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尤莉亞，怎麼了，不開心嗎?」

「……沒有」

在只有兩人的貧民窟孤兒院裡，波斯提溫和的提問

「在想著蕾絲嗎?」

「……才沒有，我才不想她」

鬧彆扭了呢，波斯提苦笑著，臉上時常掛著笑容的少女，現在卻將頭撇了過去，不肯直視老人

尼爾最後答應了威廉，更確切的說是給予蕾絲許可

她糾纏了好久，最後親了父親臉頰一下，才讓他在衝動下答應

「明明蕾絲也是女孩子，為什麼可以跟去……」

她低咕著，雖說若要她去她也會拒絕，可心裡仍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波斯提沒有正面回應，而是換了個話題

「我昨天和瑪莉商量了下關於接班人的事」

「媽媽?」

老人點頭後繼續說下去

「當時有提到蕾絲跟隨威廉出城掃蕩」

「為什麼要說這個?」

少女困惑著，不清楚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我認識威廉很久了，他始終支持我的事業，讓蕾絲參與應該是為了測試她，如果合格的話就跟妳一起旅行」

「欸，真的嗎!」

她眼睛一亮，雖然與蕾絲兩年沒有見面了，但再度相會時的親密讓她確信兩人仍是好友

如果有熟人而非單獨一人，她更能鼓起勇氣離開這座城市，離開自己的母親與老師

至少她是這麼想的，或許是出於血緣，瑪莉同樣是這想法

至於蕾絲本人嗎?既然她都同意接受測驗，那就是願意了

以波斯提的眼力，反而想不出那位莽撞少女會拒絕

「我將這想法告訴她時，她回道若是蕾絲加入就願意答應」

雖然她頭點的有點勉強，老師補充著

「妳的想法呢?尤莉亞」

「我……」

自己被忽略的不快感早已消去，專心在這問題上面

媽媽的疑慮慢慢消除，老師希望自己成為接班人，現在只需要考慮自己意願

她的想法幾乎沒有變，她如同前幾天，雖說信任老師，不確信自己有他所說的那麼厲害

但在一切煩憂都消除，只需要考量自身時，又有新的想法浮現，那是淺藏在各種考慮之下的願望

蔚藍的大海、乾旱的沙地、戴頭巾的異教徒、奇異的文化，還有金碧輝煌的眾城之女王，和那位所降生的馬槽

這些都是之前老師拿出地圖、講給他們的故事，聽到親臨者的敘述有誰不會興奮到渾身顫抖，想踏出家鄉出門遠行嗎?

當然作為老師，他始終沒有忽略裡面的危險之處，親口講述過好幾個危險情景

就算是強大的博士全盛期，也承認後悔、瀕死的次數多不勝數，何況她只是個多少有些特別的普通女孩

說到那特別也不是多特別，尤莉亞清楚明白，與受過正經教育的騎士仕從或博士學生相比，她連半吊子都稱不上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要踏出腳步，對世界的好奇始終環繞在心中

路都替她鋪好了，宛如第二位父親(或者祖父)的波斯提替她安排了所有事

知識有博士的教學，戰鬥有騎士的訓練，人脈也承諾會取來主教、修道院長與自己的親筆推薦信，就連旅伴也為她找來好友同行

那麼還有什麼不足嗎?

與前先天聽到波斯提開口時的模糊不清澈底相反，決定已經做出

「我願意」

與之前那晃動不安的語氣截然相反，少女的堅定此時透過話語顯現出來

所以波斯提的笑容不再有任何陰霾

看著決然的她，博士這才能稍微放下心

是否願意接受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始終擔心自己做錯抉擇

他縝密為她安排好一切是沒錯，可這也能說是某種半強迫，尤其兩人關係尤其親密，老博士擔心她會因此勉強自己

看著她發著光的眼神，最初的煩惱放下了，之後就剩對受傷的擔心了

而這，他有眾多辦法彌補

「太好了，我想我們可以先上些內容」

「恩」

接下來的幾天，尤莉亞每天都到這棟建築來上課，因為有些內容不適合公開

「開始踏上旅途後，首先要謁見吸血女王」

他指著先前拿出過的那件地圖，在東方不遠處有座山脈與幾座城市

「吸血女王?」

尤莉亞的眼珠轉了轉，突然想起波斯提說過的吸血鬼

「是內澤琉斯的第一個人外養女嗎?」

「對，在四十年前她與內澤琉斯的其他兩名養子女合作奪下城市，現今分別名為采佩什、但他施和羅蕾萊」

每說出個地點，就指向山脈的某處，構成某種有些歪曲的三角形

「有聽過這件事，不過……王?」

在吐出最後一個字時，她彷彿意外被藤蔓纏繞，臉色流露出些許困惑、恐慌

波斯提呵呵一笑，輕撫了她的頭

「不用擔心，那三名人外都自稱為王，但沒有受膏過，也少有領主公開承認，更沒有實際上的附庸，只要當成普通領主就行」

少女的臉色仍舊僵硬，當成領主對待也不是多簡單的事，波斯提明瞭她的想法

「不需太緊張，他們不是人類，對禮儀相對寬鬆許多」

少女略帶不知所措的慢慢點了頭

「而且依我推估，女王她會很喜歡妳」

「喜歡我?為什麼」

「這就是第一件要教妳的事，采佩什的伊莉莎白特別喜愛十多歲出頭的孩子」

所以這是挑選人選的一個難處，如果要見她，過於成熟反而算是小缺點

不過也因為如此她對於禮節不會太要求，只要別太超過，或踏上她的雷區

「對她所喜愛的人都會以姐姐自居，還會要求對方如此稱呼自己，不要對此抗拒」

只是這樣而已，應該還可以……?尤莉亞想著，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老師也是嗎?」

「呵呵，是啊……即便都這麼老了，她還是把我當弟弟看待」

語氣有些無奈，但聽不出任何負面情緒，甚至有些許懷念

少女心中對未知的擔憂也跟著放下了，對那位吸血鬼的畏懼也不再那麼高

但與此同時，她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聞

「老師，吸血鬼喜愛孩子的血是真的嗎?」

「恩，不過不用擔心，女王她雖然會索取些許血液，但不會對身體產生太大影響，甚至不太痛」

他將衣領稍稍拉下，指著滿布皺紋的脖頸，其中有兩個淡得幾乎看不到的小疤痕

「同樣不要拒絕，接受吸血後，只要不背叛，她就會把妳列入保護對象中」

將身體稍稍前傾，拉近與少女的距離，眼睛散發出銳利

「說到背叛，絕對不要背叛女王，就算被迫如此，只要在未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前找機會反戈，她就會願意重新接納」

尤莉亞被這樣一雙眼睛看得有些緊張，波斯提為了確保對方有記牢，又重複了一遍

「一定要記住這點，否則可能連我都護不住」

連老師都不行?聽到這話的少女眼瞳微微睜大，將此事記在心中

波斯提確認少女真的有聽進去後點了點頭，然後掏出懷中的懷表

「還有些時間，不過今天就上到這，先來教妳精神力的進階用法」

「欸?」

提到這，唯一能想到的當然控制四大元素，以及對世界下達命令的本領

「真的……可以嗎?」

但尤莉亞沒有歡天喜地的直接接受，而是先反問

答案相當明顯，如果不行的話，老人怎會提出

「怎麼會不行，既然尤莉亞妳打算繼承我的職責，多些防身手段理所當然」

他還多花了心力，跟之後會陪伴好段的孩子說明了番

「我以為只有主教學校，或是大學……?才能學到」

「那些僅是機構，沒有規定限制只能在那裡接受教育」

是的，雖然他此刻要教導的知識能用來防衛與攻擊，但本質上仍是知識，武力出其量只不過是附屬品

「驅使精神力是種模仿」

「模仿?我好像聽過?是人類擁有神的形象，理應能透過學習來模仿神的偉業嗎?」

「真聰明，是之前聽神父說過嗎?」

「幾年前聽過」

還在冬日的村莊時，曾與母親偷聽過父親與尼爾叔叔的交談，這些記憶還留在腦中

「模仿本身也是種學習，就像學徒藉著模仿師傅掌握技藝，學生也會反覆複述師長的話語」

說著，他將手指指向屋中書櫃，將幾本厚重的裝訂書拉到面前，最上面的書籍寫著《論自然》

從外觀來看就價格不斐，雖然沒有用珠寶裝飾，但封面用小牛皮，內頁則是毫無破損的羊皮紙，就連反覆翻覆過無數次的痕跡都證明耐用性

「首要便是觀察師長的作品，我們先從基礎的四大元素開始」

意思很明瞭，神的最初作品就是人類棲身的這個世界

「世界是個整體，輕盈的火向上升騰，從濕潤的水孕育生命，使萬物得以生長，也是藉此獲得生機」

授課開始了，波斯提當然不會只使用一本書，也會同時打開其它書，引用內容來為此刻講解的內容作註解

「球面上的兩點，只要不是彼此相對，便能決定一條大圓弧」

波斯提指著書本上的公式，嘴巴未曾停歇

「沿著大圓所測得的弧線距離，便是球面上的最短路徑」

「老師，為什麼要學幾何學」

看著數字看得頭昏眼花，眼皮不斷落下，幾乎要趴在桌子上了

老人苦笑著將書翻開另一頁，上面用數字寫著密密麻麻，旁邊有些註解，從筆跡來看是波斯提親手寫上

「尤莉亞，神的愚拙比人的智慧更顯高明，也因此被創造的宇宙不可能無序，自然以邏輯形式呈現，就連天空與大地的形狀，也能以數字描述」

「數學能夠讓學者有系統的理解偉業，透過不斷的計算能夠推演世界，也是操弄現象的前提」

他未曾停頓

「球體的周長、天空的高度、火焰的熱度，乃至於風的流向與速度，這些都透過計算能夠理解，才能更輕鬆的介入其中」

除了少部分能藉著直覺處理這些資訊的天才除外，波斯提像是回想起某人陷入恍惚，又想起自己仍在授課迅速回過神來

聽到這番話，尤莉亞也只能拍拍自己臉頰，喝了口水試圖醒醒

眼皮努力抵抗重力與睡眠望下書本，波斯提輕輕笑著繼續單獨授課

在近乎精神折磨的課程結束，黃昏來到時，尤莉亞已經徹底趴到桌上，波斯提這望了望窗外被染成黃色的家屋牆壁

「明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去修道院?」

「修道院?為什麼?」

少女勉強抬起頭來提出疑問

「之前有說過要帶妳去看看，不是嗎?」

尤莉亞歪著腦袋努力動用疲勞的大腦回想，終於想起來了

在那次不知為何跟波斯提一起去城外，鱗鱗意外失控後老師為了分散她的悲傷，仔細解釋了聖物與登階，當時也承諾能參觀修道院

「但是女生不是不能進去修道院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妳年紀還小，我再幫忙說幾句話就不是問題」

雖說還小，但其實已經是可以準備結婚的年齡了，還是不太適合，基於不想再勞煩老師的想法，少女搖了搖頭，長髮左右搖晃

「謝謝老師，不過沒關係」

「這樣啊」

波斯提撫了撫自己下巴

「不過就算不進修道院，還是跟院長見個面比較好，這能加添之後旅行的安全」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拜託老師了?」

雖然疑惑於這兩件事怎麼相關，但博士說的話怎麼會錯呢?一如既往的，尤莉亞先答應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