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詛咒之森北方。
清輝西境之外，有古城陷於長霧之底。

傳說三禍孽主沉眠於南境森海深處。
其夢外溢，化作迷霧。

白霧所行之處——惡魔亦至。

其形或似人，或似獸，骨骼外翻，肢節錯生。
裂甲般的血肉，赤焰流動如熔鐵，有者高逾城門，有者伏地如蛛。

凡霧降之夜，村鎮多成死城。
尋常兵刃難傷其體，刀槍不入，唯有心像之兵，方能破其形骸。

昔年，白鬃騎士團遠征南境，在此築起軍堡，專伐魔族。 
高垣如刃，塔影森列；城牆上仍留著被惡焰灼蝕的黑痕。
燒剩的柴梗、翻動過的布袋，訴說廢城中仍有人跡緩慢流動。

此城與前鋒城遙對而立，孤懸三族之外。

名為——凝淵城。

——龍曆九三五年．春——

凝淵城外。

夜色沉入山野。
殘破高牆伏在霧後，只餘幾座塔樓的黑影刺入天際。

城牆之外，河道沿著碎石灘蜿蜒而過，兩岸坡地生滿低矮灌木與濕冷苔蘚。

霧河緩流，水色混著淡灰。
河中亂石半露，水聲繞過石縫，細碎地流向遠方。

狐面劍者正以河水拂身。
肩背精實，筋肉與骨線被水痕帶亮；
水痕沿著胸臂滑落，照出那具久經戰火的軀殼。

刀刃留下的傷疤、長槍穿出的洞痕、獸爪撕裂的槎紋。
創口早已癒合，卻仍帶著戰場磨出的粗糲觸感。

最醒目的，是雙前臂被烈焰烙出的焦紋。
燙痕沿著筋脈蔓延，深紅與暗灰交錯，邊緣呈現枯裂的紋理。

狐面劍者毫無反應，只讓冷水沿著灼痕流下。

「還會痛嗎？」
聲音從岸上傳來，沙啞，卻帶柔意。

一位披著暗紅斗篷的老嫗蹲在岸邊，雙手撐著膝側。
鬢髮斑白，皺紋深刻，灰白眼眸裡，仍留幾分少女般的靈動。

狐面劍者微側過身。
「不……好很多了。」

老嫗撫著自己的臉龐，視線沿著狐面劍者肩背落下。
「真年輕。」

幾分對傷痕的讚歎。
幾分對命運的感慨。

沉默片刻，河水沿著狐面劍者臂上的焦紋滑落。
「咒世，死了。」

霧風掠過河面。
老嫗的手指頓在膝上，斗篷輕輕擺動。
「他的長戟啊……」

她低聲笑了笑：
「像流星墜了下來，嚇死人了。」

狐面劍者抬眼。
「東西呢？」

老嫗側過臉，看向霧林深處。
「神龕附近，要去嗎？」

嗚——

不遠處，一具死白人形坐在岸邊岩石上。
河水漫過腳踝，緩緩沖去附著其上的泥沙。

皮肉蒼白，沒有衣物，五官模糊得難以辨認。
雙手撐著臉頰，身軀前傾，頭顱低垂。

老嫗朝那邊看了眼，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狐面劍者收回目光，抬首望向霧色籠罩的高空。

敬風蕭，敬歲月。
風蕭川息飄渺渺，歲月歧路影茫茫。

——荒徑丘陵——

小莫忍著肋骨斷裂的疼痛，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小黑——！！」

霜憶刀身刺入十一胸口，視線震散，聲音塌陷。

那年風雪裡的畫面，從深處浮出——

被盜匪追殺的孩子倒在泥地。
血霧與月光交錯，分不清夜色與死亡的界線。

其時，刀無鋒立在風口。

白髮落下，月色映著他的背影，微微回首——
那雙如月的眼色，猶是少年此生見過最清澈的光。

——想成為跟他一樣的人。

這份願望，在那夜生根。
直到今日，仍在胸腔深處蠢動。

可如今，胸口被釘穿。
師母倒在血裡，自己又再度跪在命運洪流下。

——我又……保護不了任何人嗎？

他低頭，看向刺入自己胸口的霜憶。

小莫時常端著飯菜供在刀架前。
像祭拜，也像懷念。

他不懂，只覺得那是師母心裡，無法割捨的重量。
那柄刀，如今帶著盜匪的血腥與夜色的污泥，穿透自己胸骨。
那份被供奉的溫柔，變成刺入心臟的冰冷。

——為何我熟悉的一切，到最後都會背叛我。

十一喉間嘶啞，聲音稀碎：
「師父……」

意識逐漸沉落。
光影即將熄滅之際。
有道聲音，自黑暗深處張開，直落心神。

——想活下去嗎？

十一瞳孔微顫。
「你……是誰……？」

某種超然的意志，從霜憶的鋒口、從破裂的胸骨、
從所有失敗與渴求的交界處——緩緩蘇醒。

嘶。

「……好、好痛——！」
莫名的痛感沿著手臂狂竄。
帶疤強盜猛地收手，將霜憶留在十一身上。

留在十一胸口的那段刀鋒，滲出墨色般的煙硝；
宛如有看不見的神祇在握筆，勾勒出墨色的火焰。

黑炎沿著金屬與肌理的裂口悄悄爬出。
刀鋒為毫，血肉為紙，比黑夜更黑，比冷鐵更冷。

十一倒伏在地，鮮血沿著土層蔓延。
黑炎順著流淌出的鮮血開始燃燒。

——

小莫嘴角帶血，瞳孔放大：
「十……十一……？」

帶疤強盜臉色蒼白，後退數步：
「什……這是什麼東西……？」

黑炎越燒越盛，直至覆蓋十一周身。
荒野風聲全被奪走。

只餘——「黑」在呼吸。

墨色炎紋好似人世間的筆墨。
沿胸骨攀升，越過頸側，覆上右半張臉。

十一低頭看著燃燒的手掌，牙關不斷顫動。 
「……我的心……好冷……」

就在此時——

啵！

一聲詭異聲響，輕快、短促，恰似泡泡破裂。

「呀嘿——！！」
語氣輕飄，帶著近乎調皮的尾音。

尾端的黑煙，在空中繞了個弧。
一個小小的、漆黑的影子，從黑炎縫隙裡彈出，落在十一面前。

象徵終焉與結束的神祇。
對自己的登場甚是滿意，甩了甩翅尖。

「我來啦！」

倒在地上的十一呼吸急促，黑炎仍在右半身緩慢蠕動。
怔怔望著眼前的小黑影：
「龍……龍神？」

小黑龍懶懶抬起頭，紅色豎瞳半眯。
像看著孩子摔倒般不耐，語氣輕飄：
「先——把刀子拔起來，再說話好嗎？」

黑炎依舊沸騰。
但荒野上，除了十一，沒有任何人能看見祂。

帶疤強盜看著十一在與「空氣」對話，臉色發白，步步後退：
「他……在跟誰說話……？旁邊根本沒人啊？」

小莫同樣看不見黑龍。
然而那股熟悉的黑炎，她曾在小黑身上見過。
她望著霜憶周圍翻騰的墨色，嘴唇微顫。
「祂……醒了……」

——

十一握住霜憶刀柄。
指節收緊，猛然將刀鋒從胸口拔出——

唰！

鮮血尚未噴湧，黑炎已沿著創口迅速收束。
將破裂的血肉與心脈強行縫合。

「啊……？」
帶疤強盜整個人跌坐在地，背脊僵住。
自問殺人無數，卻從未見過有人胸口中刀之後，還能親手將兵刃拔出。

十一握著霜憶，喘得胸膛起伏：
「……我是……復活了？」

小黑龍懶洋洋地漂浮在他身側。
「和這把刀接觸的同時——我幫你把心臟的缺口補了補。」

尾端晃著一小圈黑煙，語氣像在形容無聊的家務。
「你可真是幸運啊。」

小黑龍偏頭，看向不遠處的小莫：
「我在這把刀裡住了一陣子了。」
「無鋒那小子老是不在，倒是這丫頭，天天陪我解悶。」

十一踉蹌起身，手指摸上胸口，那道本應致命的傷。
「血……真的止住了……」

黑龍語氣沉了半分：
「別高興得太早，這是有代價的。」

十一神情僵住，望向眼前漂浮的神祇，聲音帶著顫意：
「代價？怎樣的代價？」

黑龍低頭想了想，連祂自己都沒把這件事當正事。
「痾……還沒想到呢。」

祂的紅瞳轉向不遠處的帶疤強盜。
「總之——先把欺負小姑娘的傢伙收拾掉吧。」
「幸運小子！」

白霧凝淵舊城桑，
神祇書寫未竟生。

黑炎低低，
川息渺渺，
一笑翻章，兵燹歧路懺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