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的記憶碎片——
刀無刃:
「我年少時,村莊被毀。
火光之中,有個男人獨自立於斷牆之前,迎著百軍。」
刀無鋒:
「後來呢?那位壯士……成仁了嗎?」
刀無刃搖頭:
「不知。他只留下一句話——下一次,該換你了。」
那日後,他的刀,再也沒收過鋒。
只為抓住——那句話裡的「下一次」。
——龍曆九二七年.夏——
莫雷村。
市集沿街鋪展。
布棚高低錯落,邊角翻動。
叫賣聲、討價聲、孩童追跑聲混雜,空氣裡浮著熱氣與食物香味。
小莫提著果籃,步伐輕快。
小黑跟在身後,視線游移。
人群喧囂回蕩。
可那份喧鬧,仍散不去心底的困惑。
刀無鋒能以木刀斷石,切面平整如鏡;
館主能將魔力凝為定風,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換作自己,無論怎麼嘗試,魔力始終稀薄散亂,頂多停在普通人的程度。
小黑神情恍惚,低喃: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做到呢?」
黑龍趴在他肩上,眼神早已飄到別處:
「每個人底子不同啦,你的魔力大概就到這了。」
小黑皺眉,語氣低了幾分:
「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黑龍打了個哈欠,晃了晃尾巴:
「嘛,你想太多了。休息休息嘛,別老想著修行。」
話音剛落——
咚。
咚、咚。
鼓聲忽然從市集另一頭傳來。
人群微微停滯,又很快聚攏過去。
戲台不高,紅布半舊。
台旁掛著褪色的月輪騎士徽,徽面斑駁,長槍與月輪的紋路仍依稀可辨。
這是清輝民間最常見的戲碼。
傳說神明若行走世間,便會化作騎士,懲罪護民。
戲子踏出,手持長槍。
臉上彩繪厚重,紅白交錯。
眉眼刻意拉長,近乎兇相。
台上戲子踩著鼓點轉身,聲音拖得又高又長——
「我——到——底——是——誰——?」
黑龍瞇眼,偏頭看去:
「你不跟他一樣大吼一下嗎?」
小黑微愣,隨即搖頭。
「不了,我不搞這種的……」
戲台上,鼓聲驟頓。
戲子高舉長槍,聲線變得粗啞:
「是誰讓我家破人亡!是誰——奪我信仰!」
槍尖重重敲地。
「蒼弦——殺我王子!」
他稍頓,呼吸更重。
「碧黎……奪我子民!」
——
不遠處。
小黑停住腳步:「……碧黎?」
小莫看著戲台,微笑道:「他們戲裡的反派,常常是這樣安排的。」
小黑轉頭看她:「蒼弦?」
小莫點頭,溫和道:「是啊。蒼弦族的眼睛,像天空的藍,清澈。」
鏘啷!
鑼聲炸開。
小莫聲音放得更輕:
「碧黎族的眼睛是綠色的,像森林透過光的顏色。」
「而我們清輝族——」
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樣。」
戲台上,吶喊仍在持續。
兩名戲子踏步交錯,長槍對擊,木聲連震。
步伐急促,喝聲與兵器聲交纏。
戲子臉上藍色眼影厚重誇張,線條拉長至眼尾。
揮槍之間,那抹藍色在面具般的臉上反覆晃動。
小黑視線忽然被拉住,喉間發乾。
「……蒼弦族?藍眼?」
霎時——夜色自四周覆落,如幕布般隔斷了市集的喧囂。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遼闊草原。
風聲低伏,星光垂落在地平線上。
金髮軍官立在不遠處,夜色吞沒了他的輪廓。
肩甲上,獅子的符號低伏如影。
唯獨那雙眼,在黑暗中倒映出天空的蔚藍。
劍,緩緩出鞘。
唰!
再次睜眼——
石階上,坐著一名女子,年紀與小莫相仿。
唯獨右眼多了道顯眼的傷疤。
她低著頭,嘴唇微動,卻怎麼也聽不見聲音。
灰白的眼與那道傷疤,深深烙進腦海。
唯有聲音——被時間整段抹去。
妳是誰?
——
小黑回過神來。
心跳忽然亂了拍。
這才發現——視線停在小莫身上太久。
小莫察覺目光,側頭看他:「怎麼了?」
小黑張了張口:「你以前……眼睛有受傷過嗎?」
小莫眨了眨眼:「沒有呀。怎麼突然問這個?」
小黑低下頭:「……沒事。」
小莫忽然笑了,伸手隨意地揉了揉小黑的頭:
「欸?該不會是想起媽媽了吧。」
小黑連忙撥開她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莫笑意未退:「臉這麼紅,還說不是。」
小黑嘟囔著:「才不是。」
……
小黑看著戲台,又望向來往人群,低聲問:
「除了眼睛,我們三族還有什麼不同?」
「哼……讓我想想。」
黑龍紅色豎瞳掃過戲台上的月輪騎士徽,尾巴輕輕晃動。
「大概是——力量。」
小黑看向肩上的黑龍:「力量?」
黑龍懶懶道:
「蒼弦與碧黎,天生較接近自然。」
「也各自走出自己的方向。 」
咚。
戲台上鑼聲驟響。
扮作蒼弦族的戲子猛然踏步,仰首吐出火焰。
火舌捲過槍尖,照得藍色眼影格外刺目,引得台下孩童驚呼連連。
「風林火山,萬軍聽令!」
扮作碧黎族的戲子旋身而出,手中符樁重重釘落,另一手高舉刻滿紋路的石片。
鼓聲隨之急促,數名戲子齊步踏前,像真有千軍受令而動。
小黑看著戲台,忍不住低聲道:
「他們這麼厲害啊?」
「少部分罷了。」
黑龍不以為意地哼了聲:
「大多數人類,終究只是人類,並無太多差距。」
祂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小莫,那雙灰白眼瞳映著戲台火光,安靜如月。
「倒是你們清輝——更接近原始的人類。」
話音甫落,戲台上鼓聲驟急。
清輝戲子高舉銀狼旗幟,並非常見清輝國幟,而是民間騎士戲裡常見的舊徽。
銀狼踏月,獠牙微露。
披風翻捲,長劍出鞘,劍勢連環。
先斬退蒼弦火光,再挑落碧黎符樁,數名戲子接連倒地。
台下觀眾頓時鼓掌喝采。
小黑看著那面銀狼旗,沒有說話。
市集的聲音重新湧上。
可那份困惑,仍壓在心底。
——
回程路上。
市集的喧鬧逐漸落在身後,叫賣聲被風拉遠。
黃土路延伸而出,兩側草叢低伏。
右方接著連綿林地,樹影斜斜覆下,葉隙間漏出細碎日光。
小黑默默走在小莫身後。
兩人無語,只有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莫清芩的金髮隨步輕揚,映著斑駁光影,悄然流動,又歸於靜謐。
黑龍趴在小黑肩上,紅色豎瞳瞇起,尾巴甩來甩去。
湊近耳邊低語:
「確實啊。以人類來說,小莫算是很有魅力。」
語調刻意拉長:
「絲滑的金色長髮,慈和卻不顯老氣的眼神,朱唇粉面,身段也很不錯……」
小黑本不以為意,聽到後面,耳根竟莫名發熱。
視線不自覺往前飄去——
——嘶。
黑龍見狀,笑得更放肆:
「呵呵。你是不是——想跟她造小孩?」
「哈哈哈!」
黑龍自己先笑出聲:
「記憶還沒找回來,就開始考慮繁殖了?
這就是人類所謂的向前邁進——啊啊啊啊!」
話音未落,小黑已經一把捏住小黑龍。
頭部瞬間膨脹,像麵團般失去形狀,尾巴在空中亂甩。
小黑瞪眼:「神明都這麼白目嗎!?」
在旁人眼裡,他不過是握緊了拳頭。
黑龍在掌心哀嚎:
「我錯了我錯了!快放手,會被捏壞的!」
小黑這才不情願地鬆開。
偷瞄前方,確認小莫沒有回頭。
——
片刻後。
兩人走向一條少有人踏足的林間小路。
落葉積厚,腳步帶著濕悶聲響。
枝影交錯,光線被層層吞沒,只剩零碎斑點落在地面。
小莫停下腳步,指向草叢邊:
「當初就是在這裡遇到你的,你昏倒在路旁。」
小黑抓了抓頭:
「是喔……附近還有什麼嗎?也許能找到些線索。」
兩人沿著小路深入。
樹影愈發濃密,光線逐漸稀薄。
小莫指向前方,語氣多了幾分敬畏:
「這附近,除了森林,就只剩這個地方了。」
穿過樹叢——
一座破敗的石造遺跡,突兀地立在林間。
牆面仍留有雕琢的痕跡,邊角能看出曾經的工藝。
屋頂崩毀,巨石傾塌,刻痕斷裂在碎石之間,只剩被壓垮的輪廓。
小莫輕聲說:
「這是黑龍的遺跡。很少見的哦。」
小黑環顧四周,低聲道:
「龍的遺跡……可是村裡幾乎看不到龍的雕像。」
黑龍趴在他肩上,紅色豎瞳掃過斷裂石牆。
「你們清輝族信仰龍神的人本就不多。
至於這裡,多半只是因為——我曾經出現在這裡。」
小黑皺眉:「怎麼會壞成這樣?」
小莫想了想:「大概有兩個說法,一是蒼弦族曾來攻打過這裡。」
小黑蹙眉,低聲問:「攻打過這裡?戰爭?」
小莫點了點頭,繼續道:
「二是傳說中的黑龍大神真的來過,親自把這裡壓毀。」
小黑側眼看向肩上的黑龍:「自己壓的?」
「那時剛打完一場大仗,太累了。」
黑龍有些心虛,低聲嘟囔:
「想在這裡小睡一下……就、不小心壓壞了。
我又沒說不能修,哼!」
小黑忍不住笑出聲:
「大概是你的形象太可怕了。在別人眼裡,你跟死神差不多。」
黑龍挑眉,紅色豎瞳微微收縮。
「正因為我是『死神』,才不能隨便終結生命。」
「違反法則,是要付出代價的。」
小黑追問:「代價?什麼代價?」
黑龍冷哼:
「改變的現實越多,消耗的魔力就越大。」
「最糟的情況就是——我會徹底消散。」
祂瞥了瞥小黑,搖了搖頭: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一直跟著你這個菜雞?
唉,當初真是看走眼了。」
小黑眯起眼回嘴:
「那還真是抱歉,下次記得擦亮眼睛。黑龍大神。」
忽然——
黑龍抬起頭,語氣罕見地沉下:
「你知道嗎——被龍神祝福,代表的不只是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