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勒里。
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的心情很好。他真的回到了权力的中心,而不再是那个,被母亲丢在一边的幼子。
现在的阿朗松几乎能够嗅到权杖的气味,那些贵族们正在向他聚拢,他们称赞自己是能够带来和平的亲王。他们希望受到重用的参政院首席和王室军队的总司令能够在这个国王病倒的时刻带领「忠诚」的贵族们拨乱反正:茹安维尔亲王已经擅权太久,而太后和那群占据了核心顾问地位的意大利人也是时候该耨挪窝了。
在明亮的会客厅阿朗松公爵舒畅的把自己放宽在沙发里,他满意的注视着面前的拉图尔,他也想到了那些和拉图尔一样为自己效力的人,图雷,科科纳斯和拉莫尔。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有着远大的理想,他们希望能够为国分忧,出身高贵,又在地方和中央有着一定的家世——既不是那群穿袍贵族,也不是那些显赫的佩剑豪门。
就像这个大厅里大部分的陈设,来自佛罗伦萨的桌子,或者来自尼德兰的画作。最好的家具,那些可能依然存放在罗马或者佛罗伦萨的某个僭主的宫殿。而最好的那些从缇香到卡拉瓦乔的杰作,或者那些如同希罗尼穆斯那样的鬼才的杰作,则可能在维也纳和马德里的王宫。
但是这间屋子的陈设也经过精心的绘制和制造。那些雕刻着几何纹路的书桌经过掐丝和打磨,把金属嵌入木质的桌面中,显得既不突兀,也不晦暗。而那些来自弗兰德斯画室的作品也一样,他们画出的肖像总是黑色的背景和并不华丽的装束,但是总能把丝绸的长袍的纹路和反光绘制的栩栩如生。
凯瑟琳喜欢那些属于意大利明媚的美,但是阿朗松的会客厅则知道如何用这些既不奢侈,也不寒酸的物件,制造更多的亲切感。
「大人,是时候再加一把火了。那些国务顾问们和茹安维尔亲王早就在一年前的背信弃义中掏空了信用,他们就像被蛀空的腐木,只需要轻轻地再推一下,就连凯瑟琳殿下也保不住他们。」
亨利·德·拉图尔,十八岁,他在王宫里长大,举止得体优雅,就像他匀称的身形一样,但是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急切。
自从安茹公爵去了波兰,弗朗索瓦身边就有了越来越多的捧场的贵人,不过他还是更喜欢那些像拉莫尔领主一样诚实可靠的老朋友还有拉图尔这样还是一张白纸、充满勇气的同龄人。
拉莫尔领主是阿朗松的头脑,他曾经去英格兰为了阿朗松的婚事而奔波,如今却因为国王的嫌恶几乎不敢大摇大摆的进宫——查理几乎想要用刀斧手招待这个风流的浪子。
但是他有一个叫做拉图尔的传声筒,他像一个王室成员一样熟悉宫廷的暗语,还在拉罗谢尔和弗朗索瓦一起上过战场——他同样觉得这是一场错误的战争——这就足够让弗朗索瓦对他另眼相看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少年侍从,又是蒙莫朗西公爵的侄子:他的母亲是老公爵的长女,而他的父亲又战死在那场让国王扼腕的圣康坦的战斗里。他在王室和温和的贵族中都有几分薄面。
「我们一切风头正劲,更要谨慎行事,教父建议我重新考虑沙蒂永领主科利尼留下的入侵低地的计划,但是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好事,亨利。」弗朗索瓦从侍从的托盘里接过一个刻着王室徽章的银质酒杯,把一份来自南土的佳酿递给了拉图尔,晃了一晃,又放回了自己的身边。「烈日下的葡萄是最好的,不过一杯入口,回味也是最重的,但是坏处是,我的舌头不知道什么味道才是主要的基调。」
「所以您更喜欢勃艮第的?」
「我希望来自朗格多克的美酒能够放在母亲的床前,不过它们太过醉人,就不需要真的拿起杯子了,只需要每日想起这些带着醇香的佳酿就好。」
拉图尔笑了笑,这位一起长大的挚友似乎对和南方的胡格诺彻底联手依然有着顾虑,如果真的按照蒙莫朗西公爵的建议,团结胡格诺进攻低地,弗朗索瓦害怕在这场战争中自己没法真正建立军功,给胡格诺做了嫁衣。所以现在他只是想要利用这些人来吓唬母亲和兄长让他们做出让步。
「凯瑟琳殿下听得懂的语言只有占星和利剑。可惜鲁杰里并不对我们感兴趣。」拉图尔顿了顿,把目光放在了一副描绘圣莫里斯的古老画作上,「至于剑,难道国内还有比拉罗谢尔更好的地方吗?」
「所以我们才需要等待,不是吗?等待变化,人生就像舞台,在大幕拉开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站在视线的中心。」
「对于我们而言,对手的等待是美德。家父为了国王陛下战死在圣康坦,腓力二世和阿尔巴公爵的胜利已经打开了通向巴黎的门,如果他当时直接进军,那就是我们的不幸了。」
「你想说什么,亨利。」
弗朗索瓦抿了一口酒,笑容逐渐消失,「教父的手上并没有军队,而我如果不能公开站在胡格诺的那一侧,纳瓦拉和波旁-孔代亲王就不会为了我们去拼命。更何况如果我们直接支持胡格诺,茹安维尔亲王只会有一个完美的借口让教父变得更加难堪。」
「如果这支军队不来自于拉罗谢尔或者诺曼底呢?」
拉图尔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阿朗松公爵,他取出了一个用羊毛布包裹的信件,放在了阿朗松公爵面前的桌子上,封泥已经被打开,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奥兰治家族的盾徽。
「我都快要闻到鲱鱼的味道了。」阿朗松公爵的眉头顿时锁了起来,「谁来了?」
「路易·德·奥兰治,他带来了威廉和联省的橄榄枝。如果要远征低地,我们可以从阿姆斯特丹获得源源不断的资金,这样无论这杯酒的主基调是什么味道,您都可以用一个迈达斯之手举起它,在太后殿下面前展示您的力量。」拉图尔不紧不慢的解释,等着阿朗松阅读信件。「这是拉莫尔领主找来的最新的援兵。」
他看着阿朗松那像是看到了兔子的猎犬一样专注地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是一封来自泽兰的求援信,只要法兰西愿意对联省进行实质性的支援,威廉愿意做出一些实质性的承诺。
「我钓了一辈子女人的兄弟,最后钓来的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战士?」阿朗松率先笑了起来,很快拉图尔也紧跟着让快活的空气更增加了一分。
」他们打算为我们的剑出多少钱?」
「阿姆斯特丹愿意打开钱袋子,海上乞丐们的舰队,或者更多。」
阿姆斯特丹是整个低地最繁荣的港口,那里的金币几乎源源不断,而来自东方的贸易也让这里的商人有着超越了一个省份体量的经济实力,他们现在比起古老的布鲁日汉萨商会,要强大和富裕的多。而海上乞丐们则几乎控制着北海的制海权,如果这些泽兰舰队能够和法兰西合作,那么未来英格兰就很难继续肆无忌惮的从海上为胡格诺的要塞提供支援。
而且他还提到了「更多」。
「更多?你是在暗示什么?」
「这就要看您怎么和路易大人谈了。」拉图尔终于看到了猎物咬钩的迹象,「众所周知,联省在西班牙人看来是一群叛军,他们不过是忤逆了国王旨意的数个省份,从罗马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任何一片土地没有天主降下的统治者,不,即使是罗马也有多米努斯和第一公民。所以——」
拉图尔有意的留白,让阿朗松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但是他清楚,路易根本没有开出这个空头支票。
但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一片等待着国王的土地,对于一个错失英格兰王冠的王子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更何况这是一片富庶的土地。而且他会比在克拉科夫的哥哥更加自由。
弗朗索瓦会去争取,而且一定会竭力争取。
因为联省需要援军,而他,阿朗松公爵,是法兰西王室军队的总司令,完全可以带着一支军队进入尼德兰。
波兰的亨利需要忍着色姆议会里那些土地广阔、目中无人的贵族们指手画脚。而如果尼德兰真的给出一顶王冠,恐怕两个被贵族掣肘的哥哥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否能够谈成——显而易见这个极具重量级的交易一定会被路易带回联省议会继续辩论——这个消息都会让母亲凯瑟琳坐立难安:
查理无嗣并且病重,原定的继承人已经远在克拉科夫,如果她不想把西岱岛上的王座让给纳瓦拉的亨利,那就该出什么价码来让最后小的儿子阿朗松放弃这顶尼德兰的王冠呢?
阿朗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兴奋,他急切地看向了拉图尔,只不过没几秒钟笑容很快消失。难道尼德兰人的使节来到巴黎,太后和伦巴第人一无所知?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拉图尔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确信。「鲁杰里正在为国王陛下的疾病施法祷告,凯瑟琳暂时没心思管这些小事。至于伦巴第人,他们知道了也需要等太后首肯才会处理,那个时候路易早就坐着船到了阿姆斯特丹了。」
「他在哪儿?」
阿朗松再也坐不住了,主动站了起来,看向了门尽头亨利用手指向的方向。
「就在等候厅,我这就为您引荐,殿下。」拉图尔露出了笑容,他站了起来,走向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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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已经堂而皇之的回到了法兰西岛!你在做什么!看在天主的份上,地狱什么时候吐出了这些杀人的恶徒!」
「母亲,就算审判天使也不愿意在权杖前露面。」
「那你就这么看着!那个混蛋把科利尼这个该下地狱的家伙的尸体从蒙孔福尔的十字架上取了下来,还把他郑重的安葬了,你就那么看着。他还把科利尼那个挑衅使徒国王的远征尼德兰的提案摆上了桌面!我们的军队!还有你的那几个叔父,一个个都穿着主教的长袍,一个个都身着红衣,在去年还在说天主的正义之怒,现在却开始跟你讲起政治了?」
亨利·德·吉斯正坐在那个昔日莫雷韦尔领主夏尔向着科利尼射出子弹的房间,看着已经开始重建的旅舍。看着愤怒的母亲安娜,他感觉到一阵为难。
他本来是那个最激进反对这次阿朗松和蒙莫朗西回到巴黎的人,但是在母亲的怒火——从父亲去世开始,她已经坚持了这股怒火多年——衬托下,他表现得像一个投降派,一个冷静地绅士。
然而他从不平静,他在正义的愤怒下让数千人的尸体把塞纳河染成了红色,让国王和太后一起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成为一场既定事实的同谋者。
他的愤怒让整个南方在过去的一年里陷入血与火,那些尸体,属于自己人的,胡格诺的,甚至还有英格兰人的,堆满了整个南方要塞的护城河。
但是他的主教叔父们一直在教育他如何作为「茹安维尔亲王」而行事。甚至就在母亲来之前,梅斯亲王主教路易依然在不停地叮嘱。
他是唯一留在巴黎的洛林家族的大人物,唯一一个参政院里从头到尾保持激进的亲天主教立场的人。他是洛林家族在首都的眼和口。
「可敬的夏尔大人让我奉劝您保持克制。」路易一直在反复告诫他要遵循叔父,洛林红衣主教的建议。「尽管他长居山的另一侧,即使回到法兰西的土地也只是经常去阿维尼翁,但是他一直关注着家族的长久地荣耀。」
他把长久两个字念得很重。
洛林红衣主教一直是亨利的导师,他推动了大婚,又支持了见血的屠杀,曾经教导亨利愤怒,如今又让他保持克制。
「亨利,国家如同人体,夏尔大人说,如果我们流血的时间太久,就会失血,而失血的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头脑的眩晕和思考的匮乏。刀剑使精神流血,而愤怒使灵魂流血。而他的建议是,不要长期流血。」
他说得对,事情已经变了,围攻拉罗谢尔的总指挥兴冲冲的跑向克拉科夫,而只在城墙外留下了几万具尸体却一筹莫展的时侯。战争和流血的选项就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时候回到宫廷,回到在国王的房间里争夺发言权的游戏了。
而这恰恰是洛林家族不那么擅长的,他们擅长在战场上用武器和战术代替嗓音和辩论。老茹安维尔亲王在梅斯耗到哈布斯堡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心力交瘁,又拔掉了敦刻尔克,他是法兰西的元帅,国家的英雄。
他的弟弟马耶讷公爵参加过对奥斯曼的十字军,参加过拉罗谢尔的围城,同样是一个擅长在第一线用战斗来发声的战士。
那些最聪明的洛林家的族人都成为了主教,他们留在了那些重要的教区,关心神学,资助艺术,发表激烈的信仰纯洁的言论。但是他们之中唯有夏尔真正洞悉了不流血的战场——舆论风向,情报流向和人情世故。
但是他离开了西岱岛,每次茹安维尔亲王听到的都是来自路易的转述或者来自罗马和阿维尼翁的信件。
路易的话是夏尔在几个月之前的信中提到的。显然,他遇见了可能的风险,但是他也预见了必须有人去劝阻进一步的冒险。
「母亲,我们现在是箭靶,王室在等着我们犯错,张好了套索,等着我们张牙舞爪的时候丢出套索,好让我们的手脚被束缚。」
「夏尔教你的说辞真是好听,下一步就该去太后的沙龙上朗诵龙赛尔还是去给国王表演禁书《巨人传》里的桥段?」
安娜看了看亨利一直在紧握的手,露出了嗤笑声。这还是她的儿子,他依然愤怒,但是学会了控制,学会了接受无奈。
这件房子和刺杀科利尼的时候几乎一样,圣母像,祈祷神龛,还有光影切割之后只留下半张脸的模仿罗马时代的雕塑——它们仿佛和圣母一样,正在垂泪,以至于用影子遮住了半边泪眼。
「你啊,如果已经感觉到压力,就不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母亲,我只是——」
「你在等,你在等一个机会,不是吗?你在等待他们先犯错,在等待凯瑟琳太后终于认为洛林家族不再是个威胁,好让那些人再一次离开巴黎,交出军队。不是吗?」
她看着亨利泄了气一样松开手,她一直背对着窗户,只留下一脸恳切的茹安维尔亲王沐浴在阳光中。如果说雕像用影子遮住了泪水,她的面孔就已经浸入阴影之中。
「但是你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意气用事给他们一个用绳索套住你的理由,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暴脾气,也许还有我的。」
她终于站了起来,阳光透过缝隙刺入茹安维尔亲王的眼睛,他只是轻轻眯了眯眼睛,甚至没有想过遮挡阳光。安娜则像是确认了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才说红衣主教的说辞不适合你,你不擅长隐忍,也不擅长控制,天主赐给你的乃是纯洁的怒火,释放它,家族才能继续前进。」
注:
海上乞丐:荷兰的战舰和改装商船组成的运河和近海游击队,对西班牙占领军打击较大。乞丐来源于奥兰治亲王为尼德兰请愿的时候,西班牙宫廷对他们请愿团的蔑称。
路易·奥兰治:沉默者威廉的兄弟,长期在低地和西班牙人作战,并多次出使法国。
阿朗松错过英格兰王冠:这件事情原因比较复杂,女王的政治考量,负责考察阿朗松的沃尔辛厄姆的负面评价和国内的舆论都可能有影响,但是从结果上来说,阿朗松没有和伊丽莎白联姻,错过了英格兰王冠(当然很快他还会错过尼德兰王冠和法兰西王冠,所以不要太难过)。
拉莫尔领主和查理九世的关系极差,有当时的流言认为查理九世已经安排好了刀斧手,只要他一进入王宫就会被杀死。此外拉莫尔此时已经五十岁左右,比玛戈王后大了二十多岁。
安娜·德·埃斯特:费拉拉公爵埃尔科莱二世与法兰西的雷内(路易十二之女)的长女,1563年丈夫弗朗索瓦·德·吉斯遇刺后,她穷追不舍地要在司法上追究科利尼的责任,连续三年不断向国王和法庭施压,直到1566年1月国王御前会议宣判科利尼无罪并下令"永远缄默"。后来改嫁给了重要的吉斯派将领,内穆尔公爵雅克。
马耶讷公爵:吉斯的亲弟弟,1563年父亲遇刺后继承了"大司膳官"(Grand Chambellan)之职,1569年参加普瓦捷之围,1572年参与对奥斯曼的十字军,1573年在安茹(未来的亨利三世)麾下参加拉罗谢尔之围并负伤。他是家族的军事执行者,性格比哥哥沉稳(也更迟钝),后来在同盟战争里成为家族最后的支柱。
梅斯主教路易:吉斯公爵的叔父,在第一次宗教战争后的和平岁月里,他是家族中唯一常驻宫廷的成员,代表激进天主教立场发声,即便在《隆瑞莫和约》之后其他顾问都在设法维持和平时,他依然如此。
巨人传:拉伯雷最重要的作品,在当时被列为禁书。拉伯雷和龙赛尔都是夏尔红衣主教庇护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