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四年.冬——
輝之國.薩圖村。
枯草伏在田埂間,凍泥被馬蹄與甲靴踩得稀爛。
低矮木屋沿坡而建,屋簷垂著霜白水痕,柴堆與破陶罐散在路旁。
兩軍便在這座寒村之中廝殺。
碧黎軍自村口壓入,盾列撞開木柵,長兵沿窄道推進;
清輝軍則依屋舍與田埂布防,槍陣收束,弩手伏於矮牆之後。
杜長宵立於村中石井旁,披甲染血,聲音壓過號角:
「左列守住屋道!」
「右側退半步,讓弩手補上!」
清輝士卒聞令而動,灰甲在寒風中起伏。
槍尖排排刺出,又在杜長宵的號令下收回。
刀兵交擊、號角嘶鳴不斷。
卻在某個瞬間,忽然失真,像隔了層厚霧——
咚。咚。
金鐵之聲被壓得沉悶,遠近難辨;血濺塵揚,只剩模糊的紅影。
冬風本該刺骨。
可此刻,自遠方坡上吹來的,竟是股不屬於冬日的熱氣。
枯草伏低,霜白水痕迅速消散。
凍泥表面泛起細微白煙,看不見的火,正從地底慢慢滲出。
——村外上坡——
一道赤紅身影立於煙塵之中。
隔著戰場,隔著廝殺,隔著無數甲影與旗槍——
那人尚未出手,整座薩圖村的寒意,已被硬生生燒去一角。
杜長宵瞳孔微縮,血色在眼底擴散。
眼前的村道、矮牆、槍陣,忽然與風汐城外的焦土重疊。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人的視線。
隔著遠坡,像當日那般,含笑注視著他。
——你還活著,我很欣慰。
杜長宵喉間驟緊,手指微微發顫。
瞬間,鼓聲、喊殺聲、金鐵聲,全都被拉得遙遠。
只剩風汐城戰役那日的火光,重新燒回眼前。
那日,風雲嘯按樁點焚,將戰俘逐個化作灰燼。
有人掙到肩骨脫臼,有人咬斷舌頭,仍止不住哭喊。
——杜士官!救我!
——我想回家!
聲音重疊,刺入耳膜。
杜長宵身形搖晃,膝蓋跪入泥中。
一名律兵長猛然扶住他,聲音嘶啞:
「副輝將!請下指令!」
——要放棄嗎?孤身歸國,為了什麼?
——救國之志,止步於此?
杜長宵猛地回神,瞳孔收緊,視線重新聚焦。
——不……還沒結束。
——縱然結局是死,也該由我先起!
唰!
杜長宵再度握劍而起,聲貫陣線:
「眾軍聽令——犯我疆土者,皆為侵寇!」
「無需畏懼,月之光輝將賜福於我等!」
「遵……遵令!」兵列再整,潰者歸位。
矛列前推、盾列半跪,弓手退三步,開弦。
盾沿重重扣入泥地,矛尖重新指向前方。
灰燼尚未熄滅,殘旗再度揚起。
清輝軍於戰火邊緣,灰鐵長牆重新立成。
「趕走外來者!」
——村外上坡——
風雲嘯俯望村內。
幾近潰散的清輝軍,僅短短數息重新集結。
盾列沉下,矛列前推,弓手沿矮牆後撤布位。
人心仍懼,甲葉仍顫,卻沒有再向後退。
目光落在遠處那名重新站起的清輝將領身上。
杜長宵。
那雙曾在火樁前崩潰的眼睛,此刻仍有恐懼,卻沒有完全熄滅。
風雲嘯踏下山坡,緩緩低喃:
「即使恐懼侵骨,仍強撐而立。」
「如同當年的我。」
火蛇自焦土竄起,沿著雙臂盤旋纏繞。
赤焰貼著筋骨游走,像兩條活物在拳臂間嘶鳴。
「原來,這就是回憶的滋味。」
風雲嘯踏入村道,抬拳。
轟!!!
拳勢貫出,熱浪橫掃。
村口一間木屋首當其衝,牆板炸裂,樑柱斷折,整座房舍向內塌陷。
瓦片、木屑與血肉同時飛散。
藏身屋後的清輝弩手尚未放箭,便被崩塌屋樑壓入泥中。
有人半截身軀露在外頭,手指抽動數下,再無聲息。
焚拳鬼號所過之處,屍橫遍地。
甲裂如紙,兵勢崩散;
殘陣未穩,已被火浪吞沒。
清輝軍勉強維持陣列,卻在風雲嘯推進之中節節斷裂。
嶽玄軍隨之壓入村中,沿著村道向內推進。
——
村中市集早已破敗。
翻倒的木攤、散落的布匹、碎裂陶碗。
喊殺聲在狹窄市集間炸開。
清輝士卒依著攤架與矮牆反擊,弩矢穿破布棚;
碧黎士卒舉盾撞入,長槍挑翻木攤,刀刃劈開灰甲。
米袋破裂,白米混著血水灑入泥地,鹽罐滾落,被戰靴踏得粉碎。
人影翻倒、兵刃交錯,哀號與怒吼擠滿每一條窄道。
唯有風雲嘯緩步而行。
不急不徐地穿過市集,像一名初至異鄉的旅人。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木牌。
米價、鹽價,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在火光裡顯得格外安靜。
風雲嘯隨手將木牌丟入火中。
市集盡頭,尚立著一座簡陋戲台。
戲台布幕半焦,木柱傾斜。
風雲嘯望著那殘破戲台,低聲道:
「清輝的傳統……受到神明感召,化身為懲惡揚善的騎士。」
看向自己手背與腕臂間盤錯的龍紋烙印。
「就像我一樣。」
話音甫落——
一道劍光自風雲嘯身後斜掠而至。
劍勢疾狠,直斬肩頸。
鏘!
風雲嘯未曾回頭,只微微抬手。
火星迸裂,劍鋒斬在腕臂龍紋之上,竟似撞上熔鐵,寸進不得。
五指反扣,徒手扣住劍身。
風雲嘯緩緩側首,嘴角微勾,像是等候故人許久。
「許久不見了,杜長宵。」
「久違的重逢。」
握劍的手無法抽回。
杜長宵額角青筋浮現,眼中怒意與恐懼交錯。
「你該死!」
風雲嘯轉過身來。
「我曾問過你——在熟悉的土壤裡當奴隸,就能心安嗎?」
「如今看來,答案已明。」
杜長宵欲抽劍,卻被死死扣住,怒喝:
「帶著你的士兵離開輝之國!」
風雲嘯目光落在杜長宵領口的軍徽,唇角微揚:
「上次沒讓你死,今日再會,你倒升官了。」
「你有告訴他們,你是怎麼回來的?」
聲音溫和得近乎殘忍:
「是憑勇武?憑智謀?」
「還是憑我一時興起的仁慈?」
話落,風雲嘯鬆開五指,動作帶著幾分溫和。
杜長宵連退數步,身形失衡,胸口急促起伏。
喉間乾澀,怒意與恐懼堵在聲音裡:
「你……真的是惡魔。」
風雲嘯雙手負於身後,神情平靜:
「是嗎?我可是殺了不少敵人。」
「倒是你——夾尾逃生,踩著同袍的屍體升官。」
他緩緩闔眼。
四周火聲、喊殺聲、木梁崩裂聲,在那一瞬被壓低。
再度睜眼——
原本碧綠而溫和的眼眸,驟然化作金色豎瞳。
龍威如烈日直墜,狠狠撞入杜長宵心神。
「誰才是惡魔?」
杜長宵臉色慘白。
手中劍尖垂下,擠不出半句反駁。
「我……」
風雲嘯緩步逼近。
「弱者無論身在何處,皆為弱者。」
「在故鄉是,在他鄉亦然——不會有任何改變。」
——
四周戰勢仍在崩塌。
清輝士卒節節後退,長矛折斷在泥地之中。
哀號尚未出口,便被濃煙吞沒。
灰鐵長牆,寸寸碎裂。
杜長宵望著那雙金色豎瞳,神情漸漸麻木,身體再也使不上力。
——不管再爬起多少次,終究會被擊倒。
——這就是現實。
就在此時——側方忽閃寒光。
鏡殿殿主赫江行持劍突至,劍鋒直刺杜長宵咽喉!
鏘!
風雲嘯抬掌橫擋,硬生生將來劍格開。
火星四散,劍鋒與龍紋相抵,發出刺耳顫鳴。
風雲嘯微笑:
「江行,舊友重逢,壞人興致,可不妙啊。」
赫江行咬牙,劍鋒仍壓在風雲嘯掌前。
「士可殺,不可辱。」
鏡殿殿主沒有看杜長宵,只冷聲道:
「你已成他的玩具,不如直接死在這裡。」
兩名碧黎將領在眼前僵持。
敵將內鬨,逃生之機,已然出現。
可杜長宵卻僵在原地,雙眼空蕩的望著前方。
恍惚間,昔日風汐城戰役的聲音,再度貼近耳畔。
——我想看看,你的眼色,什麼時候會變得混濁。
杜長宵嘴唇微動:「這就是你要的吧……」
風雲嘯眼中笑意微亮,撥開赫江行的劍。
「同伴的死亡,不該讓你憤慨嗎?」
「或者——你只是借那份憤慨,替自己逐往高位?」
風雲嘯緩緩抬手,掌中焰光聚起,氣息暴漲。
「你……也是惡魔。」
杜長宵看著風雲嘯腕臂的龍紋,像某種無法反抗的天命。
——人,怎麼可能贏得了龍。
就在此時。
市集入口方向,忽然傳來無數碧黎士卒的慘叫。
「啊——!」
「哇啊!!」
兵刃崩裂,甲片碎響,混亂自市集入口迅速擴散而來。
只見數名碧黎士卒踉蹌退入市集。
胸甲裂開,血沿甲縫滲出;手中長槍只剩半截,斷口平滑。
數人連滾帶爬,神色驚恐。
赫江行猛然回首。
「怎麼可能……誰?」
風雲嘯原本平靜的神情,終於微變。
「江行,退開。」
話音未落——咻!
一道銳利氣勁橫空而至。
碧黎士卒身形驟僵,胸甲無聲裂開。
氣勁穿體而出,餘勢不減,掠過市集殘棚,直逼風雲嘯面門。
風雲嘯反掌格擋,氣刃炸散。
袖角被餘勁撕裂,衣袂翻飛。
赫江行急忙蹲身,神色驟沉:
「這是……劍氣?那麼遠的距離?」
——莫雷村.無極道場——
整理好的貨物堆滿牆角。
十一正持刀練習,氣息微亂,卻專注。
小莫抱著餐盒走來,笑道:「十一,該吃飯囉。」
十一不抬頭:「等等吃。」
小莫歎氣:「也該休息一下了。」
十一停下動作,望向門口堆疊的包裹:
「師母,我們……要離開了嗎?」
小莫點頭:「是啊。聽說碧黎軍在附近,可能要撤村了。」
十一沉默片刻:「……那師父呢?」
小莫笑著安撫:
「不用擔心,他很厲害的,肯定沒事。」
十一低下頭。
記憶在腦海裡緩緩浮現——
那日在荒野被劫匪圍困。
白髮男人一刀斬斷死局,改變了他的一生。
道場盡頭,牆架上橫放著一柄長刀——霜憶。
刀鋒冷冽,連光影都不敢近前。
小莫順著十一的視線看去,輕聲說:
「那是你師父當年好友留下的。」
十一凝視良久,喃喃道:
「戰爭……」
窗外,遠雷低鳴。
不知是天聲,還是遙遠戰場上的刀鳴。
牆架之上,霜憶安靜無聲。
可十一卻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呼喚它。
——輝之國.薩圖村——
市集入口處,塵霧緩緩散開。
數名碧黎士卒橫倒在地。
有人胸甲裂作兩半,血線自肩至腹筆直綻開;
有人手中長槍尚未脫手,身軀已然跪倒。
風穿過殘煙,掀動戲台半焦的布幕。
來者白髮高束,神情冷峻。
藍白素袍隨風獵獵,左手持刀。
血泥濺上衣角,卻掩不住周身清冷鋒意。
立於血火之間,凜然如孤松映日。
——嘶。
和光微鳴。
一身正氣,日照蒼松。
鴻鵠之氣,再現塵寰!
兩人相隔數丈,氣息對撞。
一者如火焚野,一者如鋒斷流,無形威壓於市集中央轟然交會。
風雲嘯低頭撥袖,瞥了眼被刃氣割裂的衣角,嘴角微勾:
「以氣聚刃——名字?」
來者抬眼,聲若刀鋒:
「刀——無——鋒。」
焰起蒼穹悲骨舞,焚身求理葬名華;
蒼松映日斷浮名,白髮藏鋒入寂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