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 阿尔冬娜之醉

白夜:字数破记录的一话,请慢用。



  暗星与新月,被焰火构成的花丛淹没。

  三座钟塔同时鸣响,重叠的洪亮钟声,宣告旧年终结。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与夜空同样漆黑的黑发,与夜空同时染上斑斓的色彩,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又忐忑地盯着我,而原因出自那对唇瓣,片刻之前,才向我诉说过爱意。

  搬来维恩之后,我虽然收过情书,但是从未被当面告白。

  二者带来的感触,差异居然如此之大。


  阿尔冬娜沉默着,我知道她在等待,等我思考并给出回复。

  我知道,因为我也曾这样等待过,然而与那时不同,我不需要暂缓作答。

  我现在的停顿,不是为了思考答案,而是同样在等待。

  等钟声停止,也等听取回答的人做好准备。


  至于答案……


  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


  「对不起。」



  无法回应的感情,该如何对待呢?

  不论是否正确,尽管有些残酷,我选择了自己认同的答案。

  若是优柔寡断,态度暧昧,给人无谓的希望,引诱对方追逐幻影,终究落得一场空……不是更加残忍吗?当然,感情不是被拒绝就能忘掉的,我对此有着切身体会。但是我更清楚,没有柴薪的炉火只有熄灭一途,单方面的感情,定会随时间淡去。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斩首被视为比凌迟更仁慈的刑罚,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不知道对阿尔冬娜是否适用,也没人能知道。

  人与人无法真正互相理解,能做的只有推己及人。


  然而,这样就圆满解决了——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别说圆满,连解决都远远算不上。


  听完我的答复后,阿尔冬娜咬住了下唇。

  本就脆弱的笑容出现裂痕,绿眸中的光芒变得暗淡。

  在泪水溢出眼眶之前,她低下了头。

 

  「这、这样啊……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

  「不,冬娜,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困扰呢?」

  「请不要安慰我了,罗兰,明明就一副笑不出来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正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但是原因并非困扰,而是不得不拒绝她的愧疚。

  像这样注视着我、肯定着我、爱着我的少女,在知晓我有多么异常之后,也没有动摇的心意,这份难能可贵的爱,我真的非常感动。但是,就像刚才说的,我还爱着某位不在此处的女孩子……就算知道那份恋情难有结果,也没法说放下就放下。

  在心里有别人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接受她的求爱呢。

  阿尔冬娜摇了摇头,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请别放在心上,我明白的。」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我正想回话,却被她打断。


  「没关系的……虽然没关系,但是……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她都这样说了,我一时也不好开口,只能陷入沉默。

  不久后,船舶靠岸,我们分别乘马车回家。

  新年夜的约会,就这样惨淡收场。




  咔嗒,我刚拧转钥匙,宅邸前门就从内部被推开。

  一团红白相间的柔软物体从门缝中滑出,倒向我的脚边。

  我下意识使用『魔力加速』,及时蹲下来接住那只神秘毛团。


  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后,我叹了口气。

  转生至今,一半以上的叹气都是因为这家伙。


  「又在做什么呢,埃蕾?」


  埃莱希娅只有两种颜色的衣服,白色居家服和黑色外出服。

  她现在穿的是白色睡裙,应该不是准备出门的架势,估计是抱着腿倚在门上,结果门一开就跌倒了吧,这样也能解释她为什么是这个姿势……我扶起蜷着身子的埃蕾,走进家门。

  蹬掉靴子后抬头,只见薇欧拉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我。


  「埃莱希娅小姐说要等罗兰回来再睡,我也劝不动……」

  「我知道,这孩子确实很固执。辛苦你了,薇欧拉姊姊。」

  「这孩子……?」


  又在纠结称谓了,你看这家伙,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埃蕾困得直冒泡,在半睡半醒中发出含混的咕哝声。


  「小罗兰~新年快乐……欢迎回来……」


  分不清是梦话还是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背,就当回应了。

  听到她的嘟囔,薇欧拉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致以问候。


  「欢迎回来,罗兰,回来得比预想中早呢。」

  「凌晨一点还早吗,难道薇欧拉姊姊觉得我要在外面过夜?」

  「毕竟罗兰正值青春嘛……不说这个了,玩得开心吗?」


  什么「正值青春」,薇欧拉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我没有把想法说出口,而是摆出得体的笑容。


  「很开心喔……总体上。」


  ……啧,我打磨多年的表面功夫,为什么忽然退步了呢。

  虽然不是很明显的破绽,但是足够让薇欧拉察觉到不对劲。

  好在她的体贴胜过察言观色能力,所以没有提起不开的壶。


  「我明白了,那就早点休息吧,罗兰。」

  「是啊,今天是炼金工房开张的日子,不能睡懒觉耽误了。」


  闻言,薇欧拉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同时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在那之前,埃蕾摸了摸我的头。


  「不哭不哭,妈妈在哟~」

  「我……根本没哭啊,你睡傻了吗?」


  我在十二岁生日那天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像小孩子一样哭闹了,要是在这里破功就太丢人了。说到底我只是有些烦恼,根本犯不着哭啊?害我一瞬间怀疑了自己,这个笨蛋老妈……

  真是的,熬不住就不要硬熬啊,为什么非要等我回来才睡呢。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躬身,横抱起埃蕾。


  「哇……是那个抱姿……」


  为什么要提醒我呢,薇欧拉姊姊……第一次的公主抱居然给了自家老妈,还有比这更亏的事吗?我在不甘与薇欧拉姊姊的惊叹中走上楼梯,把埃蕾扔到她自己床上后,也洗漱回房。

  起床之后,恐怕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光是想到就有点累了。

  太阳啊太阳,能否稍微慢些升起……




  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是什么样的呢,我好像没见过,大概也没机会看了吧,不过凌晨两点的维恩我倒是看得很清楚,要说为什么,答案是——我现在就在逛街,凌晨两点,在中城区。

  如果接着问为什么,就可以用非常简单的几个字作答。


  「睡不着。」


  该说恭喜吗,是久违的失眠呢。

  魔力只会在深度睡眠时自行恢复,所以睡眠质量也是衡量魔法师水平的标准之一。

  身为爱姬钦定的独当一面魔法师,我的睡眠质量无可挑剔,既不像埃蕾那样睡相奇差,也不像爱姬那样难以唤醒……当然也有每天为我暖床的莉波的功劳。

  而这是继幼时认床和搬家那晚之后,我的第三次失眠。

  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后,我放弃挣扎,坐起身来。


  『呼……呼……』


  我把睡得正香的莉波留在床上,从窗户翻了出去。

  为防万一,我在书桌上给薇欧拉留了张纸条,说要去散散步。

  临走前瞥了一眼桌侧的横式剑架,「鲸歌」安静地躺在上面,想着在上城区范围内,应该不用带武器防身,所以也留下了。我本来就很少独自出门,像这样连莉波都不带,在深夜一个人上街闲逛,应该是第一次吧……有种不良少年的感觉,让人莫名兴奋呢。

  兴奋归兴奋,漫无目的地乱走,也挺迷茫的。


  庆典尚未结束,但是喧闹声已经止息。

  法律允许在城市内储存的火药量有限,支撑不起彻夜燃放。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彻夜不眠,所以大部分市民都在烟花停放后各回各家了。

  夜市和广场区域应该还有人在狂欢,但是我不打算过去。


  和阿尔冬娜一样,我也需要自己静一会儿。

  不是为了后悔过去的事,而是要思考之后该怎么办。

  下次见到冬娜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她说些什么呢?前世的记忆完全没给我这方面的感悟,是因为没有被友人告白的经历吗,看来度过了一个相当安逸的人生啊,前世的我。

  不……我在干什么呢,竟然跟自己怄气,也太荒唐了。


  我深吸冰凉的空气,给思绪快速降温。

  像这样为特定的某件事烦恼,的确是少有的经验。可是,人际关系是比魔法研究更棘手的难题,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而越是困难,就越有挑战的价值,也越让我着迷……这样的我居然在为难?就算是初次经历,也不应该这么狼狈,也许是最近做什么都很顺利,害我有些懈怠了。

  我一直想像爱姬那样处变不惊,看来还差得远呢。


  不过,现在回归初心还来得及,凡事都积极面对才是我的作风。

  话虽如此,这件事不只关乎我自己,处理时也得考虑冬娜的心情。

  既要轻松又要慎重,这是我一贯的处世之道。

  贪心?对我来说是褒义词喔?


  整理好心态后,该怎么做就很明朗了。

  不过睡不着还是睡不着,接着散步吧……我再次迈开步子,却忽然感觉脚底的触感不对劲,所以我没有踩实,便立刻后退一步。低头一看,一只绿眼睛的黑猫正仰望着我,而我刚才差点踩到它的尾巴……奇怪,我记得猫的反应时间只有几十毫秒来着,为什么被踩了还不挪开呢?

  还有,仔细一看,这不是醋栗吗,梅洛蒂养的猫,在这个时间地点碰到,真巧啊。

  最近我才知道,「心比醋栗黑」是塞宴的俚语,显然是骂人话。

  该不会真的是这个寓意吧,梅洛蒂?


  别说我封建迷信,乱取名字可能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喔?

  虽然没有会发光的术式,但是命名仪式是确实存在的魔法。

  说不定醋栗对她这个饲主爱搭不理,就是因为命名糟糕呢。


  不过说是饲养,其实只是偶尔照顾一下……有点接近散养?

  梅洛蒂自己住在领主城堡里,醋栗却在商馆附近活动,平时让它在谷仓周围捉老鼠,偶尔逮住就给它洗个澡,据说我搬过来之后,它出现在冬娜书房的频率陡增,毛也柔顺多了。维恩的流浪猫并不算多,也很少有人会特意去投喂,下城区的人能保证自家温饱就是万幸了,棚屋区的人甚至要跟猫抢老鼠吃,上城区的人们则嫌弃野生动物肮脏,血统也不够名贵与纯粹。

  说实话,感觉野猫的数量少过头了,让人不由得担心起来。

  不是因为我主张爱护动物,而是因为此消彼长的规律。

  最近城里似乎有鼠患的苗头,得提防一下才好。


  先不去做可怕的假设,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毛茸生物吧。

  即使在兽医学发达的现代地球、精心饲养的条件下,猫的寿命也只有十几年。

  梅洛蒂说这只猫是她十岁时捡的,那时的它就已经是大猫了,到现在也挺久了吧……

  难道说,就是因为年老体衰,反应速度变慢,才来不及从我脚下挪开尾巴吗?


  「你几岁了呢?」


  我挠着它的下巴问道,当然,回答只有一声「喵」。

  「自动翻译」似乎只对人类语言有效,所以我听不懂它的话。

  说到底,动物的叫声是不是成体系的语言,还有待商榷呢。


  不管怎样,比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还是有个伴更好。

  我正想把它抱起来,这只小家伙却一反常态,没往我怀里贴,而是骨碌碌打了个转,跳出我的臂弯,朝另一个方向迈起猫步。或许它有事要做吧,我没有强留,看着它慢慢走远……

  结果走出几米后,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又叫了一声。

  该不会……好吧,看来就是这个该不会。


  久违地被小动物带路,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对于好奇心旺盛的我而言,「放着不管!」根本不在选项(選択肢)里。

  虽说好奇心害死猫,可我又不是猫,所以大可放心!

  咦,这么一说,反倒是要担心一下醋栗的安危咯?




  约二十分钟后,我站在看过上千次的牌匾之下。

  拉贝尔商会,我还没在晚上来过,原来是这种氛围啊。

  商会总部在白天是上城区最喧闹的地方,平时还有不少人上夜班,不过今天是新年,商会职员在联欢晚会结束后就都回家了,只剩几个正在打盹的守门人,还有已经睡着的看门狗。

  迷糊状态下的守门人认出了我,毫无顾忌地放我进去了,甚至没问我的来意。


  真是帮大忙了,如果说「是那只猫咪带我来的」,很可能会被当成脑袋有问题的家伙……

  什么,你说这是事实?要干架吗?!哦,没人说啊,不好意思,有点反应过度。


  嗒、嗒,比窗外夜色更浓的黑暗中,脚步声回荡。

  醋栗的毛皮几乎与这片暗影相融,不跟紧点的话就看不清。

  靴底和地板的材质似乎很合不来,每次踏步都会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在幽深的走廊中反复回响。我突然想起职员宿舍与商馆毗邻,这边的动静可能会传过去,「深夜的商馆传出脚步声」这种怪谈,多少会影响拉贝尔商会的名声。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我拿出爱姬传授的步法,虽然无法还原履草不折的效果,但是消除脚步声不在话下,只是足弓容易被拉伤……

  滴答,果然触发了『治愈魔法』,精灵的步法真难啊。


  昏暗的环境容易让人紧张,不过我早就克服了。

  毕竟都和【幽灵(Ghost)】同居了,还怕鬼就太好笑了吧?

  不对,别误会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怕鬼!


  我跟着醋栗穿过连廊,走上楼梯,路线越来越熟悉。

  到了这里,我对这场小小冒险的终点大概有了底。

  可是它去那里做什么,该不会是偷吃蜂蜜吧……


  如我所料,醋栗停在了那扇门前。

  冬娜的办公室,也是我们最常用的聚会地点。

  虽然是几乎和自己家一样熟的地方,但是终究不是自家,就算是朋友,未经允许闯进别人的房间或办公室也很失礼,所以我不会帮它开门……正想这么说,却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不仅如此,还有微弱的光芒从中渗出。

  里面有人吗?是小偷,还是……


  「啊。」


  在我使用『探知术』之前,醋栗直接用小脑袋顶开了门。

  烛光在黑猫的毛皮上流淌,也在少女的黑色发丝上流淌。

  正对门的办公桌后方,不久前才分别的友人靠在椅背上,手捧包着草编外衣的深色酒瓶,对着瓶口畅饮。为什么她这么晚还在这里?只有一盏烛台照明,似乎也不是在处理商会事务……

  还有更大的问题,大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醋栗悠哉地沿格子爬到书架顶端,卷起尾巴趴了下去。

  把人引过来之后自己睡觉吗,随兴也该有个限度!

  我意识到,也许梅洛蒂并没有取错名字。


  而那双与猫同色的绿眸迟缓地抬起,定在我身上。

  阿尔冬娜放下酒瓶,稍稍坐直了身子。


  「唔……?」


  伴着一声低吟,她用右手揉揉眼睛,又扯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辛苦你帮忙证明我没有看错也没在做梦了,冬娜。


  她先是面露疑色,继而像是领悟了什么,抬起下巴。

  看来我的突然出现没有带来太大惊吓,我放心了。


  「晚上好,冬娜,真巧啊——大概不能这么说吧。」

  「嗯,晚上好,罗兰!是父亲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吗?」


  感觉她莫名情绪高涨啊……似乎还误会了什么。

  不过这种解释比事实更合理,所以我决定不否认。


  「我正想见你呢,如果你现在不想见我,也可以之后再说。」

  「没有的事,我也……罗兰的话,我随时欢迎,请进!」


  在这种时间说随时欢迎,让人觉得不是夸张呢。

  冬娜挪开椅子,摇摇晃晃地从书桌后面起身,向我走来。

  ……奇怪,为什么她还提着酒瓶?我看着踉踉跄跄靠近的她,脑海中浮现了酒瓶在我头上碎裂的画面,虽然知道冬娜不可能拿瓶子砸我,但是就算被她那样对待,我想也是情有可原。

  走近再看,发现她已经卸了妆,脸上的红晕却比妆容更浓郁。

  阿尔冬娜催促我在沙发中间坐下,又转身关上虚掩的房门。


  两名异性共处一室时,通常不会把门闭紧,以便避嫌。

  前世和这边都有这样的社交默契,塞宴称之为「敞门礼」。

  就是知道这点,我才特意没关门的说……不过也没关系吧。

  我本来也不在意这些事,只是顾虑到冬娜才想守一下规矩。


  冬娜身上带着果酒的甜香,坐在我的左手边。

  比平时更缺乏距离感呢……这种状态绝对是喝醉了吧?

  不过,除了舌头有点打结,她的言辞依旧无可挑剔。


  「不好意思,罗兰,没有准备热茶……」

  「别在意,是我没打招呼就过来的错,而且我不渴。」

  「就算这样,也不能失了礼数,不如来一杯吧?」

  「不,我……」


  我刚要说自己不喝酒,又想起当初给她喝酒的人正是自己。

  虽然当时的情况很复杂,但是「做了」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实在是没脸拒绝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好了,那么……」


  她正想往杯子里倒酒,却在中途停住了动作。

  本就因酒精上头而泛红的脸蛋,变得更加艳丽。


  「不好意思,这瓶我喝过了,所以……」

  「我不在意喔。」

  「啊……?」


  阿尔冬娜的表情一瞬间垮掉,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我去换一瓶!请稍等……」


  冬娜一仰头喝光手里那瓶酒,又慌慌张张地跑到书桌后面。

  诶……虽然最近不常来这里,但是我居然不知道她在书房里藏了酒,感觉有点失落呢……比起这个,她刚才是不是一口干掉了小半瓶酒啊?不,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咚咣,书桌橱柜那边传来了危险的响动,没问题吧……?

  片刻后,她抱着另一瓶酒小跑回来。


  「久等了,这是娑兰产的蜂蜜酒,比较好入口!」

  「是吗,听着都开始期待了呢。」


  什么时候对酒这么了解了,这孩子……而且,还是那么喜欢蜂蜜啊。

  冬娜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开瓶器,而我先一步拔出软木塞。

  异世界的开瓶器只有原始的螺旋钩,用起来太费劲了。

  反正都要靠蛮力,不如直接用魔力缠身解决。


  「好厉害!」


  我没有炫耀力气的意思,不过被夸还是会高兴的。

  向冬娜道谢后,我端起银杯,和她碰了一下。

  我从来没喝过酒,会是什么味道呢……


  ……奇怪,没有味道?


  我愣了一下,看向阿尔冬娜。

  她伸展着那以十四岁的标准算长的双腿,哑光黑色裤袜的质感不输现代工艺,让人好奇异世界的科技树是怎么长的……先不说这个,除了脸红,她的神情没有异常,应该不是整蛊。

  再看杯中的液体,确实是酒,闻起来也有酒味,但是……

  我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仔细感触,仍然没有味道。


  这种口感,毫无疑问是清水。

  不用吐出来确认,用伊露的权能就能明白。

  号称统御诸水的权能,却对果汁和红茶这些主要成分是水的饮料无法生效。

  根据莉波的解释,是因为存在名为「和合律」的法则,已经成为其他实体组成部分的元素无法被干涉,所以水魔法不能控制体内的水分,电魔法也没法控制生物电。

  想想也很合理,如果魔法能做到这种事,世界会乱套的。

  不过法则可以违反来着,莉波就经常这样干……


  说回正题,杯中的酒到我嘴里,就变成普通的水了。

  虽然我本来也不太想喝酒,但是这种异常状况更让人困扰。

  直觉告诉我是莉波搞的鬼……不,这样的形容太偏贬意了。

  大概是莉波的手笔吧,契约里确实有句话可以解释。

  错怪别人也不行,之后去亲口问问她吧。


  我没有告诉冬娜,而是点点头说「味道不错」。

  反正也不算说谎,清冽的纯净水,口感的确很好。

  是说有这个特性的话,跟别人拼酒不是稳赢吗?好耶!

  不对,给自己灌一肚子的水也很难受吧……


  「我说啊,罗兰……」


  冬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上了些许苦恼。

  我预感到她想谈论重要的话题,于是放下酒杯,端正坐姿。


  「最近长高的同时,胸部也在跟着变沉,有点辛苦呢。」

  「……啊?」

  「肩膀经常酸痛……埃莱希娅大人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看到她捧着胸部说出这种话,就算是我也不由得一时语塞。

  平时总是训斥梅洛蒂举止不端,自己醉起来却更过分吗?

  不过确实,埃蕾也会抱怨胸部影响运动呢。


  「稍微冷静一下,冬娜,我帮你醒醒酒……」


  我张开手掌,准备调动魔力,却被她塞了杯酒。

  还好我吸取了教训,会等确定对方不会干扰再施法。

  『治愈魔法』中断的反胃感,我可不想再体验了。


  「罗兰说过的吧,说我喝醉的样子很可爱,那是客套话吗?」

  「怎么会呢,像我这么诚实的人,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不喜欢吗……?明明觉得可爱,却不喜欢吗?」

  「喜欢也是要分种类和程度的喔。」


  对于她刁钻的提问,我带着苦笑一一回应。

  头开始疼了,那个善解人意的冬娜去哪里了……

  不过和莉波比起来还算好应付的耶?头又不痛了。


  尽管如此,若是彻夜进行这种对话,未免太缺乏建设性了。

  既然她不打算提起,那就由我这边主动进入正题吧。

  被水浸润的喉咙,迫切地想要派上用场。

  正好,我也想到了合适的开场白。


  「冬娜……」

  「那个、关于告白的事!」


  阿尔冬娜似乎没控制好嗓门,在最后破音了。

  又是同时开口的戏码啊……我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您先请」。

  冬娜的庄重终于压过了醉意,放平语调,口齿清晰地说道。


  「虽然这份感情不会消失,但是我会放弃的。」


  诶……连我都做不到这么干脆,这孩子真厉害啊。

  我带着油然而生的敬意,听她继续诉说。


  「我已经想明白了,罗兰需要爱,却并不需要我的爱,那么,再纠缠下去就只是自私而已,我所期望的对等关系,不是这样的。换作是我……因为我喜欢的是罗兰,所以被罗兰以外的人告白的话,肯定也会拒绝的,既然自己也会这样做,又怎能要求别人作出不同的选择呢?」

  「我不想为难罗兰,不想当麻烦的女人,所以会放弃的。」

  「所以,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吗?」


  是啊,我也不想失去这位出色的友人。

  但是,知晓对方的心意之后,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能像以前那样对待她吗?她要克制自己的感情,不会难受吗?恐怕是不可能的吧……明知不可能,却为了自己方便而轻率地回答「好啊」,我认为是非常残忍且不负责任的行为。

  短暂沉默过后,我把酒杯放回茶几上,露出认真的微笑。


  「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当成没发生过。」

  「意、意思是……」

  「没错,我们的关系,肯定没法复原了吧。」


  阿尔冬娜咬住了下唇,眼中浮现泪光。

  等一下、等一下啦,别哭别哭,我还没说完呢!

  我不怕黑也不怕鬼,但是看到眼泪真的会紧张……


  「可是,世上本就没有不变的事物,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不断变化的,因为没法恢复成已经习惯的模样,就要放弃吗?蛋糕的形状跟图纸不一样,就要扔掉吗?我觉得这样有点浪费呢。」


  冬娜看起来有些困惑,至少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没有滴落。


  「如果我们留在彼此身边,想必会多出不少烦心事吧。不过,在我看来,人际关系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避免之事,或许可以说是代价吧,亲情、友情、爱情——这些宝贵之物的代价。」

  「我认为,为了这些美好的事物,哪怕遍体鳞伤也值得。」

  「但是,这次承受更多痛苦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冬娜。」

  「所以,应该由我来问你,由你来决定。」


  我向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宛如邀舞。


  「值得吗?即使要忍耐失恋的痛苦,也要延续这份友情吗?」

  「啊,先不要回答,把决定的权力和责任都丢给你,那就太耍赖皮了,我的良心会痛的,所以先表个态吧。我不想失去你,冬娜……咳,接下来的话有点像自我推销,请适当参考喔。」

  「如果你认为与我的关系,配得上这份代价——」

  「那么,我一定会给你,与之相应的收获。」


  绝对不会让你亏本的,这位客官……说着玩的。


  「现在,请告诉我吧,你的决定。」


  阿尔冬娜放松肩膀,喝光自己杯里的蜂蜜酒。

  接着,她用指节拭去眼角的泪水,笑着抬起头。


  「什么啊,不就是在问,我有多重视罗兰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来着,听起来像是那样吗?

  醉意重新占据那双绿眸,阿尔冬娜笑了起来,轻快地说道。


  「那种事,还用说吗?」


  既有酒精作用,也有心情使然。

  此刻的她,容光焕发。


  「我可是,都爱上你了呀。」


  哈,还真是……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啊。

  冬娜也放下酒杯,双手握住我的手。

  手心的暖意,一直传到心里。


  「请放心,我会作为朋友,祝福你和梅洛蒂的。」


  嗯……嗯?好像有哪里对不上啊?

  我意识到她有个严重的误会,立刻举手打断。


  「不,我喜欢的不是梅洛蒂喔?」

  「诶?」



  我讨厌隐瞒,但是必须承认,解释是个体力活。

  如果是无伤大雅的误会,我会选择放任自流。

  然而,有些事情不容误会,必须解释清楚。


  「罗兰的心上人,原来是位【精灵(Elf)】啊。」


  啊啊,理解万岁,我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冬娜仍在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亢奋之后是忧郁吗,虽然知道酒后情绪容易大起大落……


  「……既然能让罗兰倾心,一定是位很出色的人吧。」

  「在女孩子面前谈论其他异性不太合适,但是的确如此。」

  「嗬……」


  冬娜眯起眼睛,又「呵呵」地笑出声来。

  那个,情绪大起大落也不能变这么快吧,说实话有点吓人。


  「怎么了,想到什么好事了吗?」

  「咳咳,请见谅……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可以说是家人以外最熟悉的人,本以为已经相当了解彼此了,现在却发现几乎不知道对方过去的事,感觉有点好笑……」


  这么一说,我们确实很少谈论往事耶,为什么呢?


  「除了小时候干的傻事,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喔~」

  「想象不出来呢,刚见面的时候罗兰的举止就很成熟了……」

  「我觉得这点彼此彼此吧,能把谦敬用语说得那么顺口的小孩子,怕是找不出几个。不过我觉得自己这两年没什么长进,冬娜倒是成长很快呢,马上就要超过我成为可靠的大人了。」

  「不不,罗兰太谦虚了,我还差得远呢……」


  我知道,这是那种轮流说「不不」直到舌头打结的游戏吧。

  哼哼,趁早认输比较好喔,冬娜小姐,毕竟我可没醉。

  但是阿尔冬娜并没有遵守游戏规则,转而说道。


  「刚才听了罗兰的事,礼尚往来,我也说说自己的事吧。」

  「好啊,我也希望能更了解冬娜。」

  「不算有趣,若是能当成下酒的助兴,就再好不过了。」


  瞧瞧,会给我讲故事的孩子,多久没碰见过了?

  真希望埃蕾能向她学习,而不是问什么都装傻……

  不,那家伙的傻可能不是装的。


  算了,聆听时要抛开杂念,这是优秀听众的自我修养。

  我静下心来看着冬娜,配合气氛端起酒杯。

  说是下酒,喝不到酒又该怎么办呢?


  「我原本住在甘德,快八岁的时候才搬来维恩……」

  「罗兰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了,毕竟就是罗兰说服父亲把我接过来的嘛。」

  「对了,我还没有为这件事向你道谢呢……真的,非常感谢。」


  什么……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七年前,当时拉贝尔担心维恩治安太差,而且就算已经被依法惩处并洗心革面,还是有很多人对赌场的事怀恨在心,所以不敢把冬娜接到身边……不久前的绑架事件,也证明他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而我看不下去他苦恼的样子,便推了他一把。

  没想到我的随兴而为,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小时候的我,很喜欢看天空,尤其是夜晚的天空。」

  「啊,不是说现在就不喜欢了,只是……意义不一样了吧。」

  「每当我仰望星空就会想到,同样凝视着这片夜空的人们,应该都像我一样孤单吧——因为没有可以看着的人,因为没有可以对视的人,才只能抬起头,假装星星都在对自己眨眼。」


  也、也太可怜了吧,这种理由……!

  虽然我以前住在荒郊的宅邸里,但是至少家人常在身边。

  如果我再多愁善感一点,应该会边抹眼泪边拍她的肩膀吧。


  「很多人羡慕我家的财富和地位,但是我想过,这些东西,谁想要就拿去好了,我……不用吃得丰盛,不用穿得好看,就算当穷苦人家的女儿,只要父亲能多陪陪我就够了。」


  嗯,是很常听说的论调呢,如果非要选边,我也会赞同。


  「然后,我去尝试了,去尝了人们平时吃的谷物粥和黑面包。谷物粥里面没有蔬菜更没有肉,连谷物都没多少,黑面包不用水泡软的话,就和石头一样硬,里面甚至真的有小石子。」

  「一言以蔽之,真的非常难吃,绝对不想吃第二次。」


  意外的展开……哪有特意去吃贫民餐的千金小姐啊。

  冬娜总体很守规矩,有时却会做出连我都觉得奇怪的事呢。


  「而且,那些家庭的父母,原来也同样没空陪孩子。运货工人要起早贪黑,回家倒头就睡;帮佣有时得在雇主家睡觉,而且是在仓库里打地铺;冒险者四海为家,不知何时会丧命……」

  「大家都要为了生计而奔波,怎么能觉得只有我在忍耐呢?」

  「那之后我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是多么不知疾苦……」


  我举起手。


  「抱歉打断一下,那时候冬娜几岁?」

  「已经六岁了。」


  呜哇,这孩子也太早熟了吧,比我这个转生者还夸张。

  嘛,转生在不同的意义上比较夸张就是了。


  「怎么说呢,冬娜真厉害啊。」

  「我、我没做什么值得罗兰称赞的事吧?」


  不是只知抱怨,而是为自己的想法负责,做出行动。

  有几个孩子……哪怕算上大人,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咳咳……那之后,我不再埋怨别人,也不再嫉妒别人,别人嫉妒我的时候,我也不再反感,反而有些惭愧,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怎么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东西,怎么还敢奢求更多呢?所以,我有段时间放弃了,什么也不想要,因为自己不配得到嘛……在那时,是埃莱希娅大人给了我启发与信心,如果觉得惭愧,如果觉得配不上的话,那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就好了!」

  「于是我努力了,一直努力着,累了困了病倒了,也坚持努力至今。」

  「为了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一切,以及想要得到的一切。」

  「尤其是——尤其是你,罗兰。」


  虽然已经听过告白了,但是听她这么说,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不只是配成为你的朋友,还要,更进一步。」


  嗯……嗯?为什么这句没有用过去式?

  隐约感觉到对话走向有异,我微微皱起眉头。

  阿尔冬娜拿起酒瓶想要倒酒,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这么快就喝空了,几乎是她一个人喝掉的啊……等一下,为什么站起来了?为什么向书桌走过去了?该不会还要……真的又拿了一瓶?!这是第几瓶了,至少第三瓶吧?!还能喝吗?

  我冒出了冷汗,而冬娜回到原位,捧着酒瓶抬眸望着我。

  没想到我也会被这样对付,没办法,随她的心意吧。


  「好厉害——!」


  重复的对话,差点以为自己被困在了时间循环里。

  就说了开个瓶塞没什么厉害的……不过夸奖我收下了。

  这次是白葡萄酒,种类还真繁多啊,该称赞她不挑食吗?

  她醉得讲话都开始拖长音了,却完全没有停杯的意思。


  「那个——罗兰,我有一个问题。」

  「直接问就可以了。」


  我是有问必答的善良市民,所以别再使用上抬眸攻击了。


  「罗兰已经向喜欢的人告白了对吧?」


  还好我没在喝水,不然肯定会呛到。

  不过我还是要喝口水压压惊,虽然杯子里的是酒。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啊……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个人,答应了吗?」


  呜哇,是平时的冬娜肯定不会问的尖锐问题。

  我很欣赏这份直白,反正告诉她也无妨。


  「很可惜,被拒绝了呢。」

  「果然,太好了……」


  喂,多少遮掩一下吧,「对我而言不可惜」的想法都写脸上了!

  不对,都直接说出来了啊,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


  「啊啊,对不起,这样说对罗兰很没礼貌吧……」

  「没关系,我的心灵没有那么脆弱,直白点也好。」

  「嗯……被小孩子告白,正常的大人都会拒绝呢。」


  啊……不说我都忘记了,向爱姬告白的时候,我才十岁啊。

  如果是我,被那个岁数的小孩说「我喜欢你」,肯定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拒绝并附上语重心长的教育。这么说,爱姬没把我的告白当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言乱语,还得感谢她呢。

  什么,这是双重标准?不,才没有呢,因为我是转生者啊!

  唔,但是爱姬不知道这件事……不,别再细想了。


  大概对她而言,凡人的岁数都差不多吧。

  毕竟数轴一长,零和一百看起来就很接近了呢。


  「啊啊,请别误会——我不是在怀疑罗兰的感情,我知道的,先不说罗兰早就比我成熟了,对待感情也一直都很认真,如果只是年少无知的懵懂情愫,又怎么会持续到现在呢?」


  我没有误会,不过谢谢啦,夸得我有些脸红了。

  同时也有些愁绪、本不打算对任何人诉说的愁绪,涌上心头。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信心能持续多久。」


  像是牢骚,但也是事实。

  人是在向前走的,记忆也在不断堆积。

  对我而言无比珍贵的十二年,至今仍在我心中闪耀。

  可是,才过了两年而已,就多出了这么多新的回忆,那么,再过三年、五年、十年,新的记忆会占据更多空间,越是陈旧的回忆,所占的比例就越小,越容易被掩埋,甚至,淡忘……

  我说过自己怕被遗忘,但是其实,我更害怕忘记别人。

  偏偏,无论是对哪边,我都无能为力。


  记忆如同手中的细沙,抓得再紧也会流走,而感情源于记忆,也会随记忆一同消逝,就算不愿,也是必然。或许客观来看,这是好事吧,这样一来,执着与心伤,就不至于困人一生。

  无能为力,就算是转生者,就算拥有作弊能力,也没办法。


  「意思是,等罗兰忘记了那个人的事,我就有机会了吗?」


  噗?!咳咳,就算没在喝水,只要足够惊愕还是会呛到啊。

  虽然是我说直白点好,但是这也太直白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吧,感情这种事,谁敢断言呢?」

  「是啊,而且这种方式,我也不能接受。」


  什么方式?接受什么?


  「罗兰,我要拜托你,不要忘记那些回忆。」

  「……诶?我当然不想忘记,但是为什么?」

  「然后,我要收回之前的话。」


  哪句话——好吧,不装傻了,我大概知道是哪句。


  「我,不想放弃了。」


  毫无疑问,事情大条了。


  「……为什么?」

  「因为,对手不是梅洛蒂。」


  因为我喜欢的不是梅洛蒂,所以就可以抢……?

  最先浮现的想法居然是「友谊万岁!」,我想打自己一拳。好吧,看来她一开始退让的前提就是这个,现在发现前提其实是错误的,要重新考虑也很合理,我不会为了省事而否定。


  「我知道这样有些狡猾,但是我真的、实在是、太想要了啊,说什么,也想要啊,罗兰……其他时候我会当个好孩子的,只有这个……稍微厚起脸皮、不择手段一点,也无可厚非吧?」

  「不对,说成不择手段有点难听呀……『全力以赴』更好。」


  阿尔冬娜握住我的手,紧紧地、又恰好不会疼地握住。


  「罗兰和那个人,一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吧?」

  「但是,现在陪在罗兰身边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除非罗兰赶我走,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和她不一样。」


  她盯着我,像要把彼此的想法全部交换般,凝视着我。

  那是赌上一切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加百倍杠杆的眼神。

  比起商人,更像是赌徒的眼神。


  「只要罗兰不赶我走的话,我就绝对不会放弃。」

  「讨厌这样吗?不能忍受吗?罗兰……会赶我走吗?」


  ……用这种问法,确实,很狡猾呢。


  如果问我是否对冬娜有好感,答案是肯定的。

  不然的话,也不会和她做朋友……但是,男女之间的感情,至少目前没有。

  客观来看,她的外在和内在都无可挑剔,就算喜欢上她也不意外。

  然而,恋爱的方程式并没有那么简单。


  好感和爱之间的鸿沟,充满了未知因素。

  心地善良,长得漂亮,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若是符合条件就会爱上,岂不是要成花心大萝卜了?


  事实就是,我的心被别人占据,暂时没有她的位置。

  又不是预约制停车场,不能说「等那位出来就轮到你啦」。

  所以,不能让她在我身上白费力气,就算要说谎,也必须……


  ……那种事,怎么做得到啊。

  讨厌欺骗的我,要怎么对她撒谎啊。

  断绝关系什么的,我怎么可能狠得下心来啊。


  就是因为不想失去她,我才会……这么苦恼啊。


  「……不,我不会那样做。」

  「谢谢你,罗兰,那么,请等着吧。」


  ——你和她的回忆,我会超越给你看!


  与高举短剑呼喊梦想那时同样,她的双眸洋溢着欲望。

  什么啊,总是说自己缺乏勇气,那这是什么?

  异世界没有真正的魔王,却有勇者呢。


  不过,真的大条了,事态变得相当严重了啊。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肯定会竖起大拇指对她说「加油」吧。

  然而,现实不容我置身事外,我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该怎么对待这份感情……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为难,冬娜轻笑起来。


  「没关系哦,罗兰,我的告白,并不急于一时。」

  「我觉得,让爱诞生,让爱持续的,是时间——是陪伴。」

  「爱就存在于陪伴之中……爱就是陪伴。」


  原来如此,是和我不同的理解呢。

  时间磨蚀记忆,同时也给人创造崭新回忆的机会。


  「所以我明白,你和那个人共度的时光,自己还望尘莫及。」

  「两年怎么比得过十二年呢,虽然实际应该没有那么久……」

  「但是啊,十二年那边已经不会再增加了,而我们的未来远不止两年。」

  「我会继续做罗兰的朋友,一直陪在罗兰身边,与此同时,努力让罗兰喜欢上我。或许不是今天,或许不是明天,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对我告白的,罗兰。」


  首先,实际就是有那么久喔,十二年整。

  不过这话不方便说,所以我指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样的相处方式,还能称作朋友吗?」

  「为什么不能,相处方式还是和平常一样呀?」

  「诶?一样?但是,你说要让我喜欢上你……」

  「是啊,不过我平常就在努力了,所以是一样的。」


  哈?什么叫做「平常就在努力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尔冬娜看着困惑的我,「啊~」地露出理解的笑容。


  「罗兰以为我会像鸟儿一样跳舞吗,怎么会呢。」


  「求偶舞」是塞宴的俚语,意思是装模作样来向异性献殷勤。

  就像平常不跳舞的鸟类,只在求偶时会卖力扑腾……


  「我想让罗兰爱上我,那必须是本来的我才行。」

  「所以我不会做奇怪的事,更不会突然改变行为模式。向罗兰展现自己的魅力,这种事,我平时就已经在做了,最多就是更努力一点吧。我说了不急于一时,所以会用更持久的方式。」

  「我会让罗兰慢慢意识到,我作为异性的魅力……」

  「唔,说着说着,突然有些害羞……」


  冬娜又喝了口酒,似乎想靠酒精来压制羞耻心。

  好吧,大概意思我理解了,似乎可以接受……

  但是比起我自己,更重要的仍是冬娜。


  「就算这样,也没法保证我会爱上你啊,如果最后……」

  「担心自己会浪费少女的青春吗?」


  当然了,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就算没有前世记忆也该知道,吊着别人是不好的,连理由都不需要陈列,就是这么常识性的东西,做出这种事的家伙,就算被人捅死也没资格喊冤。

  冬娜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反正,我已经非罗兰不可了。」

  「哪怕最后没有成功,我也不觉得是白费工夫。」


  热恋中的人都会这样说的,但是也得为现实考虑啊。

  阿尔冬娜・拉贝尔,我相信你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冷静思考。

  与我所期待的相同,冬娜的表情稍微认真了点,抵住下巴。


  「确实呢,如果罗兰不要我的话……」

  「我就要一辈子不结婚,变成孤零零的老婆婆了!」


  一瞬间想象出了那个画面,赶紧忘掉吧。


  「罗兰忍心吗?」

  「冬娜……我是在担心你,你却拿这个来反将一军?」


  就算知道她醉得可以,我也会有点生气。


  「对不起啦……我也不想道德绑架罗兰,刚才的不算。其实也没关系,如果我花费五年十年、远超十二年的时间,直到变成老婆婆,也没能让你坠入爱河,那就说明我确实没有魅力,不配成为罗兰的恋人呢,到时候我会认输的,罗兰要是可怜我的话,就作为朋友多来探望我吧?」

  「和变成老爷爷的罗兰坐在摇椅上聊天,感觉也不错……」


  说谁是老头子呢!哦,是说以后啊,啊哈哈……

  还有,你的想象未免太……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头皮有些发麻,感觉呆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过,我想自己还没有那么差劲。」

  「我一定会让罗兰心动的,唯有这点,我有信心。」


  冬娜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份自信,连我都自愧不如。

  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少女,居然有这样的一面啊,我长见识了……她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还自以为是,拍拍人家的肩膀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才真是被捅死都没资格喊冤呢。

  于是,我长舒一口气,把无奈也一并吐出。


  「我知道了,随你的心意去做吧。」


  我本以为自己身为转生者,算是大人,有责任开导她。

  但是我错了,她的话语虽有些幼稚,思虑却很周全。

  阿尔冬娜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能自己做决定了。


  到头来被说服的,反而是我呢。


  得到我的认同,冬娜看起来心满意足,连酒都不喝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半晌才意识到暂时没话讲了。

  冬娜似乎有些坐不住,努力想出了一句话。


  「那个,罗兰,不觉得热吗?」


  毕竟灌了那么多酒,觉得身体发热很正常。

  我嘛,听了那么热烈的告白也有点脸红心跳,不过……

  没等我回答,冬娜就跑去打开了窗户。


  「得散散酒味才行,还可以吹夜风冷静一下……嘶呜。」


  夜晚的凉风如她所愿,「呼呼」地涌入室内。

  冬娜打了个寒颤,匆忙抱住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

  摄入酒精后,体表温度会上升,所以人们常以为酒能暖身子,但是,体表发热其实是散热加快的表现,人体的核心温度反而会下降,这时候被冷风一吹就会快速失温,很容易着凉的。

  在知识上还不够像大人呢,小冬娜。我起身走向她。


  「这里没有备用的衣物吗?」

  「没、没有,因为是书房……」

  「书房建议也放几件衣服,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比如现在。不过我有B计划,所以没关系。

  我脱掉外套,披在冬娜身上,她慢慢止住了颤抖。


  「……谢谢,罗兰。」

  「不客气。我也该回去了。」


  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座钟,已经四点半了。

  今夜虽然充实,但也该结束了,因为白天还有事要做。


  「冬娜要一起走吗?我可以送你回宅邸。」

  「不用,我已经睡不着了,等天亮再回家休息吧。」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告辞了,明天……啊,白天见。」

  「再见,罗兰,请慢走。」


  冬娜跟着我走到门前,挥手送我离开。

  虽然和预想的结局不一样,但是,应该圆满解决了吧。

  我放松身心,倦意涌现。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喊声。


  「对了,罗兰,还有一个忠告——」

  「趁早喜欢上我比较好哦!」


  我回过头,而她已经躲回了房间里。

  ……醉鬼,还挺有趣的呢。



  翌日……不对,应该说是天亮之后。

  我姑且补了三小时的觉,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起床。

  今天是炼金工房开业的日子,我拿着薇欧拉的依代出门,顺路来商馆取回外套,从职员那里得知冬娜还在办公室,接待员小姐们都认识我,知道我不需要带路,便让我自己上楼了。

  办公室的门似乎没关紧,我才敲一下,就「咔嗒」往里旋开。

  酒味已经散干净了,迎面的微风带着淡雅的香气。


  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想打招呼,却因眼前的景象而愣住。

  阿尔冬娜没有披着,而是正抱着我的外套,把脸埋了进去。

  我歪起脑袋,试图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


  然后,我听到了,嘶——

  缓慢、坚定而清晰的,深深吸气的声音。


  嗯……原来如此。


  紧接着,冬娜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仿佛时间静止般,定格在原地。

  好像看过类似的景象……


  「——!」


  咔嗒,在混乱发生之前。

  我关上了门。



〖守护灵〗:一种弱小的化灵,暂时脱离轮回律的逝者灵魂,会依附在动物身上,守护尚在人世的血亲。这类妖精需遵循隔离律,即不可与守护的对象直接接触,并且存在时间有限。


白夜:改变旧有观念的过程相当漫长,但也很有趣不是吗?

萤火:把纯爱党改造成后宫王吗,白夜你坏事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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