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火光沿著荒野狂竄,大片芒草在牛蹄下伏倒、燃起。
濃煙貼地翻湧,哭喊聲與牲畜的嘶吼混雜,連夜色都被燒得赤紅。
一頭火牛自前方猛然掠過。
燃燒的牛角擦過視野,龐大黑影瞬間覆住十一全身。
牛蹄轟然踏落,碎石濺上衣襬——
只差一步,十一就會被踩進那片牛影裡。
十一跌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
「謝謝……」
小莫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
「呼……差一點。」
「哇啊——!」
一聲慘叫撕裂夜風。
來不及喘氣——
「有人殺過來了!」
「強盜!是強盜!」
荒野另一端,火光被黑影吞沒。
刀子在夜色中亮起、落下。
有人被當場砍倒,連叫喊都來不及。
逃散的人被追上,脖子被拉住、拽倒,被亂刀抹成血泥。
馬匹與火牛驚狂亂衝,撞上倒地之人,發出沉悶的碎響。
——那畫面,又回來了。
只是這次更多——更多刀、更多火、更多不該並肩出現的人。
破碎的甲片在火光裡閃動——
蒼弦的紋鐵、碧黎的風紋、清輝的殘白鎧影,彼此交錯,沾黏。
有的披半件軍甲,有的只剩護肩與腰鐵,甚至將不同國的甲片拚在身上。
比記憶裡那些粗陋暴徒更冷硬——更像戰場遺下的殘渣。
十一腦中轟然發白。
四肢僵住,連呼吸都像被人掐斷。
小莫呼吸還亂著,手卻已穩住。
她拉住十一。
「站得起來嗎?」
十一這才回神,顫聲:「啊……恩。」
——
小莫帶著十一躲到破碎木板後。
火牛已將原本擁擠的人潮攔腰撞散。
大批難民沿著荒坡四處潰逃,哭喊著湧向遠方;
強盜亦隨之分散,追著人數較多、攜帶行囊的隊伍而去。
刀光與火影一路遠移。
木板附近只剩翻落的貨物、倒地呻吟的人,以及幾道來不及逃遠的身影。
小莫壓低呼吸,從裂開的板縫間四處張望。
「不能跟其他人一起跑,會被盯上。」
視線卻仍不由自主地追向潰散的人群。
煙塵與奔逃的人影彼此重疊,再也看不見熟悉的身影。
小莫嘴唇微動,低聲喃喃:
「爸爸……媽媽……」
衣袖忽然被揪住。
十一縮在木板陰影裡,臉色蒼白。
「師母……那邊。」
——
不遠處,原本緊隨人潮而行的車隊早已被沖得七零八落。
有的側翻在荒坡上,車輪仍徒然轉動;
有的車軸折斷,木板與帆布散落;
糧袋、衣物、藥草與破碎陶罐沿著車轍鋪開,混進泥土、血跡與燃燒的乾草之中。
數十名強盜散入傾覆的車陣,各自翻找能帶走的東西。
有人以刀撬開箱籠,或在倒地的人影間來回踢動。
踢開散落的乾糧袋,彎腰翻找壓在碎板下的行囊;
扯下死者腰間的錢袋,掂了兩下,隨手塞進懷裡。
火光掠過滿地狼藉。
一名尚未斷氣的男子伏在斷裂車轅旁,艱難爬動。
「這個還活著。」
刀鋒落下,男子身軀再無動靜。
強盜在衣襟與袖口間摸索。
「窮鬼。」
幾人繼續翻動散落的貨物。
衣物、草藥、破陶罐被接連拋開。
一名強盜踢了踢覆在地上的長條布袋,抓住袋口隨手一扯——
霜憶。
不屬凡兵的冷光,在火煙之間現出,冷如初霜。
——
強盜怔在原地。
指尖小心撫過刀身,喉頭不自覺滾動:
「……好美。」
另一個粗壯強盜湊上來。
「這啥?傳家之寶啊?」
「這材質,這光澤,很少見阿。」
火光映在刀背上。
粗壯強盜眼睛瞪大:
「哎哎哎——這價值不得了吧。」
臉上帶疤的強盜從後面擠上來,伸手就抓:
「撿到寶了!這把算我的,老子要這個!」
「滾!先看的歸我!」
「你算什麼東西?」
「給我放手——!」
短短幾息,霜憶落在數人手中,被搶得像肉骨頭。
周遭仍在哭喊、燃燒、逃難。
只有這群強盜盯著那把刀——盯著某種,能讓他們改命的寶物。
霜憶的刀身倒映著混亂的火光。
白霧般的微光,從刀紋深處慢慢溢起,似有感應。
——破碎木板後——
躲在木板後的十一低聲:
「那是師父的……」
小莫望著那柄刀,神色微黯:
「小黑……」
她搖搖頭,壓住聲音:
「算了,不用管它。」
——唰!
臉上帶疤的強盜站在原地,肩膀還在微微顫動。
腳邊,那名粗壯強盜已倒下,鎧甲裂開,鮮血不斷往外翻湧。
帶疤強盜舔去嘴角的血,隨手揮了揮霜憶。
「好鋒利啊……砍起來真順手。」
而神祇,依然靜默。
——月隱前野——
同時,清輝腹地的夜色,烽火漫天。
嶽玄軍突入焦原,焰光捲過陣地,前線像被劈開的獸腹般翻騰。
——唰。
長鋒橫落,碧黎士卒胸甲被破開,鮮血濺在焦土上。
「呼……呼……」
刀無鋒抹去臉頰血痕,神情陰沉。
前方清輝士卒邊戰邊吼:
「義勇軍的!快往後撤!西翼被突破了——戰線要內縮!」
刀無鋒咬著氣,低聲:
「可惡……」
回望那片被火色吞噬的前野,終究還是跟著潰退的人群後撤。
——你在哪裡?
不問鐘與鼓,不問血與煙。
不問人間事,不問誰為主。
——荒徑丘陵——
破碎木板後。
十一望著那群爭搶霜憶的強盜,忍不住脫口而出:
「先是放火燒牛……現在又為了一把刀自相殘殺?」
小莫瞄著那群強盜身上的護甲,眉頭越皺越深:
「這裡的人全都瘋了……而且他們的盔甲,比當年那些更……」
小莫盯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同一批人。」
十一視線越過小莫,向外探去。
木欄被踩碎,水桶翻倒,布袋沿著荒徑撕裂開來。
整片地面被牛蹄與車輪反覆碾過,只剩泥血混雜的殘渣。
「啊……啊……」
斷續的呻吟自不遠處傳來。
一名男子伏在焦黑的草地上,半邊身子壓在斷裂車板下。
兩人望向那道身影,呼吸下意識放輕。
「還活著……」
話音未落——咚!
身後木架被人從外側一腳踹開!
碎木炸散,乾草與灰塵迎面掀起。
十一抬手護住臉,小莫亦被撞得向旁踉蹌半步。
兩人同時抬頭,一道人影已站在身前。
帶疤的臉半隱於火光之中,身上拚接著殘破軍甲。
那雙蒼弦族特有的藍瞳,在夜色裡冷冷凝住。
霜憶橫在手中,刀鋒帶血。
他俯視著兩人,語氣沒有情緒:
「躲什麼?」
十一望著那雙藍眸,喉間發緊:
「又是……」
「十一,快跑!」
小莫驟然衝出,雙手扣向強盜手腕。
兩人的力氣卻完全不在同個層次。
帶疤強盜反手扭住小莫腕肘。
肩臂瞬間被鎖死,疼得她整個身子向前傾去。
「呃——」
「師母!」
十一撲上前,肩膀猛撞對方腰側,試圖將兩人分開。
砰!
帶疤強盜直接踹進十一腹側。
軍中訓練過的標準動作,力道乾淨沉重。
十一被踹得折起,摔進泥地,連聲音都發不出。
「呃——」
小莫趁那瞬間掙開手臂,轉身朝十一奔去。
霜憶隨之劃出,刀鋒貼上大腿外側。
——噗!
衣裙裂開,鮮血驟然潑落。
小莫右腿瞬間失去力氣,膝蓋砸進泥地,整個人向前撲倒。
「……好痛……」
帶疤強盜收回霜憶,腳步微移,靴底調整角度。
喀!
肋骨應聲被踩斷。
小莫猛然弓起身子,斷骨自胸腔深處狠狠刺入。
肺腑劇震,腥甜直衝喉間。
「呃——啊!」
鮮血驟然嗆出,濺上散落肩前的金髮。
小莫蜷縮在地,雙手死死壓住肋側,渾身止不住顫抖。
——
帶疤強盜看著小莫抽搐的樣子,舌尖舔過嘴角。
「真動聽,等會兒再帶妳走。」
說完,便朝十一走去。
十一抱著腹側,身子止不住發抖。
死死盯著帶疤強盜,努力擠出:
「為什麼……要成為強盜……為什麼……要殺人……」
帶疤強盜停下步伐,被逗樂:
「為什麼要殺人?」
他笑得極輕。
「在刀劍相向的世界裡,解釋為什麼殺人——是最沒有意義的事。」
他從破舊鎧甲裡抽出塊碎布。
擦拭霜憶上的血漬,刀身被擦得愈發清亮。
「我沒有討厭你。又不是為了殺你,才成為強盜。」
帶疤強盜把碎布甩到地上。
「殺人的理由啊……真要追,大概得追到十幾年前吧。」
他抓了抓頭,笑聲低啞。
被煙燻過的嗓子在夜裡裂開:
「那時候家裡窮。想活,想吃飯,想過點安穩日子。
所以去習武參軍,腦子裡也就這點東西。」
帶疤強盜面無表情地抬起霜憶。
「誰知道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裡來了。」
純淨的刀身,在月光下映出,滿是汙泥的人生。
刀身貼近側臉,寒光沿著深疤劃過。
「哈哈……很丟臉吧?堂堂蒼弦士兵,竟落到這種地步。」
寒風撫過在場眾人,沉默入骨。
那問題,很單純。
那回答,也很單純。
十一看著霜憶的刀鋒,緩緩指向自己,冷意逼人。
帶疤強盜露出咬牙切齒的笑容,語氣更顯癲狂:
「居然跟清輝族一起逃命…… 你可真是——蒼弦族裡最可笑的走狗。」
——噗!
人海何堪留弱影,
金髮落泥猶照夜。
天傾猶問君安否,
鬼哭風塵俠無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