成婚……
「说什么呢,再晚点可就要被父母催了。」
「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异世界人更早成年,婚龄也随之提前——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研究理论时没什么感觉,实际见到还是会有些诧异呢。不过骑士和贵族在婚后通常不会立刻生育,新婚夫妻要先花点时间闯荡社交界,等到二十岁左右才会开始备孕。所以,即使在普遍早婚早育的异世界,埃蕾也……
我看向庭院另一边,火光中格外醒目的那抹红色。
埃蕾正被团团围住,得意洋洋地不知在跟人们说什么,但愿只是她自己的冒险经历。
不,感觉也不能接受,连我都没听她说过呢。
算了,我的想法无所谓,埃蕾看起来很高兴,那就随她去吧。
我提了提嘴角,把目光转回身旁的贝德文身上。
「举办婚礼的时候别忘了给我邀请函喔,我会期待的。」
「我们什么交情,还担心这个!罗兰才是,可得抽空来参加啊,我还想请你当伴郎呢……不好,说漏嘴了,哎哟疼疼疼,别拧我啊莱丝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长保密……」
「我都说了,贝迪……」
在他身后,那位有着栗色眼睛的少女摇头叹气。
旁边几位友人听到这些话,也都兴致盎然地凑上前来。
「罗兰要当伴郎?那伴娘的位置可就抢手了啊。」
「为什么?」
前世不少国家也有伴郎伴娘的习俗,通常由新人双方的同性好友担任,可以有不止一对,而两边的选人一般互不影响,异世界的婚俗我不太了解,毕竟书里没写……难道不一样吗?
但是这些家伙似乎在肚里憋着坏水,没打算说明原因。
之后自己去查资料好了,我耸了耸肩。
「要真是那样的话,不如拿来拍卖吧。」
「哪有拍卖这种东西的……不对,说不定真有搞头。」
吐槽到一半就加入什么的,立场未免太不坚定了吧。
「那么五百塞恩起拍,我先出五百。」
「主持人不能报价吧……也罢,我出一千。」
「我加五百。」
「加一千!」
「好,那我也来,五千塞恩~」
喂,其他人就算了,新娘为什么也来凑热闹啊。
开玩笑要注意分寸,莱丝莉小姐,贝德文的眼神都变扎人了。
「不想被罗兰提醒分寸呢……」
「说什么呢,我一直都很有分寸吧?」
面对不约而同地把头摇成波浪鼓的友人们,我还以白眼。
此时,一个脚步声从身后接近,近到能感觉到人体的暖意。
「一百万塞恩。」
语调温和,嗓音含笑,听起来亲切又不失礼貌。
看到来者的面容,长桌两侧的男男女女都端正了坐姿。
这些年我注意到,御用商会的名号比想象中更响亮,其中几个部门拥有市场监管的职权,等同于王室任命的官僚。梅洛蒂当初说的「不是贵族,胜似贵族」并不夸张,想在社交界立足的人,都不得不有所顾虑——对那位会长千金。所以她刚从厨房出来,就忙着应对其他宾客了。
这么快就从官腔寒暄中脱身,看来冬娜也相当熟练了呢。
「一百万……赢不了啊……」
「不,本来就是玩笑,哪有什么输赢啊。」
虽然是我起的头,但是你们入戏也太深了,几位小姐。
我侧过脸,看向保持着完美笑容的阿尔冬娜。
「不是在开玩笑哦。」
是是,我知道,开玩笑的时候说不是玩笑,就像虚构作品开头加个「改编自真实事件」一样,只是用来增添趣味的话术……先不管这种事,看大家都尝过前菜了,现在来分一下蛋糕吧。
人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担心蛋糕山吃不完。
我站起身来,冬娜顺势攀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
「约好的事,请别忘记哦?」
「放心吧,我又不是金鱼。」
冬娜比其他人早两个小时来,想约我在晚宴后一起出门。
可是宴会估计要到半夜才能结束,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的回答是「今晚不行」,不过放心,不是拒绝的意思,淑女的邀请,岂有拒绝的道理呢?听她的说法,也不是非得在今晚去。
经过一番商量,决定延期到半个月后。
之后她提出要帮我们准备菜肴,我本来不想麻烦客人,但是埃蕾和薇欧拉都同意了,冬娜又搬出「朋友间不用计较那么多」这种极具说服力的论点,我只好让她穿上围裙进了厨房。
总感觉这孩子逐渐知道怎么对付我了,可怕的学习能力……
「好了,分蛋糕的时间到了,一起切吗?」
「不胜荣幸。」
半个月过去,新历299年也即将过去。
新年庆典,也是我和冬娜约好出门的日子。
晚钟声催促夜幕降下,把最后一抹夕阳隐去。
我在钟响之前就吃完了晚餐,在拉贝尔家门口等候。提早一刻钟到场,是约会的基本礼仪。然而冬娜透过二楼窗户看到我后,慌慌张张地比手势说「马上就来」。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啦,反正风很凉快……我试图用手势回应,但是她已经消失在了窗帘后面。
提早到场可不是为了催促对方啊……
又是半小时后,沿河市场街。
维恩「新年夜市」的盛景,就以这条街为中心。
前两次只在自家阳台眺望过这边,近看果然比远眺更热闹。
酒食的香气盖过了水边的潮气,明明是夜晚,气温却好像比白天还高。平时日落而息的人们在今晚彻夜不眠、纵情狂欢,火热的氛围让我想起了墨西哥的亡灵节和日本的夏日祭。
「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
「罗兰是第一次来吧?」
「是啊。」
实不相瞒,我真正进入文明社会还是两年前的事呢。
论深闺程度,恐怕连莴苣姑娘也比不过我吧……
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第一次,我都逐渐不觉得「第一」有什么特别了。
「我跟着父亲来过一次,不过隔天就发烧了……」
那似乎是六七年前,她刚搬到维恩时发生的事。
冬春交替之际常有疫病,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更容易感染。
现代地球能轻易治疗,甚至放着不管就会自己痊愈的流感,在没有疫苗的时代,也是能够夺去生命的灾祸……很遗憾,我的医学知识并不完备,没法帮助这个世界发展医学。
不过正所谓「因地制宜」,异世界有异世界的解决之道,那便是炼金药学。
当今的炼金师似乎尽是爆炸狂人,拥有广域杀伤能力的「汞爆药剂」与「震爆药剂」都是他们的手笔,以至于人们都忘记了,在炼金术尚未没落的时代,魔药更多是对抗病魔的手段。
虽说很多药品因为原料绝迹而无法重现,但是薇欧拉姊姊的手记里,也有不少并未失传的配方,包括风寒、热病、皮肤病与多种产后疾病的特效药,所以我才希望炼金工房能够对外营业,我希望它能成为平民负担得起,而且有效的药店,然后,如果能打响名号的话……
不,之后的宏大愿景不知道能否实现,还是先不夸口了吧。
我现在只能保证,自己身边的人不会受到病痛折磨。
「请放心,我这两年经常运动,已经没那么容易病倒了!」
「运动」吗,真是温和的用词呢……实际上是一直被拉着到处跑,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就被『治愈魔法』强行续航,三天两头就要经历这样的斯巴达训练,想不变得体魄强健也难。
身为拉着病弱少女到处跑的罪魁祸首之一,我很抱歉。
不过就像埃蕾说的,结果是好的,那样就行啦。
冬娜抹了很淡的眼影和腮红,虽是淡妆,却有奇效。
我在见面时已经称赞过她的打扮,就不重复了。比我更早进入成长期的她,身高长得比较缓慢——至少比梅洛蒂高,算是平均水准吧——其他地方却有在茁壮成长。尽管穿着保守的黑色长裙,她仍是此处最亮眼的美景,我对别人的视线比较敏锐,所以能感觉到很多路人在看着这边。
而冬娜似乎已经习惯被人注目,神情自若地享受着庆典。
「那里在卖兔子哎,好可爱!」
「嗯,不过那是烧烤摊。」
「啊。」
烤兔肉,我只在卡亚尝过一次,味道虽然不错……
人类还是很难对可爱的东西下口,毕竟颜控是人之常情。
当然,长得太丑的东西也下不了口,这也是颜控的一个侧面。
除了贩卖食品与装饰品的店铺,还有很多娱乐活动的摊位,套圈、骰子和纸牌游戏……呃,那是赌博吧?请注意别被节日气氛冲昏了头,在新年当天把自己的房子输掉喔?
我才刚移开视线,忽然听到那边传来怒吼声。
「你丫出老千了吧!别想骗过老子的眼睛!」
「哈?找什么借口,要干架就来啊!」
啊啊,偶尔也是会有这种事的呢。
我会用扑克牌的千术,异世界版本的倒是没了解过。
双方似乎都喝了点酒,完全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一转眼的工夫,已经把桌板都掀掉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打起来……我喜欢热闹,但是不喜欢看热闹,还是远离是非比较好。
「我们走吧,冬娜。」
「是啊,走吧,得阻止他们才行。」
阿尔冬娜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准备向吵闹的源头走去。
不不,先不说与我们无关,这种事要怎么阻止啊?事先声明,我可没有暴力倾向,但是让我想办法的话,只能想到把双方都打一顿……你说那样就本末倒置了?就是说啊……
与置身事外的我不同,冬娜相当有主人翁意识呢。
「他们好像喝醉了,如果醒醒酒的话,说不定……」
意思是要我用魔法吗?嗯……好吧,可以试试。
酒精会抑制前额叶并刺激杏仁核,使人变得暴躁,所以醉酒失控的人在清醒后会感到懊悔,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虽然我不觉得这种话能当成借口,但是用来劝架也许会有效。
「醉鬼很可怕呢……冬娜喝醉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
「是、是吗……?」
还有埃蕾和梅洛蒂那样,一醉就直接睡着的,也很省事呢。
我们正要行动,两位带甲持枪的士兵与我们擦肩而过。
看到闪闪发亮的盔甲,争执中的两人顿时泄了气。
毕竟斗殴被抓到的话,要被关上半个月嘛。
「看来不用我们管了。」
「连新年都不休息,卫兵先生真辛苦呢。」
的确如此,不过正因为是新年,才不能休息啊。
因为是节假日就放松警惕,可是要吃苦头的。
在地球战争史上,从珍珠港到巴列夫防线,这类事例屡见不鲜。
对外战争是如此,对内治安也是一样,越是热闹的节日,戒备就越森严。
为了弥补城门大开带来的安全隐患,卫兵们倾巢出动,以密集的岗哨为交点,二人一组的巡逻路线编织成蛛网,让跨年夜成了维恩城最安全的夜晚,所以我们才选在今晚出门。虽然我不怕危险,碰到拦路打劫的家伙也能随手解决,但是第一次的新年夜游,不想被毁了好心情。
最重要的是,遭遇歹徒可能会让冬娜想起被绑架的经历……
我相信她足够坚强,不过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性,也要防患于未然。
先不说这些,新年的娱乐活动如果只有“露天赌场”,那也太可怜了不是吗?拯救这一切的,是自带BGM的小推车……换成不那么幼稚的措辞,那就是傀儡剧团的手推式移动舞台。
剧团的规模似乎比想象中更大,走了两三百米已经看到了好几台——准确来说,只看到了围着舞台的人群和舞台的尖顶——其实不光是新年,在各种庆典都有他们的身影,似乎已经融入了市民的日常生活。我见过他们的剧团长,当时她给我的邀请函,到现在还没使用……
既然说了会去,那就不能失约,之后确认一下日程吧。
和剧团舞台比起来,吟游诗人的场子要冷清很多。
拥有淡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街边的门阶上低头弹唱,那段旋律即使被嘈杂声掩去一半,也让人感到熟悉。可她的身边只有零星几位半醉的男女,断断续续随兴地跟唱,还跑调了。
明明这边更有异世界风情,为什么会这样呢……不,这也难怪,人们都喜欢新奇的东西,吟游诗人对我来说是富有异世界风情的新奇玩意,对异世界人却只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呢。
冬娜的视线停留在对方抱着的酒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靠近点吗?」
「……不用,请别在意。」
对于我的询问,她摇头回应。
之后我们继续前进,来到了灯光稀少的码头区域。
维恩沿河港有着大大小小共十个码头,我们现在位于其中第二大的那个,也就是拉贝尔商会专用的三号码头,一艘混合帆装船正停靠在这里,看上面装饰的彩灯,应该是艘游船。
所谓游船会,就是乘坐游船——晚上的叫灯船——在河道上巡游,欣赏岸边景色的同时享受宴会或舞会。沿河而建的凡人城市,都有在庆典举办游船会的习俗,维恩当然不会例外,一号和五号码头,就分别是上城区和下城区的游船出发点。这个时间,夜间灯船会确实快开始了呢……
不过,内河帆船因为需要逆流行驶,所以都是桨帆船。
而这艘船不同,没有配桨,而且船体比货船小一圈。
「是魔导机船啊。」
「罗兰也知道啊,最近投产的新型号……」
「嗯,因为我参与了这家伙的设计啊。」
我的书桌上还摆着一个微缩模型呢,只是没有彩灯。
「这样啊,不愧是罗兰……诶诶诶?!」
都破音了,淑女可不能发出这样的尖叫声喔,冬娜。
不过你知道吗,所谓的船啊……是用来发现新大陆的喔。
因为,你不去发现新大陆的话,新大陆就要来发现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一点执念而已。」
很遗憾,这是个对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很不友好的世界。
莉波之前说过,这颗星球并没有其他大陆,群岛倒是不少,所以这个世界以陆路与河道运输为主,基本不需要远洋航行。文明种族所到过最远的海域就是【歌唱海】,现在叫【沉默海】,而在【鱼人】灭亡之后,对远航的需求就更少了,新版地图都没怎么画海洋的部分。船舶发展自然相当缓慢,代表着三角贸易的三桅船,和常用于运输鸦片的飞剪船,都完全没有出现……
虽然由于我的表述问题,听起来像是好事,但是其实并非如此。
说起来第一艘飞剪式帆船也叫「彩虹」呢,跟正在我头顶睡觉的那孩子一样……
等一下,难道说,我的取名品位还停留在19世纪吗?!
意识到自己可能相当老土,我一时有些消沉。
咳咳,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在这样的世界,要完成逆流行驶,只能依靠畜力或者人力。
古代有使用「鱼龙」拉船的记录,但是【凡人】已经遗忘了驯养龙兽的技术……船工与纤夫在拼命划桨拉纤绳,绅士小姐们却在载歌载舞,那样的场面不像庆典盛景,更像是讽刺画,所以我对游船会毫无好感。抛开个人好恶,这样行船的速度和效率也过于低下。
所以我做了,做出了消耗魔力的动力装置。
其实一开始想用蒸汽机或者内燃机的,但是燃料供应很成问题。
而且,蒸汽机船的噪音相当出名,要是发明出那种东西,得到的应该不是感谢,而是「你个混蛋」吧……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开发到一半就搁置的魔导动力稍加修改,挪到水里。
至于推进装置,我跳过了明轮推进器,直接使用合金螺旋桨。
顺便一提,「魔导机船」也是我取的名字,不准说它土气。
动力装置和推进装置以外的部分,是由专业的工匠负责的。
两个月前完成了试作型,各项测试都合格后,正式投产……虽说好用,但是推动这么大的船只,魔力消耗量也不一般,所以装上风帆,姑且在顺风的时候能帮帮忙,节省一点魔力。
魔力毫无疑问是可再生资源,魔法师只要睡一觉就能回复,而晶石内部的魔力也会自行恢复,虽说自然状态下的魔力储存较为缓慢,要好几个月才能充满,那也不是煤炭和石油能够比较的,而且,实在嫌慢的话,还能直接往里面灌注魔力。无噪音无污染,利用可再生资源,连欧洲极端环保组织都挑不出刺的完美动力,唯一的问题是晶石的数量不多,所以没法大规模使用。
除非能人为制造出性质相同的材料……但是我不可能费心去钻研材料学,说到底,我制造这些东西只是为了日后方便而已,并不打算以此为业,哪有为了方便而自找麻烦的道理?
如果没有碰巧想到方法的话,就交给未来的人吧。
「是要上船吗?」
「若是方便的话,请务必。」
「那当然是……当心台阶,我的小姐。」
我牵着冬娜的手登上甲板,发现除了船员没有其他乘客。
包场吗,确实像是会长千金会做的事呢……
热闹了一路,现在清静一下,倒也不错。
船长是我认识的人,就是驾驶试作型机船的那位。
简单交谈几句后,船长先生说着「不打扰你们了,我可不想被马踢」,就去招呼船员起锚了,临走前不知为何还露出似曾相识的笑容,冲我竖起大拇指,把我们单独留在上层甲板。
这些人的心思啊……虽然知道是好心,但是也让人疲惫呢。
在螺旋桨叶切割水流的声音中,船舶逐渐远离河岸。
空气带着些许腥味,脚下的船面微微摇晃,让我有些恍惚。
想起了往事呢……明明是三年前的事,却感觉过去了很久。
我站在船首处,双手扶着防止落水的绳栏,仰望天空。
啊啊,今晚确实看不见呢,月亮。
根据古代占星师的计算和我个人的验证,这颗星球的朔望月是24天。新历和旧历都是太阳历,每个月为30天,虽然不像前世的伊斯兰历和中国农历那样,以朔望月为月份基础,却因公约数很大而常能对齐。我的生日当天就是满月,新年则是新月,年年都是如此。
本就只有一点月牙,再加上云翳遮蔽,便更难看到了。
地面灯火通明,让星辰也显得稀疏暗淡。
我把视线转回低处,岸边的街道仿佛光芒汇成的河流。
还有背着光,微笑着与我对视的黑发少女。
我想要享受一下此刻的宁静,所以没有开口。
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沉默地点点头,一起握住绳栏。
从上游一号码头驶来的桨帆灯船队,与我们的游船交错。
喧闹声逐渐响亮,又逐渐消失,周围再次变得昏暗。
就这样逆流而上,跨越上下城区,接近领主城堡。
就在这时,我发现城墙下方与河水相接之处,有一个砖石砌成的拱形通道。有金属制的栅栏门,不像是下水道出口……会是供船只通行的水门吗,就像英国伦敦的叛徒之门?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等靠近点后,仔细观察了一下。
根据石柱上的水痕,能看出现在的水位比最高水位低很多。
确实有听说,由于气候变冷,各大河的水位都在下降……
再看栅栏上的锈迹,那道门应该很久没有开启过了。
「那个水门,应该通向领主城堡的地下。」
似乎看出了我对此感兴趣,冬娜开口了。
的确是领主城堡的方向,但是有什么作用呢?
「嗯……好像是在战争时用的逃生通道,平常几乎不会开启。」
「逃生通道那么明显,不会被敌军堵住吗?」
「以前也没有那么显眼,是现在水位降低了才比较突出啦。不过听说七年前,在我搬来之前打开过一次,好像是半夜的时候,有一艘大型货船开了进去,运的是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了。」
「已经很详细了,拉贝尔商会的消息真的很灵通呢。」
「因为不是拉贝尔商会的船,所以比较容易注意到吧。」
交谈间,魔导机船已经驶过了城堡水门,话题也随之过去。
离开城区,再往前就是桥堡,维恩的水上关卡,也是桥堡学院的所在地。过桥必须停船接受检查,还得办理各种手续和缴纳通行税,麻烦先不说,跑得太远也不好,是时候返航了。
船只调头的同时,下游的天空被几枚烟花照亮。
还没到时间呢,总会有这样等不及的人。
在跨年时分集中燃放烟花,是维恩的传统。
在那之前,啪……啪……只会这样偶尔响一两声。
冬娜转身面向我,那双深色的绿眸,似乎又深邃了许多。
「这般景色,可还满意?」
「要是这样还不满意,那就太贪心了。」
「那么,作为生日礼物的补偿,是否够格呢?」
她说着,神情难掩忐忑,而我失笑出声。
今年没送我生日礼物,还以为她终于抛弃繁文缛节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真的,在奇怪的地方相当执着呢,这孩子。
「你送的礼物,我怎么可能嫌弃呢?」
「太好了,谢谢,罗兰。」
哎呀,送礼的人给收礼的人道谢,哪有这样的事?
嘛,既然被道谢了,就做点会被道谢的事吧,就当是预支了。
「『召唤之阵啊,即刻降临。』」
曾经有位朋友送给我一颗橡果,我却没准备回礼。
那件事,我至今都没法忘怀,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是准备万全的状态,不管是谁、在什么时候、送给我什么礼物,我都有自信能拿出相应且合适的回礼!
术式的光辉一闪而逝,在我的手中留下一个方盒。
「请问,这是?」
「之前我说过,要帮你找回来的。」
「什么……啊!」
冬娜慢了半拍,才意识到我说的是什么。
而我点点头,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她。
「很抱歉,虽然找到了,但是……」
「……请别在意,罗兰,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顶黑色的贝雷帽,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
或许可以缝补一下,但是别人的东西,不好自作主张。
要找到同样的面料也很难,所以我没有擅自动手。
姑且是洗干净了,看起来不会那么糟糕。
冬娜抱着破洞的贝雷帽,眼睛变得湿润。
是啊,母亲的遗物变成这样,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尽管如此,尽管带着苦涩,阿尔冬娜仍能对我露出笑容。
「其实我没很惊讶呢,因为罗兰说过会帮我找到,我完全相信你可以。变成这样确实很可惜,但是,能找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就像罗兰说的,要是这样还不满意,那就太贪心了。」
啊啊,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友人呢,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借此忍住没有哭泣,向我鞠躬行礼。
「谢谢你的回礼,罗兰。」
「回礼?不是喔?」
「诶?」
不,这本就是冬娜的东西,也是我答应过要做的事吧?
兑现承诺、归还物品,乃是分内之事,怎么能当成回礼呢?
「回礼在这边喔,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是了。」
我翻开礼盒夹层,把真正的回礼递给冬娜。
她眨了眨眼睛,表情看来有些意外。
「……另一顶帽子?」
你掉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呢——我没有说出口。
毕竟只有情商为负数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诶,冒出这种想法就已经够失礼了吗?对不起……
「是我做的,想着应该会适合你。」
同样是贝雷帽,不过颜色正相反,是白色的。
因为冬娜是黑发,我觉得服饰有色彩对比会更好。
不是钩织而是针缝,难度更大,却反而完成得更快。
其实这是我在练习缝补的时候,突然想到的点子。
擅自打补丁不太好,新做一顶就没关系了吧——就是这样。
「不行的话,能让我帮你补好原本那顶吗,保证原模原样。」
冬娜摇了摇头,接过新做的那顶贝雷帽。
梳理了一下发丝后,小心翼翼地戴上。
「很合适喔,要不要变个镜子出来确认一下?」
「不看也知道,你说合适,那就肯定合适。」
居然如此信任我的品位,我很感动喔。
「只是,不知道这样,母亲的在天之灵能不能认出我呢……」
「这种事不用担心,世界上戴贝雷帽的人再多,冬娜永远是最漂亮的那个,你的母亲肯定也知道这点,很好找喔。而且,她一定已经守望了你很久很久,肯定早就记住女儿的长相啦。」
闻言,冬娜擦了擦眼角,抿唇微笑。
「我之前说,不是原来那顶帽子的话,就没有意义……」
「但是,如果是罗兰送的,我想母亲也会很高兴的。」
现在说「我很荣幸」更合适,但是我下意识问了「为什么」。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露出笑容。
「罗兰,是我的英雄啊。」
呜哇,这是什么沉重的头衔,突然砸过来可能会死人的喔?!托埃蕾的福,我听称赞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了,本以为听到多么夸张的措辞都能波澜不惊,这会儿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我的脸皮承受不住这种过誉,嘴角抽搐着推脱道。
「我觉得做顶帽子不至于……」
「不,不只是这次,还有我被绑架的那天。」
提起这件事,我立刻冷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冬娜。
她的脸色并不差,似乎没有触动创伤,让我松了口气。
「那天,你拯救了我。」
「这件事已经道过谢啦,你没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冬娜缓慢而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指把我从那里带出来,更是指你为我做的事。」
啊……那件事啊,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那样更好。
让冬娜认为是自己杀掉了那个人的话,不知会留下怎样的阴影。
「杀人……我当时以为自己杀了人,短暂地感受到了那种痛苦,所以知道有多么可怕,有多么难过,而罗兰替我承担了那份痛苦,却没有表露出来,还一直、现在也是,担心着我。」
「这份勇气,这份慈悲,无比的细腻,还从来不求回报。」
「毫无疑问是英雄……甚至,就像太阳一样。」
绿眸晶莹,闪闪发光,仿佛真的映着太阳。
面对如此直率的眼神,我无法再隐瞒,叹了口气。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冬娜。」
似曾相识的话语,这次是从我自己的口中吐露。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爱姬。
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意外地、很需要勇气呢……
「我并没有体验到,你所体验的那种恐惧。」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杀掉那些强盗的时候,完全不觉得难过。」
仿佛只是踩死蚂蚁,内心毫无波澜。
抵触、反胃、害怕,哪种都可以,不管对方是善是恶,杀害同类都应该不好受才对。
我预想了自己会感到煎熬,也有即便如此也要动手的觉悟,结果,我完全没有这些情绪,毫无排斥感,比拍死蚊虫还要理所当然……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唯独这点没有料到。
这样的自己,让我感到可怕。
早在七年前,目睹【万兽】的刺客死亡的时候,我就有这种倒错感了。
不觉得可怜,也不觉得活该,只是当成客观事实接受,仿佛与自己无关……
当时的我,甚至不敢对爱姬说实话,不敢坦白自己对他们的死亡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不是自己下的杀手——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这个好用的借口,也在那天化为乌有。
大概,我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吧,我必须接受,这一现实。
如果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呢?我不想知道答案。
但是,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友人。
更没有办法,对着这样的眼神编造谎言,所以……
「这样的我,恐怕与『英雄』相去甚远。」
「不,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认可这句话。」
听完我的自白,阿尔冬娜毫不动摇地否定道。
「也许罗兰对杀人的态度和我不同,但是在动手之前,你并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吗?尽管如此你还是行动了,那就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你的行动拯救了我,这一事实从未改变。」
「不管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你都是……」
困惑,要说我现在的心情,那一定是困惑。
以逻辑思维来考虑,她的话语确实没错。
可是比起逻辑,还有更应关注的部分吧?
「就事论事或许是这样,但是,明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就连神经大条的埃蕾,都不希望被我看到杀人的样子;而冬娜就算面对意图加害自己的绑匪,也不想亲手杀死;人们对处死罪犯都拍手称快,刽子手却是没人想做的肮脏职业。
他们才是正常的,对杀死同类之举感到排斥,是社会生物的本能。
像我这样,能轻易夺走生命,又不排斥杀戮的异常者……
「你……就不害怕我吗?」
一瞬间,阿尔冬娜睁大双眼。
我能感觉到,她眼神的含意改变了。
不是厌恶,而是某种、我也看不透的情绪。
她就这样凝视着我,迈出半步。
半步,又半步,一点点地,不是向后,而是向前。
似乎是无意识地、仿佛情难自禁地,向我靠近。
「不……」
咕咚,船体摇晃,打断了冬娜的话语。
她像是被绊了一下,又像是自己扑到了我的胸口。
微颤的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接着,踮起脚尖。
要做什么……那个,嘴唇要碰到了,认真的吗?
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要推开她吗?不,那样太粗暴了。
虽然被打断了,但是我也听到了她的回答。
稍微……有点感动,所以没法狠下心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别过脸去,让嘴唇错开。
而她并没有停下来,就这样继续靠近,凑到我的耳畔。
话语带着温热的吐息,仿佛分享秘密。
「年钟,就要敲响了呢。」
「……是啊,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原来如此,只是想说这种事吗。
这样的话,根本没必要靠得这么近嘛,真是的。
我是没关系啦,但是把莉波惹急了,可能会对你恶作剧喔?
「那就一起来倒数吧,罗兰,就这样。」
就这样吗?虽然很温暖很舒服,但是……
有柔软的东西顶在胸口,很难不去在意触感啊。
不,区区青春期的内分泌,怎么可能战胜我的意志力呢?
连龙之意志都能克服的我,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
烟花与钟声属于所有人,在耳畔的祝福则专属于彼此。
我突然想起,冬娜曾经央求我用低沉的嗓音说话。
机会难得,就满足她一次吧。
于是,我压低声音,对着她的耳朵轻语。
「新年快……」
「我喜欢你。」
与照耀夜空同样,焰火照耀她的脸庞。
我立刻察觉自己听到的不是祝福,霎时停住话语。
带着诧异退后一步,看向刚才对我诉说爱意的少女。
化着淡妆的脸蛋,在明灭的焰火之下,显得更加美艳。
仿佛怕我没有听清,又像在重复强调,阿尔冬娜再次开口。
「我喜欢你,罗兰。」
〖魔导革命〗:新历299年开始的一系列技术变革,后世称其为第一次魔导革命。其标志是魔导动力的发明,仪式魔法的普及和炼金术的复兴——三百年制衡的终结,以此为开端。
哦哦哦哦,冬娜发起了直球进攻,面对这种攻势,罗兰要如何应对呢?
天无二日,罗兰就是冰坨唯一的太阳!
\o/\o/\o/恩情还不完\o/\o/\o/
时隔一个月的久违更新欧耶
芜,应该再添上一抹唇红(笑)
对的对的,还得是老吃家会享受啊
想起那个“口红涂多了,分你一点”了(
甜甜甜甜甜甜甜甜
众所周知,逃生通道就是用来塌的(
急急急急急,我要看冬娜股脹停
讚美太陽\o/
写的真好,美味
美味无比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