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世隕落後,清輝舊貴族立即奪回朝權。
著手重建殘破的王庭。
新王登基,號曰輝王.景暘。
然而咒世殘部猶存,使得新王的聲望僅能籠罩內地,難以真正傳遍疆土。
新舊勢力交錯,令國內氣氛愈加撕裂。
景暘深知,若無一面能凝聚人心的旗幟,清輝必將再度分崩。
「解放遠赴碧黎的苦工」
便是新王立下的第一道國策——
既是對百姓的承諾,也是對蒼弦、碧黎兩強宣示「清輝仍在」的吶喊。
但也是這份志願,新王急於集中權力,清輝並未得到休養的時機。
刑與罰的統治依然延續,只是換了雙手,換了張臉。
已有百姓開始作夢,夢見白鬃仍在的年代。
懷念那回不來的從前,至少那時候——很安穩。
——
日光下,刑架上的屍體已腫爛,血水腐酸。
守律士杜長宵揮手讓士卒替換,屍水順著木架滴落。
一名年輕士卒掩口乾嘔:
「嘔……好臭,都是蛆,我快吐了……」
杜長宵皺眉:
「做多久,都不會習慣。」
士卒低聲問:
「杜士官,這種事……還要持續多久啊?」
嘴角歪了歪,冷笑道:
「誰知道?王是換了,可什麼都沒變。」
士卒瞥向圍觀的村民:
「這樣誰還敢來當兵……」
杜長宵抓了抓頭髮:
「唉……人數不到標準,最後還是得找理由抓人。」
廣場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蠅聲在空氣裡盤旋。
渴望改變的王,渴望改變的仕,最後什麼都沒改變。
刑與罰的車輪依舊轉動,如同永無止境的輪迴。
——龍曆九三二年.夏——
朮國營帳內,燈火搖曳。
戰鼓聲隱約透過夜風傳來。
韜玄無伏案,目光在戰報與地圖之間游移,筆墨濺染衣角。
「處理完了。」
朱珺卿掀開帳幕,語氣平淡。
「啊啊……好的。」
韜玄無抬頭,神色疲憊,眼圈微微泛青。
朱珺卿走近,伸手探了探他額頭:
「這是第幾次發燒了?你一個後方人員,弄得比前線將士還累。」
「戰術是我創想的。」
韜玄無苦笑,眼神依然倔強。
「也確實為了配合我,犧牲了不少領土。」
「我不能辜負這一切,我若停下,前後都會崩掉。」
朱珺卿眉宇微蹙:
「白天研讀戰報,夜裡還要指揮部隊。
你從以前就這樣,只會埋頭苦幹。」
韜玄無側首微笑:
「哈哈……真的撐不住的話,我會休息的。」
「謝謝你,珺卿。」
火光映照下,笑意單薄也真切。
朱珺卿默然凝視,心底浮現父親曾說過的冷語。
低聲自語,幾不可聞:「……棋子。」
——
蒼黎大戰,一年已逝。
碧黎大軍壓境,四成疆土盡入其手,朮國死線將臨。
然而對碧黎而言,何嘗不是場痛苦的拉鋸。
補給綿長,屍骨成丘,戰鼓聲聲已拖入無盡之夜。
暮色裡。
碧黎軍正在收集屍體,準備集體焚燒。
火堆未起,先得剝去白冶甲與蒼紋腰牌。
甲片與銅牌被丟入一旁的籮筐,叮叮作響。
一名士卒翻看白冶甲,指尖觸到內壁上粗糙的刻痕。
——若能活著回去,願再見妻兒一面。
「可惡……」
士卒低聲咒罵,把甲片扔進堆裡。
另一人拆下蒼弦兵的腰牌,背後同樣刻著字。
——願來世仍執槍守國。
他沒有說話,只把腰牌丟進皮袋。
兩軍士卒,無論敵我,都會在鎧甲與腰牌後方刻下願望。
有人刻家鄉的名字,有人刻愛人的生日,有人只寫:不想死。
然而屍體終將焚盡,煙灰隨風而去;
成堆刻滿願望的甲片與腰牌,冷冷在夜色裡敲打,像在譏笑。
——朮國.雲川郡——
雲川郡已淪陷逾一月。
昔日蒼弦旗幟早被扯落,城牆之上,碧旗密密懸掛。
旗面獵獵作響,像整片壓在城頭的暗綠浪潮。
城門高處,雲川郡城主的屍體被鐵鏈吊起。
衣袍殘破,血跡乾黑,隨風微微晃動。
既是宣示,也是恫嚇。
——深夜.池畔旁——
池水幽冷,浮萍靜止。
池畔石階旁,赤霄盤膝而坐,雙目半闔,氣息收斂。
腳步聲自夜色中靠近。
不破神風獨自來到池邊,壓低聲音:
「兄弟,這次幫忙一下。」
赤霄睜眼,神色平靜。
「何事?」
不破神風抬手抓了抓後頸。
「底下那幾個兄弟,情緒有些壓不住了。」
他對著空氣揮了揮拳。
「若是我用兇的,鐵定能壓下去。
但那些人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要我勸,還真勸不動。」
赤霄起身,語氣冷峻:
「帶路吧。」
不破神風隨即咧嘴:
「就等你這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荒廢街巷。
遠處龍神廟的輪廓沉在黑暗裡,破門半掩,斷瓦積塵。
斷裂的龍神石像半埋於地,神面崩毀,僅餘空洞龍瞳仰望夜空。
不破神風停下腳步:
「就在前面,我先避一避。」
赤霄獨自踏入龍神廟。
門柱斑駁,殘香未熄,煙氣在夜風中扭曲盤繞。
喀。
「大人……請不要這樣……」
幾名幽璇軍陽殿斧兵,正押著幾名蒼弦女子,酒氣與哭聲交雜。
赤霄邁步上前,冷聲開口:
「什麼時候,碧黎軍也淪為這般野蠻?」
話音落下,廟燈猛然顫動。
斧兵們動作驟僵,酒盞自掌中脫落,砸在地上,碎聲刺耳。
一名斧兵強撐著開口:
「赤霄大將……我們這次也折損了許多兄弟。」
他指向幾個斷腿、斷手的同袍。
「大家都是同鄉,如今已成廢人。臨回國前,想讓兄弟樂一樂。」
獨坐廟外的不破神風聞言,低聲喃喃:
「就是這樣,我才捨不得用兇的……」
然而赤霄依舊冷硬:
「既然我看見了,那就是不准。」
簡單的話語,卻壓得全場沉默。
斧兵們面面相覷,終究還是鬆手,低聲咒罵著散去。
赤霄本欲再喝斥,卻忽見其中一名斧兵——
掏出銅錢,塞進一名蒼弦女子手裡。
女子瑟縮著接過,裹緊身上印著「天祿軍」字樣的衣衫。
赤霄愣住,怒氣翻湧,卻把話吞了回去。
人的本質終是同樣,龍焰照耀之下,必有深黑重影。
片刻後,赤霄默默抬頭,仰望夜空。
天祿軍的弟子,從未像幽璇軍與不破神風這般,與自己推心置腹。
——數周後——
朮國.松陵關外。
河岸旁。
一名孤兒蹲在泥地裡,身上灰布短衣早已洗得發白,露出細瘦手腕。
臉上沾著泥,眼神卻乾淨得近乎茫然。
孩子把撿來的破布木偶,一個個排成列。
木偶有的缺手,有的斷腳,有的只是幾團破布綁成的人形。
可在孩子眼中,它們像是支真正的軍隊。
孩子用細弱的嗓音,模仿將軍的低吼:
「一列——進!」
「二列——起!」
木偶齊整地倒下,被他用手一一推入河水。
水流沖走了布偶,也沖散了他最後的家人。
葬禮不再需要棺木,只要一條河,就能收下所有失落的靈魂。
「哼——哼——」
孩子端正踏步、行禮,彷彿看見真正的部隊遠去。
「向後——轉!」
就在孩子轉身之時,遠方塵沙瀰漫。
河面震動,剛被送走的破布木偶,在水波裡沉沉浮浮。
孩子愣在原地,仍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大地轟鳴,由遠而近的踏步聲,宛如地震。
碧黎軍——來了。
——松陵關——
城牆之上,松陵關城主遠望塵煙滾滾。
旌旗獵獵,其上清晰可見幽璇軍的標誌。
城主沺松志低聲喃喃:
「看這旗幟,果然是幽璇軍……碧黎總帥與火龍傳人不在此地。」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
「韜玄無的推算,的確沒錯。」
隨即轉身,面對一眾疲憊的將卒:
「我們的疆土,已失去了近五成。這裡就是死線!」
唰。
沺松志拔劍,指向前方塵沙翻湧的天際:
「依照原定計畫,讓他們看看——蒼弦的驕傲!」
松陵城前是死線,劍起無人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