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 semble que ce temps
Soit à nous un hyver, aux autres un printemps.
这季节,仿佛对别人是春天,而对我们则是冬天
——龙萨尔 《牧歌剧》
1564年2月13日,枫丹白露
整个宫廷洋溢着一股欢乐的气息,那是濯罪主日的庆典,枫丹白露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期待和笑容。
战争似乎已经平息,去年的昂布瓦兹敕令已经确保了一份永久和平。各国使者和国内的贵族都云集于此,准备庆祝这个神圣的节日。
西班牙人来了,教皇的使者和萨伏伊的使者也来了,他们带来了特伦托会议中镇压胡格诺的决议和萨伏伊复国要求。英国人也来了,随着勒阿弗尔的围城到了最后,一份合约也势在必行。
这次连达尔布雷女王也带着纳瓦拉王子亨利来到了枫丹白露——尽管这位纳瓦拉的女王对这份半强制的邀请私下多有抱怨,她不喜欢巴黎这个花花世界,也不希望这里的腐败和堕落对年轻的亨利造成不可估量的坏影响。
但是她还是来了。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吉斯公爵的家人们,安娜·德··埃斯特带着年幼的亨利·德··吉斯同样来到了王家的盛典,尽管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闷闷不乐的要求王室严查科利尼和孔代,甚至严查一直让调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的蒙莫朗西。但是她也在磨蹭了几天之后选择了到场。
凯瑟琳不会让他们失望,那些佩剑贵族总是会说她是一个「意大利杂货铺商人的女儿」——尽管婚约是她的叔叔作为教廷圣座和国王定下的。不过他们说的没错的一点是,凯瑟琳总是能让一场仪式变得盛大,一场典礼变得隆重,一次演出变得精彩。
就像他们传说的那样,这个意大利女人嫁到巴黎的时候,陪嫁的是一只杂技班,一群诗人和无数巫师。她掌握了宁芙的魔法。
她准备了酒宴,数百只松鸡,成箱的松露以及无数的牡蛎正在不断地运往后厨,而王室侍从们正在搬运从波尔多和王室酒窖带来的珍品,狄奥尼索斯是这个已经被撕裂的国家最后的共识,在沉醉中,酒神会带给这个国家救赎,
而在狄奥尼索斯的狂欢之后,撒提尔总会登场,诗人总是在沉醉之后才会产生灵感,千古以来莫不是如此。而这也是凯瑟琳准备的最盛大的节目,一组让所有人都能够印象深刻的戏。
她在鲤鱼池上安排了一场野蛮人和古代英雄的海战,后来成了瓦卢瓦挂毯的第一幅,成为了凝固的经典。
她还安排了一场十个骑士拯救仙女的故事,让那些贵妇人们感同身受的欢呼,而骑士们则是年轻的王子们,他们各自领队,提前过了一把战争的瘾。不过体验军阵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第二年枫丹白露就真的要为战争做准备,开始挖起了护城河。
但是最重要的戏则是精心准备的,大诗人皮埃尔·德·龙萨尔为它写了一首千行的长诗,把台词分给了每个孩子。这首诗让他如此满意,以至于日后把它加进了自己的诗集,甚至把这首诗献给了阿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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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德·阿朗松才刚刚8岁,他喜欢这个日子,有好玩的,好吃的,还有来自各地的使者们。这一天母亲和她的侍从们都会忙的像一只陀螺,没有空去管他,而在王室,这种自由让他感到开心。弗朗索瓦一向是最喜欢四处走动的那个,毕竟查理哥哥是国王,国王不能走动,亨利哥哥是继承人,也会紧紧地跟着几个侍从。两个哥哥也常常说,自己要把他们那份自由一起带上。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场演出,教父蒙莫朗西公爵告诉过他,如果他做得足够好,整个法兰西都会看向他。
很少出现的王室教师说过,那是大诗人龙萨尔的作品,他滔滔不绝的解释了很多,但是弗朗索瓦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仙女和牧人的隐喻,什么对国家的美好祝愿,但是他知道要背下来,要把那些拗口的台词都背下来。为此他吃了很多的鞭子,也吃了很多奖励的甜点。
在一个转角甩开了本就心不在焉的侍从之后,他准备看看哥哥今天接见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人,一群外国人从早上开始就等着被接见,而几乎整个宫廷都在说有什么「重大事项」。
他看到了查理哥哥走出了谒见大厅,那些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外国人和妈妈还有教父一起走了出来。看起来母亲的脸色并不好看,弗朗索瓦挨了那么多次冷眼,他看得出来妈妈平静地表情下紧绷的嘴角——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他接下来要挨骂了。
「母亲看起来心情很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走在最后的教父,「有人在房间里闯祸了吗?」
公爵穿着朝服,明明还不老,而且还上战场教训过王国的敌人,却显得像一个老修士,小弗朗索瓦一点也不喜欢这套衣服,黑乎乎的,像是西班牙人。
「不。」公爵苦笑了一下,有些诧异。
「说嘛说嘛!」弗朗索瓦最喜欢听别人闯祸的故事了。
公爵叹了口气,笑了笑,然后蹲了下来,「教宗和西班牙人派来了使者,对你哥哥提了很多不能接受的条件。」
「那我们为什么不狠狠地教训他们嘛!我记得你说过,我们的士兵不是全世界最有勇气的战士吗!上次我们可是把他们的皇帝都打的屁滚尿流呢!」
公爵似乎视线看向了走过去的人,叹了口气,然后摸了摸弗朗索瓦的头,「是啊,你以后可要狠狠地教训西班牙人。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弗朗索瓦转了转头,见到了刚刚走过去一个和查理哥哥差不多大的家伙,他的衣服上有着洛林十字架。
「如果你在二十年后还能记住今天的话,我会为你骄傲,法兰西的佩剑之人,都应该时刻准备好战斗,并且和这些敌人们死战到底。」
「可我才不要成为一个骑士呢!妈妈说,父王就是因为整天做着骑士的美梦,才被一根钝头的长矛在比武场上莫名其妙刺死了。」
「法兰西的国王是骑士的表率,作为骑士而死便是一种荣耀,」蒙莫朗西看到他在不停的眨着眼,笑着拍了拍的他的肩膀,重新站了起来,「你也喜欢听圣路易和骑士王的故事对吧?」
「嗯!」
「死在比武和战场的骑士永远比死在床上的骑士光荣,」他看了看身后急匆匆赶来穿着侍从衣服的年轻人,轻轻点了一下头,「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我再给你讲他们的故事,怎么样?」
被甩开的侍从很快追了过来,他被带去了舞台。弗朗索瓦很开心,自己居然不是最后一个到的。刚刚那个衣服上带着洛林十字的家伙甚至比他来的还要迟几分钟。
很快,音乐响起,他开始一边留意别人的台词,一边准备背诵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凯瑟琳的玛格丽特,亨利,弗朗索瓦,年轻的纳瓦拉和吉斯的亨利,都将一起出场。他们会各自取出一个物品,作为赌注,然后各自为牧羊女送上一首颂歌。
小弗朗索瓦记得,这个四十出头性格古怪的大诗人,曾经在前几个月在宫廷里进进出出。当时这个神秘兮兮又舌灿莲花的家伙总是对自己在做什么讳莫如深。
「我在窥探命运女神对纺下的丝线,我在悄然触摸无常变化的织锦。抓住片刻的虚妄,写作长久地真实。」那时候他总是如此神秘兮兮的对每一个孩子这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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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4 春,蒂耶里堡
尼德兰的「法兰西狂暴」已经过去,而掀起了这阵旋风的人,如今也只能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感受着命运的无常。
阳光从窗台射入,照在一张佛罗伦萨美第奇工坊的精美桌子上,桌面上摊开一张低地的地图,地图似乎已经有着酒杯底留下的红色印记,早已经不再使用。而上面还留下了不少符号和圆圈,其中正中心则是西属尼德兰的中心城市,安特卫普。
他最后一次失败。一顶王冠化作灰烬,带着已经被肺病消耗殆尽的身体回到巴黎,回到这个乡下的城堡,等着命运降下最后的镰刀。
而现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封信,和一首长诗,纸上沾着血。
阿朗松还不到三十,像他的哥哥查理一样,咳着血,从床上爬起来,再一次拿起了信纸,昨晚咳血太厉害,他没看完,今天的空气带着暖意,才让他能够勉强行动:
Tandis que la vaillance… / Vous pousse à regaigner l'ancien héritage / Des princes vos ayeulx…
Aimant mieux la sueur, la poudre et la prouesse, / Que rouiller au Plessis vos beaux ans de paresse.
当英勇……推动您去夺回祖先诸王的旧日遗产……您宁愿要汗水、硝烟与功业,也不愿在普莱西让大好年华在懒散中生锈。
他苦笑起来,摇了摇头。恐怕信早就写成了,恐怕比他在安特卫普的战败还要早。他看得出,龙萨尔恐怕本想做一生中最后一次做政治的站队——诗人也同样风烛残年,却想要献上胜利的祥瑞。
但是信送到的时候,那个战士已然败北,燃烧殆尽的不光是雄心壮志,恐怕还有身体。
「咳……」
他快速的翻过了歌功颂德的部分,直接翻到了结尾。
Les enfans de l'esprit un long siècle demeurent, / Ceux des corps journaliers ainsi que les jours meurent.
精神的孩子能存留一个漫长的世纪,肉身的孩子却像日子一样,一天天死去。
「真的是……不合时宜。」他苦笑着丢下手中的信纸,叹了口气。他能想象龙萨尔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想是什么。一个年轻的王子在异国的土地上掀起风暴,就像当年法兰西的骑士们在伊比利亚的群山中建立功勋。
「也罢……」
他重新拿起了诗集,重新翻开了在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演过的那出戏。他不喜欢那些王国颂歌,尤其是母亲的化身牧羊女「凯特琳」对他们的说教。
和平,团结,最后二十年过去,这个国家依然在战争中撕裂,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那些昔日的孩子们成长起来,重新继承了父辈的仇恨,重新继承了父辈的野望,互相挥舞着刀剑和权杖。他们的民众和士兵,因为信仰和贪欲,一次次地被动员起来,一次次地走向战场互相厮杀,甚至一次次地让外人进入这片富饶的土地,以助战为名攫取利益。
但是龙萨尔当年神秘兮兮形容的赌注,在当初念出来的时候就像是魔笛之音,而如今更显得神秘。
他重新翻到了自己的那一页:
J'e gage mon grand bouc, qui par mont et par plaine / Conduit seul un troupeau comme un grand capitaine
我押上我的大公羊,它翻山越野,独自带领羊群,像一位大将
Il ne doute les loups, tant soient-ils redoutables…
Mais, planté sur le haut d'un rocher espineux, / Les regarde passer et si se mocque d'eux.
它不怕狼,哪怕狼再凶……它立在荆棘丛生的岩顶,看着它们经过,还嘲笑它们。
Jamais en nul combat n'a perdu la bataille
它在任何争斗里都从未输过
「皮埃尔,你当时可曾知道,我一场也没有赢过。」他摇了摇头,却又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对,公羊也从未低头,无论是面对西班牙人,还是面对母亲和哥哥……就像……这只羊的角……」他把双手划到了几行之后,轻轻地念了出来。
「…droites comme bornes / Qu'un père de famille esleve sur le bord / De son champ qui estoit nagueres en discord。((羊角)笔直如界石,是一家之父立在自己那块不久前还有争议的田地边上。)」
他笑着咳嗽了几声,把一个带血的手帕放在了一旁。
「说得对,咳咳……说得对。」他点了点头,勾起嘴角,笑着放下了自己的这一点,「这一辈子都在争着把什么东西戴在头顶,可是现在我就要死在那个喜欢男人的亨利前面了,真是便宜了纳瓦拉人。」
亨利三世对男宠的喜好众所周知,和他的兄弟们一样,疾病也随时会摧毁他本就不佳的健康。尽管英格兰和尼德兰的王冠早已是过眼云烟,但阿朗松只需要等待,等待兄长被死神的镰刀所带走,他终究还是会坐上西岱岛的王座。
然而随着自己的咳血愈发频繁,弗朗索瓦已经听到风声,埃尔佩农公爵已经带着国王的旨意去和纳瓦拉人谈判,让那个胡格诺为了王冠而改宗了。而他只能在这城堡里研究一切可以研究的东西打发时间,身体已经不再支持他战斗,但是命运似乎依然在远处闪烁着奥秘之光。
「如果我的鹿是错的,那别人的真的是对的吗?」
他重新拿起属于亨利三世的那一页,他还记得当年哥哥是如何羞涩的背诵大段的词句,亨利从不擅长表演,他比自己更羞涩,更温和,他的赌注是一头鹿。他还记得亨利向龙萨尔如何抗议:为什么是他的角色挑起了这场文斗。
et semble que ce temps / Soit à nous un hyver, aux autres un printemps.
仿佛这季节,对别人是春天,对我们却是冬天。
Un peuple se bandoit contre l'autre irrité, / Le citoyen estoit banny de sa cité
一族人愤怒地与另一族人对峙,市民被逐出自己的城
德意志诸侯,阿尔巴公爵,英格兰女王,甚至萨伏伊公爵,每一个人都想从这场乱局中分一杯羹,弗朗索瓦觉得龙萨尔说的没错,列国正在被丰饶之角的产物所萦绕,而法兰西却正流尽最后一滴血。
霍金斯和德雷克正带着一串一串的珍宝返回朴茨茅斯,马尼拉大帆船正在运输者新世界的香料,白银和黄金返回塞维利亚,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正因为东方的利润而蓬勃发展,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围绕着纷争和死亡来旋转。
他还记得后面紧接着亨利就赞颂了带来和平的孔代——而孔代亲王没几年就变成了一具驴子后背上的尸体。他把荣誉归于母亲,而母亲默许了屠杀,又承认了和平——她更在乎战争或者和平,哪个对王座更有利可图。
对了,那头鹿,他重新聚焦了瞳孔,再次看了过去。
Je le desrobay jeune, au fond d'une vallée, / A sa mère…
En douce je tournay sa sauvage nature.
我在幽谷深处,趁它幼小,从它母亲身边偷来……用温柔把它的野性扭转。
皮埃尔让亨利的角色把鹿当做情人,想到这里弗朗索瓦笑了一下,是啊,他的哥哥总是如此,孤独的不断反思,似乎除了野心之外,没有任何主见,被那些男宠(les mignon)和母亲骗团团转。
Il va seul et pensif où son pied le conduit
它独自而若有所思,任脚步把它带往何处。
弗朗索瓦看到这里,满意的合上属于哥哥的诗篇。
「难道只有我的那一部分是错的?是我犯了什么错误以至于命运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吗?」
他想起了自己和他争夺查理留下的王冠的岁月,他想起了一只站在她身后的妹妹玛格丽特,想起了和他一起站在法庭受审的第一亲王纳瓦拉的亨利,还有那个自从巴托罗缪屠刀之夜后一直关系糟糕的吉斯。
「如果我的那部分并不正确,那么龙萨尔为什么要把这首诗在这个时候先给我?」他开始嘲讽命运,却又感觉诗篇对亨利三世的描述入骨三分。
「如果我死了,命运会垂青十年前那个一起被囚禁,一起受审的好兄弟吗?」他拿出了纳瓦拉人的那一页,却又放下,「如果他接过了王位,吉斯怎么会答应?」
弗朗索瓦沉吟了片刻,手指不断地敲打着桌面,敲打桌面镶嵌画中在象征智慧的苹果树上。
他还记得第一王子的赌注是一个雕刻着抱住牧羊女的撒提尔的酒杯,弗朗索瓦觉得这倒是很符合纳瓦拉人的作风,他无数次的嘲笑过这个南方佬的粗俗,嘲笑过他追求女人的品味和过分旺盛的欲望。
但是撒提尔正在被意图解救牧羊女的牧童攻击。一个去掰萨提尔的手指,一个咬他的腿,咬得出血,并招手叫第三个来帮忙。而第三个却:
A dos courbé se tire une espine du pié… / Sans se donner soucy de celuy qui l'appelle.
弓着背,在拔自己脚上的刺……毫不理会那个呼唤他的人。
「谁是撒提尔?」弗朗索瓦摇了摇头,「明明亨利才是那个一直在忍耐的家伙,我要是有他一半的忍耐,恐怕教父也不会被牵连。那他应该是那个牧童才对,可是这预言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做『只要高卢的大王爱着纳瓦拉的牧人,他的羊群就会平安?』。
弗朗索瓦听说过在那场演出之后不久的传闻,纳瓦拉人见到了诺查丹玛斯,据说这个巫师预言了他注定有伟大的命运。但是伟大的人怎么会向巴黎低头?
弗朗索瓦再次看向了结尾:
Car de son amitié procède ma grandeur.
因为我的伟大来自他的友谊。
「谁的友谊?」他想到了亨利三世那张犹豫不决的脸,笑了起来,「他也配吗?一个看到王冠就走不动路,非要带上试试是否合身,一个看到一顶王冠并另一个更好,甚至能抛下国王对天主誓言的小人,能给出什么友谊?」
他放下了纳瓦拉人的部分,重新看向了吉斯的赌注。
「带铁钉的手杖,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他驯服骏马,就像亚历山大一样。」
弗朗索瓦自从开始带兵,对吉斯也变得更加理解。他和胡格诺打了一辈子,打到伤疤多到被起了个疤面的外号。
「恐怕这个人除了让人屈服之外的暴力之外,听不懂别的语言。」
Houlette… / Maintenant, je te tiens, de père en fils laissée, / Qui, dure, n'as esté par les guerres cassée, / Et qui dois gouverner encore dessous moy / Les troupeaux de Carlin, mon pasteur et mon roy.
牧杖啊……如今我握着你,你由父亲传给儿子,坚硬,没有被战争折断,你还将在我手下,治理卡尔兰的羊群,他是我的牧人、我的王。
「他们一家都在为王座打仗,这道说倒说得过去,但是这未免也太露骨了,难道一个牧人治理者国王的羊群,国王就不会对自己失去了羊群的控制而不满吗?」
他想了想亨利三世阴骘而忧郁的面孔,又想了想盛气凌人的吉斯公爵的脸,挠了挠头。
「如果皮埃尔真的献上的是预言,他应该发现了什么才对。」
最后的手指在诗句上不断地徘徊,最后放在了对手杖的描述上:一个男孩专心编一只关蝉的笼子,身后一只狐狸把鼻子伸进他的口袋,偷吃了他的早餐:
Dont l'enfant s'apperçoit sans estre courroucé, / Tant il est ententif à l'œuvre commencé.
孩子察觉了,却并不恼怒,因为他太专注于手上开始的活计。
他想了想,觉得一定有什么深意。难道哥哥已经开始对付吉斯了?难道阴谋还没开始就被发现了?
弗朗索瓦叹了口气,不愿继续想下去。王室的支柱在于军队,而现在军队尽数落入吉斯的手中。他不敢想象吉斯公爵反对国王是什么模样。
「玛戈……哦,我的好姐姐。」他总算翻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诗篇。他想起了玛戈当时红着脸背诵什么关于爱的诗篇,背诵她那关于珍贵的黑鸟的段落。他想起了她声音在颤抖,而吉斯在身后拉着她的手悄悄地给她鼓劲的样子。弗朗索瓦不由得笑出了声,在不久之后,王室三兄弟就暴打了来和玛格丽特偷情的吉斯,让他在巴黎人面前丢了大脸!
…pauvret qui ne songeoit / Qu'à prendre son plaisir!
可怜的小东西,它只想着享受自己的快乐!
Sa douce liberté, le cachant sous ma robbe
(我夺走)它甜美的自由,把它藏在我的裙下
Et luy fis oublier sa rustique chanson, / Pour retenir par cœur mainte belle leçon / Toute pleine d'amour.
让它忘掉它乡野的歌,转而背下许多满是爱意的漂亮功课。
Et bien qu'il me soit cher, je le gage pourtant.
尽管它对我很珍贵,我还是把它押上了。
「一只珍贵的小鸟,被训练去成为爱的工具。爱是如此美好,但是吉斯的屠杀把你的婚礼搅的一台糊涂。」 他叹息之后咳成一团,侍从们赶来拍打后背才勉强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继续滑了下去。
…et jamais le discord / Ne pousse tes bergers au péril de la mort ; / Mais, unis d'amitié…
Afin que pour jamais nostre France resemble / Aux troupeaux bien-unis qui se serrent ensemble.
……愿不和永远不要把你的牧人推向死亡的险境;愿他们以友谊相连……好让我们的法兰西永远像紧紧挨在一起、团结一心的羊群。
「哦,真好,可惜啊,我们终会在冥河之侧团聚,四双沾满了鲜血的手,如何能进入天国呢?」
他想要说些什么,情绪激动,但是很快咳嗽打断了一切,侍从们看到他几次咳嗽直不起腰,再一次把他送回了床边,点上了壁炉。直到第二天,贴身的男仆才发现,诗篇的末尾多了几行横线,划在本属于凯瑟琳说教查理的台词之后,还写上了几行小字:
「真是好笑。」
Par flateurs, par menteurs et par femmes ne donne / Ny presens ny estats
不要通过谄媚者、说谎者和女人,授予赏赐或官职
Ne renverse jamais l'ancienne police / Du pays où les loix ont fleuri si longtemps; / Ce n'est que nouveauté qui couve une malice : / Si un s'en réjouist, mille en sont malcontens.
永远不要推翻这个国家古老的秩序,它的法律已兴盛了那么久;新奇之事里只孵着恶意:一个人为之欢喜,便有一千人为之不满。
他在malcontents上画了一个圈。
不满之人。
注
1564年开启的查理九世的大巡游是法国宗教战争史上极为重要的篇章,也是诸多未来的主角第一次团聚的时刻。凯瑟琳希望通过这次环法大巡游调解地方贵族的矛盾,接待外国使者,顺便让贵族们近距离接触年轻的国王。而这场枫丹白露的盛会则是历时数年的大巡游的开始。
龙萨尔的牧歌剧:这是龙萨尔为年轻的王子们写的一部戏的台词,后来被他收录,其中的内容非常有趣,和大量的词句几乎映射了这几个未来三十年历史风云人物的命运和性格。而那一场戏演出的时候,亨利三世,亨利四世,玛格丽特,吉斯公爵和阿朗松公爵都只有十岁上下。四个王室子女刚刚失去父亲没几年,吉斯公爵的父亲前几年刚被刺杀,亨利四世的父亲前几年战死在鲁昂,这就是这群孩子最大的共同点。
使者的觐见:在演出开始之前,王室刚刚被施压,西班牙人和教廷带来了苛刻的要求,而英格兰在议和问题上也多有纠纷,可以说在一片喜庆的气氛的背面,是几乎要爆发的地缘矛盾。
1584年的阿朗松:阿朗松在不满者阴谋之后成功出走,进入了尼德兰,掀起了巨大的反响。但是在安特卫普的失败和身体的不堪重负让他在一年后退回了法国,选择了和兄弟和解。按照当时的继承法,如果亨利三世无嗣而亡,阿朗松就会继承法国王位,但由于糟糕的身体状态,在当年年中就和他的几个兄弟一样英年早逝。
龙萨尔的献词:龙萨尔在1583到1584的某个时间点,把这首牧歌剧献给了阿朗松。并且附上了文中提到的书信,赞颂他征战四方的英武。
阿朗松的段落:龙萨尔赞颂他永远在骄傲的斗争,永远在争夺领地。几乎映射了阿朗松这一生的主要活动。但是唯一不同的是,龙萨尔称赞那头鹿战无不胜,但是阿朗松几乎没打过胜仗。
埃尔佩农公爵:亨利三世的宠臣,很可能也是亨利四世的朋友。如果不咕咕的话,未来会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亨利三世的段落:作为赌注被驯服的鹿被认为没有主见,总是所有所思,任由命运带往各地。几乎是他一生的写照,亨利三世一生阴郁孤独,身边有一个冲突不断的母亲,也围满了野心勃勃的宠臣,以迷娘(mignon,男宠)政治而闻名。
纳瓦拉的亨利,即亨利四世的段落:
非常耐人寻味的撒提尔高脚杯作为赌注,仿佛预示了亨利四世一生猎艳,但是撒提尔之外着墨最多的男孩,却是一个隐忍的形象——而亨利四世的前半生在政治上几乎恰好就是隐忍的代名词。
而这一段没有放出来的最有争议的部分是,龙萨尔形容他是一个变形怪(如今只见喀耳刻、美狄亚……只见新的普罗透斯,变成老虎、变成蛇、变成鸟,像鳗鱼一样从手里滑走),几乎暗示了他一生都在不断转变信仰和立场,也是他一生的黑点。
吉斯公爵的段落:
龙萨尔几乎是明说了吉斯公爵对王权的两面性,他的赌注是一根致命的手杖,读作牧杖,实为凶器(做成的牧杖"布满钉子",底端有"铁尖",杖头可以投掷土块)。吉斯的台词又着重描写了「代管羊群」和「战功卓著」,似乎预示了小吉斯会和老吉斯一样,成为国家的军事柱石——他多次打破胡格诺,战胜了德意志新教诸侯的干涉军,包围了国家,一如他的父亲战胜查理五世一样。
但是耐人寻味的是,龙萨尔又不断地提及吉斯公爵的高贵家世(洛林家族是异邦亲王,是有着王权宣称的家族,可以追溯到十字军之王布永的戈弗雷),仿佛在看透了吉斯公爵此后一生的野心。而在狐狸偷吃那一段被认为暗示了吉斯的死:在四年后,吉斯公爵在接到警告的情况下,依然进入了布鲁瓦的城堡,最后被亨利三世鲁莽的刺杀——一如他父亲一样死于非命。
玛格丽特的段落:
龙萨尔的描写像是那个年代的贵族女性的宿命。
一直黑鸟,被捉住,囚禁,早早地学会别人教的情话,十分的珍贵,却也会被压上赌桌,一生只为了爱而活。
但是讽刺的是,玛格丽特一辈子除了在内拉克的几年,几乎完全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她的婚礼就是巴托罗缪大屠杀的烟雾弹,亨利四世一个接一个的情人,最后甚至为了德斯特雷夫人打算和玛格丽特离婚。
阿朗松讽刺的段落:
来自凯瑟琳最后出场对国王的训诫和教导,即使在当时看来也极为扎眼。不要通过谄媚者、说谎者和女人,授予赏赐或官职:亨利三世是标准的宠臣政治,而凯瑟琳则一辈子都绕不开游骑兵队的丑闻。
永远不要推翻这个国家古老的秩序,它的法律已兴盛了那么久:法国宗教战争是标准的屎山堆的太高之后一场剧烈的自我扬弃。
而这一段最后的那个malcontens,就是未来对1573-1576年这场运动的称呼:Conjuration des Malcontents——不满者的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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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我补了一个prologue,因为最近正好看到了龙萨尔的这首诗,非常有意思,就像是曹雪芹在红楼梦开头提前写好的判词一样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