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鈴乃同學的便當好豐盛！是妳做的嗎？」

「我不太擅長料理……主要是媽媽跟梅露做的，還有一些是跟鄰居交換的菜色。悠里同學的便當也好可愛！自己做的嗎？」

「主要是媽媽，我有幫忙備料……好特別啊，我沒辦法想像跟鄰居交換菜色，我家隔壁是一位照三餐跑健身房的大叔，感覺會收到生食級雞胸肉佐蛋白液呢。」

「那是什麼新式恐怖攻擊嗎？」

「不過梅露同學好厲害啊，還會幫忙做料理，梅露同學的菜色……咦？怎麼感覺份量少很多？感覺飯量不到鈴乃同學的一半耶？」

「梅露食量比較小，所以通常不會準備太多。」

「咦？梅露這麼小隻……梅露吃得那麼少，真的沒有問題嗎？」

「這是超節能模式啦！別看梅露這樣，體力意外地還不錯喔？」

「哎～看不出來呢？」

拿出便當後，未瑠也取下口罩，整整齊齊地折成四折，再用耳帶繞兩圈綁好，收進口袋裡。

一起合掌說過我開動了後，未瑠一邊靜靜地咀嚼著牛蒡絲，一邊聽著鈴乃與悠里同學的對話，時不時點頭附和或搖頭否定。

整體來說，比原先預期的要輕鬆不少。

開學之前，在治療中心的安排下，未瑠取得了學校的許可，與鈴乃和夜見的朋友提前進入校園，為各種情境進行了模擬，部分情境還勞煩班導參與，自我介紹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就結果來說，預先排練完全沒有派上用場；不過，不按預期也未必都是壞事。

原先更為擔心的，是自我介紹時曝露出更多異常，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注，直至超出未瑠的負荷。

現況來說，雖然也有森下同學和紗羅同學那樣的好奇者，但他們更關注未瑠後座的同學，而非未瑠本身，著實替他分擔了不少壓力。

幸運的是，和他們坐在一起的悠里同學相當善解人意，沒有過度追問他們的情況，給了未瑠相當大的喘息空間。

尤其難得的是，她居然能夠接受比手畫腳式的溝通，也能接受未瑠那蚊蠅不如的音量。

「這個漢堡排是梅露同學做的嗎？」

點頭。

「梅露同學平常都會幫忙做飯嗎？」

點頭。

「梅露同學喜歡甜食嗎？」

「……不算喜歡也不討厭。」

「梅露生日是什麼時候啊？」

先用右手比一，換成左手比一，抬起，再比七。

「梅露更喜歡夏天或冬天？啊，春夏秋冬分別是一到四的話，更喜歡哪個？」

比四。

不算夜見的朋友的話，未瑠還是第一次和不熟識的人進行如此順暢的交流。

雖然主要是多虧了悠里同學主動簡化回應選項的緣故。

未瑠不禁猜測，也許悠里同學和那位暫時失語的同學非常要好，所後相當熟悉如何與他們這種症狀相處。

未瑠不禁偷偷觀察起了鈴乃的表情。

當她和悠里同學交換菜色時、分享興趣時、討論貓咪時。

未瑠試圖從鈴乃的臉上找到一絲輕鬆，但是失敗了……未瑠以為鈴乃會像自己一樣，因為悠里同學的好相處而感到放鬆，但事實並非如此，鈴乃的神色一如往常，只在察覺視線時向未瑠回以一個微笑。

未瑠趕忙低頭，又往嘴裡塞了一隻章魚香腸。

未瑠本來就不擅長理解別人的表情。

雖然鈴乃一直說是自己想照顧他的，也從未表現出不耐煩的神情，但也有可能只是隱瞞得好，或者看到了也沒分辨出來。

未瑠記得清楚，知道自己要退院以後，鈴乃便退出了社團活動，將課餘時間用來照顧自己，例如外出接送和陪伴就醫。

事後回想，當時鈴乃這麼做，不只放棄了興趣，肯定也犧牲了與朋友相處的時間。

只不過，當時的未瑠自顧不暇，完全沒有關注旁人的餘裕。

回過神來時，鈴乃已經自然地幫未瑠打點起了大小事，而他也已經習慣了有她陪伴的每一天。

當未瑠道歉並告訴鈴乃不要勉強，自己並不值得時，鈴乃只是笑笑地表示，雖然最初有些累，但現在陪伴未瑠就是她最大的喜悅。

或許是當時未瑠的症狀相對穩定吧？鈴乃接著補充，雖然醫師告誡過這種說法會帶來壓力，但鈴乃依然想讓未瑠知道，照顧他可以讓自己獲得滿足感，一點兒也不勉強。

真的不勉強嗎？未瑠看不出來。

甚至，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想相信鈴乃在勉強，還是真的無所謂？

未瑠有時覺得自己像黑洞，不斷奪去身邊人的時間、體力和情緒。

沙沙……

未瑠也問過鈴乃，有沒有什麼自己力所能及的。雖然被說在洗衣做飯之類的家務上已經幫了很多忙，但未瑠覺得那些都是分內事，算不上補償回報。

結果，未瑠能為鈴乃做的事情，就像就剩下一起運動，和陪小咪玩耍了。

沙沙、沙沙沙……

未瑠經常在想，這樣下去真的好嗎？自己真的有資格得到這麼多溫柔對待嗎？

爸爸也說過，不用勉強回到以前的樣子，輕鬆地做現在的自己就可以了。

可是……現在就算了，以後呢？一年兩年還撐得住，五年十年呢？鈴乃放棄了興趣，爸爸放棄了原本的工作，母親放棄了擺脫他的機會，以後呢？大家放任自己這種瑕疵品，去蠶食他們的社交、工作和家庭，真的可以嗎？

沙沙沙沙沙……

好一會兒後，未瑠才從注意到了從剛才開始就不斷響起的沙沙聲響。抬頭一看，原來是鈴乃又在摩挲他的桌面。

不只鈴乃，就連悠里同學也將手搭在未瑠後面的桌子上，學著鈴乃的動作來回畫圓。

未瑠頓時變得不知所措，他甚至忘記剛才在發什麼呆，只有印象是一些很失禮的念頭。

見到未瑠回神，兩人默契地鬆開了手，鈴乃一如既往地用微笑守候未瑠，悠里同學則是毫不在意地問道：「小梅露在想什麼呢？那麼專心？」

未瑠什麼也想不起來，只好閉上眼睛拚命地搖頭。

「嗚哇……小梅露真的像小動物一樣，好可愛呢。」

「小悠里真是的，不可以欺負梅露啦！」

聽到可愛這個關鍵詞，未瑠嚇得全身一僵，睜開眼睛顫顫微微地看向悠里同學，又看向鈴乃，發現她正用手指撥弄著左耳後方的頭髮，向他傳達著對方安全無惡意的暗號，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不過，未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所以只是咬了一口玉子燒。

還好悠里沒有追擊的意思，自己便轉移了話題：「話說回來，你們原本就和白石同學認識嗎？」

那是班上的同學嗎？未瑠仔細回想自我介紹時表現突出的同學，但是對這個姓氏完全沒有印象，於是搖了搖頭。

只是，頭才搖到一半，未瑠突然想到什麼，凝固了表情，僵硬著手指向後方點了點，向悠里同學投去詢問的目光……

「看來是白石同學的行為太出格，讓梅露驚訝到記不住她的名字吧。」鈴乃一手按住手機，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試圖掩飾，另一手則藏在身側，用佐藤悠里難以察覺的方式，轉動手指向未瑠打著暗號。

「白石同學……嗎？」

「怎麼了？」鈴乃不明白佐藤悠里為什麼要這麼問，還特地放輕了音量。

「可是，剛剛白石同學掀裙子的時候，小鈴乃明明喊她小結璃……」

「咕！」

「……而且，就算白石同學那麼……就算白石同學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麼特別，我覺得只掀裙子給小梅露看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這、這是因為……」

「那、那個……」看到鈴乃罕見慌亂起來，未瑠也跟著慌了，顧不得失禮，用顫抖而依然微小的聲音強行加入兩人的對話：「梅、梅露是真的不認識那個白石同學……」

「不用那麼緊張啦，不是在質問什麼，只是純粹好奇……嚇到小梅露了，抱歉喔。」悠里雙手合十，向著未瑠點了下頭：「就算你們真的認識也沒什麼，只是我自己好奇而已。而且，如果不想公開的話，這個可能需要注意。」

說到這裡，悠里拿起手機，單手平舉，示意鈴乃和未瑠一起來看她的畫面。

「這是關口同學剛剛組建的班級群組，你們等等可以加一下。」悠里一邊解釋，一邊將手機解鎖，畫面正在瀏覽一張照片，只見木質桌面上，四個便當一字排開，其中還混了一個紙餐盒。

接連滑動幾張照片，全是便當的特寫，在看到第三張的手作便當時，未瑠大概猜到了悠里同學的意思。

太像了。

不是單純地相似，雖然裝盤風格不同，但是有八成菜色完全一樣：起司漢堡排、無蛋玉子燒、章魚香腸、造型胡蘿蔔、胡麻花椰菜……

區別只在牛蒡絲換成了炒蓮藕，混有香鬆的紫米飯變成了色彩鮮豔的花壽司……硬要再舉出其他區別，就是這個便當少了在漢堡排上畫貓咪的美乃滋。

「這應該不是巧合吧……小鈴乃剛剛說你們會跟鄰居交換菜色。」悠里向教室中心比劃了一下，那裡是以白石結璃為首的女生集團，顯然就是照片的出處。

未瑠蠕動著唇瓣，但實在無可辯駁，畢竟照片中的漢堡排就是他做的。

「抱歉，這件事情很難解釋，但是……」鈴乃向著佐藤悠里合掌、低頭，一臉抱歉地說道：「梅露剛剛說不認識小結璃，這件事情是真的，梅露絕對沒有要欺騙悠里同學的意思……」

「不要緊，我相信小鈴乃和小梅露喔。」悠里反過來握住鈴乃的手，微笑著說道：「剛剛說的那個同學，直到畢業，才知道那時候被老師暗中指派的小天使守護著呢……咦？不過小梅露的狀況……」說到這裡，悠里先是停頓一下，搖了搖頭，笑容更盛：「不行呢，要是再問下去，我就沒有可以用來交換的秘密了呢。」

「小悠里，真的很謝謝妳！」

「謝、謝謝……」

獲得緩刑宣判的未瑠，連忙學著鈴乃道謝，同時不忘觀察鈴乃的臉色。

歉意、感謝、高興，但果然——還是沒有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