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裂痕




——龍曆九三二年.夏——

松陵關之役。
依山臨河的天險,如今已成血槽。

狹長官道上,屍體層層堆疊;
有士卒跌落山壁,撞碎於亂石之間。

河水染紅,破旗、斷槍、鎧甲與浮屍沉沉浮浮。
像一場無人收殮的葬列。

戰鼓、怒吼、術法爆裂聲交錯不止。
將這座天險,硬生生磨成血與鐵的絞肉場。

——

負傷的不破神風,立於血泥之中。
破幽劍插地,勉強撐住身軀。

鬢角灰白,鬍鬚染血。
白冶甲裂痕遍布,胸前甲片凹陷。

四面蒼弦軍陣層層壓近。
長槍如林,盾牆如壁,術師符光在後方明滅不止。

朱雀焰羽仍在空中盤旋。
赤光映得松陵關忽明忽暗,也映得不破神風身後那條血路,越來越遠。

原本屬於幽璇軍的旗幟,在煙塵中接連倒下。
取而代之的,是象徵蒼弦的胤旗,迎著火光獵獵升起。 

呼——呼——

不破神風胸腔劇烈起伏,氣息斷續。
眼前的松陵關,逐漸模糊。

多年前的畫面悄然浮現——

沙場邊緣。

年輕的不破神風斜躺在枯倒樹幹上。
嘴裡咬著半截乾草,手裡捧著本舊書。

遠處戰旗搖晃,煙塵漫天。
他全然不在意,只懶懶翻過書頁,含糊吟道:

「古今誰人堪伯仲?酩酊千古翻袖中。
倚劍驚濤翻世浪,千秋萬載任從容。」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破神風面色轉肅,迅速將書塞入懷中,翻身坐正。
再抬眼,已恢復那副粗豪不羈的將軍模樣。

年輕士卒快步上前,滿懷憧憬地問:
「不破將軍!以您的實力與經驗,若成為龍之傳人,一定會比赤霄大將還要更強!」

不破神風仰天大笑,笑聲豪放:
「哈哈!連你也這麼想?」

笑意收斂,語氣卻轉為凝重。
「這些年,龍炎洗禮燒死了上千人,真正撐過的,只有赤霄與風雲嘯。」

他低頭,看了眼身側的破幽劍。
「而我惜命——不是怕死,而是不想白白死!」

指腹摩挲劍身,語聲低沉。
「我自認沒那個運氣,也沒有必要。」

抬眼望向遠方戰旗。
「我這條命——要死,就得死在戰場上。」

——松陵關——

回憶如煙散去,眼前不再是年少沙場。
那本被藏入懷中的舊書,也早已不知落在何處。
只剩血泥、斷甲,以及排山倒海壓來的蒼弦軍陣。

蒼弦士卒見不破神風踉蹌喘鳴,振臂高呼:
「成功了嗎?」
「這次……能贏了吧!衝啊!」

不破神風低聲啐罵,將破幽劍握得更緊:
「你祖媽……全擠到我這裡,就是以為我最好欺負吧?」

碧風將緩緩抬首。

咚!

怒瞪敵陣,氣勢萬鈞壓頂;
筋骨齊鳴,氣浪震盪周身。

律鳳韻本欲再攻,卻猛然止步。
「這股壓力……不輸火龍傳人!還沒結束!」

羅辰洲凝神低吟:
「我曾見猛獸出閘的眼神……而此刻,已無分別。」

戰意非但沒有衰退,反而在攀升。
眾人瞬間握緊兵刃。

不破神風抹去嘴角血跡,獰笑聲震耳欲聾:
「就讓你們見識看看,你爸我有多勇!」

雙手高舉破幽劍,赤紅符痕自腳下浮現——

巨大「破」字印,如血書般烙在戰場中央。
魔力如山洪決堤般狂湧,旋即化為呼嘯風暴!

——喝————!

氣流塌陷,空間扭曲,赤色旋渦拔地而起,直衝天際!
塵土、殘骸、血肉——盡數被捲入其中,絞碎成霧!

如萬獸齊吼,震裂耳膜。
如烈焰嘯鳴,山河俱顫。

——城牆上——

赤色旋渦沖天而起,朱珺卿面色驟變。
「糟了——」

韜玄無望著戰場中央那股紅光,冷汗自額角滑落。

——碧黎軍——

遠方,「破」字血印烙在戰場中央,風暴越旋越烈。

陽殿主陽岱見狀,立刻轉身怒喝:
「幽璇軍——停步!」
「誰都不准再往前衝!」

數名黎兵長愕然回望。

陽岱死死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大將這次,是真的要賭命了。

——戰場中央——

羅辰洲屏息,長槍微微發顫。
「這……擋不住。」

律鳳韻立刻暴喝:
「避開!全部避開!」

赤色風暴已然擴散。
碎甲、斷槍、血泥被捲上半空,蒼弦士卒驚呼四散。

就連河岸旁的戰旗,也在狂風中接連拔起。

胤旗、碧旗,不分彼此。
旗面被血雨染紅,被風暴撕扯著捲入半空。

不破神風踏碎地面,聲若雷霆:
「一劍——怒焰——震九州!」

破幽劍怒斬而下。
狂風怒潮傾覆大地,平原翻起暴烈漩渦。
城垛震裂,沙塵倒卷;士卒身影連同兵刃盔甲,全被捲飛!

「哇——!」
「啊——!」

整個松陵關,只餘神風怒焰,硬生生將戰陣劈裂。
就在劍氣直逼雷獅騎士團之瞬——朱珺卿傾盡魔力,朱雀振翼墜落。

——轟!!!

焰羽之軀,正面承下那開天一擊。
火羽炸散,漫天墜落,朱雀消融於天地。

衝擊餘波如巨浪橫掃,戰場全面潰亂。
整座雄關,在這一劍之下,竟似發出瀕毀的哀鳴。

城牆轟然龜裂,碎石如雨。
斑駁城磚在狂風中層層剝落,裂痕轉眼蔓上整面關壁。
城門上的「松陵關」匾額,亦在震盪中猛然崩碎,殘片翻飛四散。 

雷獅焰羽烈日遮,神風驍勇松陵破。

蒼弦守陣——破!

朱珺卿嘴角滲血,低聲對韜玄無道:
「呃……到極限了。」

韜玄無重擊案几:
「怎會如此……原以為此處是破口!」

松陵關城門下。
羅辰洲半跪在碎石之間,長槍脫手,終於支撐不住,昏倒在地。
數名雷獅騎士團成員亦倒伏於血泥之中,氣息微弱。

更多蒼弦士卒失神地坐在地上。
有人雙手仍握著斷槍,卻忘了站起;
有人望著被撕裂的軍陣,嘴唇發顫,連呼喊都發不出聲。

朱珺卿抬袖拭血,冷靜盤算:
「再戰下去,或有勝算,但雷獅必將折損。不可再耗。」

她遠望不破神風。
「……此戰,仍有收穫。」

韜玄無咬牙下令:
「全軍——撤!」

語聲落下,絕望難掩。
「我……已快沒有機會了。」

——兩個時辰後——

傍晚時分,殘陽染血。

碧黎軍湧入松陵關,無人高呼,亦無喜色。
比起攻城成功,更像是——逃過一劫。

城頭碎石仍在崩落,血水順著關門縫隙蜿蜒而下。

不破神風渾身是血,破幽劍插地,半跪支撐,大口喘息。
「——啊!」

魔力倒沖全身,身軀猛烈抽搐。
皮下血脈暴突,蒸騰成紅色血霧。

嘶!

轉眼間,眼角浮現更多細密皺紋,鬢邊添上霜白。
歲月在此刻,再度將不破神風拉老數年。
淬血的代價終於反撲,使碧風將痛苦難耐,如欲撕裂自身。

碧黎士卒慌聲呼喊:
「大將……!」

不破神風擺手低吼:
「我沒事!」

聲音沙啞又帶著火氣:
「雷獅那群小老鼠,散得到處都是……有幾個,連殿主都壓不下來。」
「最後還不是得我這種人出來止血。」

他轉首望向關前,屍骸橫陳,自言自語:
「死人……越來越多了……極限將至。」
「硬撐,終究不是法子……」

沉默片刻。

不破神風重新恢復剛硬,對眾軍喝令:
「進城!先休整!」

強將猶在,卻現裂痕。

這一役,勝利與敗亡的界線,如此模糊;
凡人逆轉勝敗的代價,如此沉重。

——蒼梧郡——

唯有攻打蒼梧郡的赤霄,仍舊強勢如初。
火龍傳人步步獨行於血火之間,無視術法,無視敵軍。

許多蒼弦士卒雙足顫抖,不敢正面迎擊。
竟有人寧願繞過前陣,自殺式與碧黎士卒同歸於盡。
也不敢直視那雙金色豎瞳。

——蹦!

炎熾重重斬下,城門轟然炸裂,烈焰沖天。
在血煙與碎石間,赤霄獨自嘆息:「唉……」

——蒼梧郡淪陷後——

天祿軍魁殿殿主抱拳奏報:
「大將,我等依王將之令,著手將殘存的蒼弦子民,分配至後方補給點。」

沉默良久,赤霄低聲道:
「……若可選擇,我寧願一戰定生死,而不是如此行事。」

城中。
碧黎士卒正將蒼弦百姓逐一捆縛。
孩童號哭,老人哀嚎;鞭笞與叫罵聲,此起彼伏。

赤霄抬眼望去,眉宇沉冷,低聲道:
「欺凌手無寸鐵的百姓與孩童……並非武者之志。」

魁殿主面色冷峻,帶著無可奈何,低聲回應:
「大將,補給線綿延千里,我等無力支援各處。」
「此舉,乃王將權衡之策,非我等所願。」

赤霄默然揮手,示意魁殿殿主退下。

稍遠處。
魁殿主與士卒低聲交談。

士卒道:「大人似乎對這些雜務很冷漠。」
魁殿主神情淡淡:「久了就習慣了。」
士卒試探:「不破神風大將好像更懂人情?」

魁殿主微頓,語氣平靜:
「各有所長。不破將軍擅領人心;
赤霄大將——則是純粹的武者,甚至可說是……武癡。」

火焰映照兩人側顏,煙塵滾動。
遠處那道赤焰之影,獨立於灰燼之中。

血雨蒼關無人賀,成敗一時無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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