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雅尔米拉的来电

间章-雅尔米拉的来电

    我随便买了些食物,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开了一罐无糖的酸奶,当作晚餐。


    其实有些后悔,如果当时答应了亚兰佐,现在也许不用吃这些枯燥的东西,但我今天中午实在吃得太多了,而且——


    电话铃响了,是雅尔米拉打来的视频电话,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她打电话了。


    「Witam.」我接起了电话,把手机倚靠在酸奶盒上。


    「Prrrrrrrrrrivet,我的小宝贝儿~」


    看样子她刚刚下班,心情还不错,一个人坐在车里和我打电话。


    「干什么?」我吃起了三明治。


    「我想你了呀,把脸凑过来让我亲你一口呀!我的小美女还穿着工作装,哎呀可爱死了!」


    我好像想起了自己对「可爱」这个形容感到恶心的原因,这个家伙在我们刚住进同一个房间的第三天就把上衣脱了,只穿着内衣,在我坐在书桌前补习俄语的时候突然抱住我。然后一边用她的奶子蹭我的脸一边在那说「可爱可爱可爱可爱,你真的好可爱」什么的。


    她高中刚入学的时候奶子就很大了,毕业的时候比那时候还大了点,真是气人!


    「Ew.」我面无表情地表示了恶心,我真希望和她打电话时,还有和亚兰佐见面时,都能直接跳过这个寒暄的环节。


    「嘻嘻,我今天被录用为正式员工了,毕业之后的工作就不用发愁啦,好高兴!你毕业之后来华沙一趟吧,我请你吃顿米其林!」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高兴,我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恭喜你。」


    「对对,我主管说我们公司还挺缺人的,你要不要试试发一份简历过来?」她接着说道。


    「你知道的,我不是很想回波兰生活...」我用没有拿三明治的那只手揉起了太阳穴。


    「噢...」她立马又变得沮丧了,「你明明很喜欢我们的国家...」


    「这是两回事。」


    「那你想去俄罗斯吗?」她问道。


    「不可能。」我完全没有犹豫。


    「你就这么想留在瑞典那个破地方?」她反驳道。


    「对。」我干脆地回答。


    「我好想你啊——」她做出了一副要哭的表情。


    「你随时可以飞到哥本哈根来。」


    肉麻地哄了她几句之后,我们聊起了彼此的毕业论文,吐槽了各自学院里的破事,当然还有在私底下骂老板的环节。


    「什么呀?俄国鬼子为什么要你打两份工?加班费还会给你算少了,好不公平啊!」听完我的困境,她咒骂道。


    「Excuse me?」


    「对不起!」


    俄国鬼子其实是我从小到大的外号,和雅尔米拉吵架的时候她才会这么说我,不过往往是她用她的大嗓门把我骂得不吱声了,再在睡觉的时候钻到我被窝里抱着我,跟我道歉,说我是俄罗斯的小公主,是露莎卡(水仙女),是宁芙(也是水仙女),是美丽的精灵...然后我就会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怀里,我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她只有在胸口的衣服都湿透了的时候才会察觉到...


    「不过安娜,签下这份合同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工作都很难找。你这样算下来应该能有两万克朗的收入吧?」她的算数在波兰人里是相当好的。


    「差不多吧,可能多点可能少点。」我放下了三明治,用手拿起手机,面包很干,我得喝点酸奶。


    「那其实不差了呀?我的工资税后只有七千兹罗提多点,还没有你高呢。」她的表情好像是因为被我比下去了而产生了嫉妒。


    她小学时就选修了德语,德语成绩一直很好,上中学之后英语也很快追了上来,所以她能很顺利地找到工作。还有就是认识一年多后我才知道,她为了和我交流自己偷偷地学了俄语,而且说得还挺流利,被我发现后她就缠着我让我教她,但是教人的过程实在让我感到挫败,她很聪明,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但你的加班费是正常计算的,还有奖金。最重要的是你和你丈夫住在一起,他家在华沙有房子,你过两年都可以考虑要孩子了。」我抱怨道,她根本没什么和我比较的必要。


    「那不行呀,我还要和老公享受多几年二人世界,趁我的奶子还没有下垂...你家在华沙也有房子呀...」她小声说道。


    「那是我妈妈的房子,我不能一直在那住。」我反驳道。


    「好吧好吧,你就孤零零地留在瑞典吧,狠心的女人!」她装腔作势地说道。


    「雅尔米拉,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读硕士呢?」我平静下来,认真地询问。


    「读呗,你又不用交学费,你把合同签了,这一年攒一攒,就够读书那一年花的了,毕竟读书是为了你自己呀。」她认真地回答道。


    「我上个月发的工资,虽然比现在少了几千克朗,但是我全都花完了,我明明已经很节约了,我都怀疑涨的那点钱我会不会也全部花掉。」


    没钱在什么时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值得担忧的事。


    「宝贝儿,缺钱了你可以找我的,妈咪可以给你点零花钱,不用还的,mua~」


    她用她性感的嘴唇吻了自己的前置摄像头,然后赶忙拿湿巾擦掉沾在上面的口红。


    「你滚...能不能别这么恶心...」真是够了,她总要占我点便宜。


    「我很认真的,你实在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转一些,至少吃饭喝咖啡这些你肯定不能省呀,有时候也要买点酒喝买点烟抽,如果是房租什么的,我可以借给你,你打借条就好了...」


    她是真的很在乎我,但是我不能要她的钱,我不希望我们的友谊中间插入经济关系带来的焦虑——我其实更不希望她把我当成她无法被满足的对女性的性欲的代餐,这家伙以前就很喜欢跟我说她想和哪个可爱的女孩子睡觉这种话——她说她最想睡的是我。


    如果她说的睡只是指睡在一张床上的话,她已经做到过很多次了。


    「多亏了你,我觉得在职场遭受其他女性的性骚扰是件非常非常小的——比在办公室里见到大蚊还要小的事。」

    (*大蚊,在欧洲北部森林湖泊较多的地方比较常见的一种昆虫,体长5cm左右的放大版蚊子,但其实从属大蚊科,不是蚊子,不咬人也不吸血,是Vegan,其幼虫还会捕食蚊子的幼虫,大家见到的话请对它竖起大拇指然后赶它走就好)


    「噢天呐,我好怕那种东西!要是我的车里出现一只的话我一定会尖叫着跑出去,车子送给别人好了...」


    她很怕虫子,每次都是我帮她打。


    「不过,安娜,你要是允许其他女人对你性骚扰的话,我会吃醋的。」她露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我向你保证,雅尔米拉,能用奶子蹭我的脸的女人除了我妈妈就只会是你了。」我戏谑地调侃道。


    「好耶!巨乳万岁!」她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是用手捧起了她藏在衬衫下的那对沉甸甸的东西。


    「不过,雅尔米拉,你觉得我要不要换个便宜点的房子,虽然这个房子我租了快三年了,但之前毕竟一直花的我爸爸的钱,这个有独立卧室和厨房的房子房租还是太贵了,就算我签了合同,我快一半的工资也要拿来交租。」


    我把几乎能申请的奖学金都申请遍了,可是那些奖学金最后都会落到乌克兰人、阿尔巴尼亚人、亚美尼亚人,还有乱七八糟的中东人、东南亚人和拉美人还有非洲人手里,作为欧盟公民根本不配得到瑞典人的资助。


    噢对——我不用交学费...原谅他们了。


    「可是这样的房子住得很舒服呀,做饭的地方和睡觉的地方能隔开,还有电视、沙发,你还能在饭桌上办公。我住学校宿舍的时候就总是忍不住读着读着书趴床上去...」


    「是啊,住了快三年,我也很舍不得...但是八千克朗的房租还是太贵了!现在不换地方住,读硕士的时候也还是得换,不然我攒下的钱一定负担不起的。」


    而且我现在也不可能再找父亲要钱了,我和他基本上已经断绝了往来,这件事我们都没告诉妈妈,妈妈也以为爸爸还在资助我,只是手头上稍微多了点钱能给到她。


    「安娜,那你换个房子住好了,我想你住有公用厨房的那种宿舍应该能省下一大半的钱,你还可以有点闲钱去买衣服。我都好久没见你在Instagram上晒新衣服了。」


    得知父亲公司破产的时候,我就没再买过什么衣服了,偶尔去逛逛二手商店,也会忍住。之前还把自己当大小姐的时候买了很多衣服,旧衣服再穿个一两年也不成问题。


    但是,我也是个女孩子,而且我其实挺爱美的。


    「你说得对,我等会儿就去看看能不能排上队...」


    「对了,说到Instagram,我前两天看到推荐了一个亚洲男孩,好像是你们学校的,我看到你在关注他。我关注他之后,发现你给他做饭的帖子都点了赞。这可是件稀奇的事,你从来不主动关注男孩子,也从来不点赞。」


    她的嘴角延伸出了一道妩媚的弧度。


    「有猫咪,兔子和小鸟的照片我还是会点赞的...」我打算转移话题。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的性感照片点赞了。」她不怀好意地说道。


    「什么?!」我挑起了眉毛,跷起了腿,双手都放到了桌面上。


    「就是我老公给我买的维密内衣呀,稍微拍了两张,很漂亮的!我给你看看!」她的眼里藏不住兴奋,说着就要解开胸口的纽扣。


    「他怎么会关注你?」我追问道。


    「我关注了他,他点同意的时候顺手点个关注不是很正常吗?说不定也是因为看到你关注了我,而我又是波兰人,他就直接同意了呢?」

    (*Instagram能看到共同关注,很多人倾向用自己的真名做ID,也通常会在简介上写上自己的国籍,再或者从简介使用的语言也能很轻易看出国别)


    「他...根本没关注我...」我说出了这件让我感到沮丧的事,明明说了晚点就关注我,他到现在也没点关注。第一次「约会」的喜悦就像是喝完威士忌去吞冰块一样被冲淡了。


    「哎呀,怎么回事呢?你还会在意人家关不关注你呀?」她露出了在宿舍门口听隔壁班情侣吵架一样的窃笑。


    「我...他说,会担心看到我穿泳装的照片什么的,就,没关注我...」我开始支支吾吾了起来。


    说到底为什么不敢看我穿泳装的照片,如果是怕我发现...那雅尔米拉这家伙穿色情内衣的照片他反而会点赞呢?


    「宝贝儿,他就点了那一张照片的赞,你知道的我主页里面还有很多我的性感照片,都是用来泡妹妹用的,我的简介上可是写着'已婚��'的。我想他应该是刷到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不然他不会只点那一张,不然晚点我再发一张看看他点不点赞好了?」


    「好...不对,关我什么事?你的那对奶子是个男人就会给你点赞的吧?」我的思绪已经如同在外套里放了一天的有线耳机一样缠在了一起。


    「这可不好说,有个屌小的男的就给我评论过'奶子大得跟奶牛一样,丑死了!'这样的垃圾评论。有些蠢货就是喜欢小的!啊不是说你啊宝贝儿,你的奶子长得可漂亮了~」


    我之前听她说过这事,她发现那条评论的时候就给我打了电话,好像是我们高中的一个同届评论的,她跟我诉苦完之后就打电话去骂他了,对方承认说是自己喝多了,还带着礼物去跟她道了歉。我挺想跟她学学怎么骂人的...


    不过为什么跟她聊天话题总是绕不开奶子...


    「他有什么不敢看的?我每次穿的都是连体泳衣,他只能看到腿和后背。」


    「宝贝儿,你的腿可是能杀死我的...」


    「那又怎样,他又不是没看过!」


    「噢噢,就是上次你喝醉酒送你回家的那个男孩呀?你们还没上床吗?」


    「我是个处女,blyat!」


    我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她就好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缩了起来,我于是又心软了。


    「对不起...」


    「安娜...你骂人的样子好帅...」


    「Kurwa...」我小声地再骂了一句。


    「你喜欢人家吗?这么大反应...」雅尔米拉立马变成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啊?」


    我愣了好一会儿。


    「喜欢?说不上吧...只是感觉和他很聊得来。」


    「你脸红了。」她嘲笑着说道。


    「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不讨厌他,也挺喜欢和他相处,如果他追求我的话我也应该会感到欣喜,仅仅是这样吧。」


    「总之就是有好感了,安娜,你也可以反过来追求他。」她对我说。


    「做不到,我没有那种很热烈的情绪,我的脑子里没有和他成为恋人的场景。」


    「你可以试试,自慰的时候闭上眼睛,然后想象自己在和他做爱...」


    「雅尔米拉!」我打断了她。


    我跟她对恋爱的想象完全是两个极端,她的方法对我根本行不通。而且,我有性冷淡的问题,我想象不出和谁做爱的样子,我只能想象自己被爱抚之类的,那种很抽象的感觉。


    「好吧...安娜,你们也许都不是这种人,你这个闷骚的家伙会看上的男孩也一定很闷骚,和你一样都是书呆子。不像我这个婊子,所以我才享受了七年美好的性生活!我的少女时代,还有以后,都被填得满满的!」

    (*总之nerd在西方就是很不受待见的贬义词。)


    说着,她得意地向我展示她手上的结婚戒指。


    「好恶心...」我真希望自己能保守到听不懂她的双关。


    「好啦,安娜,我很认真的。这个男孩应该也对你动了感情,而且不只是对你的身体感兴趣的那种...就是,他如果自慰的时候想到你,他甚至会停下来,做几次深呼吸,让自己感觉不那么愧疚,然后再继续。所以他甚至在克制自己,不去看你的泳装照...」


「是这样吗...」我叹了口气,说实话这让我好受了很多。


    「珍惜他吧,安娜,在现在这个社会,我是极其幸运的女孩,如果不是认识了我老公,我的高中生活大概会像佩妮一样...」

    (*佩妮,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角色,从第一季第一集一直登场到全系列完结,可以说是女主角。她是典型的美式辣妹形象,在和莱纳德关系固定之前一直在换男友/炮友。)

    (*《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也译作《宅男行不行》)


    「而你呢,安娜,你一定很渴望和一个人浪漫到老,所以你一定对这个人有着很高的期待,他既要是你的知己,你的灵魂伴侣,你的恋人,他又要和你做爱,在这方面满足你...遇到这样一个人非常非常难。安娜,先试试吧,只要你有好感,哪怕你们中有谁决定离开瑞典,哪怕就一年,甚至半年,在现在这个时代都已经很长了,安娜,你需要找个伴...」


    「嗯...」我有点想哭,看来今天要下的决心不只是签一份工作合同这么简单。


    「我也做不到,让你觉得不孤单,安娜,我抱着你睡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还是很孤独,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她的眼眶反而先湿润了起来,紧接着她就去手套箱里取出了一盒抽纸,擦起了眼泪。


    「别这么说,雅尔米拉,那段时间多亏了你...我才没有,得抑郁症什么的...」她哭了我反而哭不出来了。


    「安娜,我得挂了,我老公好像已经把饭做好了,我要回家了...」


    「好,我,我想,也许我可以,多跟你聊聊这些事...」


    「好呀,你一定要找我聊,没有我你一年都吻不上那个男孩的嘴唇...对了安娜...」


    她停顿了一下,我等她放下了用过的纸巾,认真地看向镜头。


    「你要记住,你是波兰人,也是俄罗斯人,你是斯拉夫女人,你做爱就是为了爽,明白吗?需要的时候就上了那个男孩,要么就跟他说让他上你,懂吗?」


    「不是...什么?」她说得太快了,我怀疑自己的波兰语开始退化了。


    「你的身体是可以拿来推进这段关系的,你需要记住这点,你不能只是等那个男孩一点点地试探,这样明明你们两个都对彼此很有好感了,还是...总之一直拖下去的话,你们一辈子都只能做朋友。不要这样,好吗?」


    「啊...好...什么...?」


    「挂了哈,Я люблю тебя, детка! (俄语:我爱你,宝贝儿)。」


    「我也爱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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