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胤丘陵——
遠方殺聲未歇。
術法轟鳴隔著丘陵斷續傳來,偶爾可見火光自灰霧深處亮起,映紅半邊天際。
此處卻顯得異常安靜。
主力早已向前推進,只餘糧車沿著血泥緩緩駛過;
傳令兵來回奔走,馬蹄聲短促而急。
碧黎陣師踏入焦土,將遺留陣法逐一拆解回收。
他以靴尖撥開壓在符樁旁的殘肢,俯身將其拔起。
術痕尚熱,地脈仍在低鳴。
——沙——沙。
屍體橫陳,蒼弦與碧黎交錯堆疊。
鎧甲碎裂,旗紋互黏,血泥裡分不出來處。
有人被術法燒空,皮膚與盔甲熔黏成一體。
有人倒在推進線外,手臂仍向前伸著。
斥候自煙塵中來,低聲報上下一處布陣座標:
「這是軍神的下一道指示。」
「是。」陣師抬頭。
遠方城牆浮現於灰霧之後,輪廓逐寸放大。
蒼胤城,越來越近了。
——
「殺——!!」
碧黎軍列陣前衝,白冶甲在煙塵中反射冷光。
推進線尚未貼合,術法已先行落下。
轟!轟!轟!
火雨連墜,雷矢橫掃,冰柱傾瀉。
三段術式彼此勾連,沒有空隙,連綿不絕。
碧黎士卒頂著排山倒海的術法衝陣。
有人被火焰掀飛,有人拖著斷腿向後爬行。
「先退!先後退!」
「軍醫——軍醫在哪裡!」
「貼上去就贏了!」
——嗶!
空中,朱雀展翼。
朱焰翻湧,無視山陣加護。
火線落下,白冶甲直接融化,金屬滴落,化作灼流。
另一側,鳳凰盤旋。
焰色更沉,熱浪更重。
所過之處,陣地崩解,甲胄連同血肉一併塌陷。
四陣仍在運轉,術法不斷落下。
縱是策馬臨權,也在空中收緊視線。
——朮國前線臨時指揮部——
蒼胤城南門之外。
數座臨時指揮軍帳,沿著南門外的集結地依次排開。
軍旗迎風而立,地面被無數馬蹄踩得泥濘不堪。
城門開闔不止。
隊隊軍伍自城內快步而出,甲葉碰撞,腳步整齊如鼓;
傷兵則被擔架一路抬回,軍醫穿梭其間,來不及停歇。
傳令兵策馬來去。
軍報接連送入帳內,旋即又有人領受新令,奔赴各處。
軍帳內。
——蹦!
韜玄無重拍桌面。
戰略版圖震動,棋標微移。
「兩側更應該拉開。」
指尖劃過地形。
「主力後撤,減少損失。」
有人冷笑。
「內縮?又要內縮?」
「後面就是首都,你覺得大軍司會同意嗎?」
「火龍傳人已經入場,你還想拖延?」
韜玄無抬頭,語氣壓低:
「所以更不能在這裡賭氣。」
四周將領接連出聲:
「賭氣?身為蒼弦的士卒,本來就該有這種覺悟。」
「要圍城可以,至少給他拖個三五年。」
「要不是你的失策——燕宇凡怎麼會死?」
「這……」
韜玄無啞口,片刻後,低聲:
「確實。是我的失職把局勢推到這一步。」
他將整理過的前線戰報一併留在桌上,沒有再作辯解,轉身出帳。
帳簾掀起瞬間——熱浪與煙塵同時灌入。
遠方雷鳴未歇,地面隱隱震動,整片丘陵仍在呼吸。
士卒奔走其間,有人抬傷、有人補陣、有人直接倒在路側。
——爭論已經沒有意義,眼下最需要我的地方……
——蒼胤丘陵主幹道——
主幹道地勢平直,幾乎沒有遮蔽,直通蒼胤城門。
碧黎軍正沿著這條最短路徑強行前壓。
蒼弦士卒自兩側壓出,橫向封死整條幹道。
旗影交錯,甲胄彼此碰撞,將整條幹道層層堵死。
韜玄無策馬趕回前線。
映入眼簾的景象,與軍帳中的爭論截然不同。
數萬兵力堆積於主幹道,陣形看似厚重,真正投入交戰者卻寥寥無幾。
有人等待號令,有人畏懼強敵,更多人只是被後續軍伍推著擠在原地。
赤霄孤身突圍,步步近逼,周身熱浪翻捲。
除律鳳韻率領的少數雷獅精銳尚能纏戰,其餘士卒止步不前。
隊列展開,卻只停在距離之外。
後方術師停在施術節點,遲疑未落。
——鏘!
赤霄與魏雨衡刀槍相擊,火星炸散,震波貼地。
「呃!」
魏雨衡被震退,腳步踉蹌,連退數步。
周留影、司徒華同時逼上。
槍影交錯,只求拉開距離,轉移注意。
包圍雖已成形,四周兵列卻只是層層堆住。
沒有誰敢真正跨出那一步。
赤霄視線掃過四周。
「……只有這樣而已嗎?」
韜玄無看著異常安靜的戰場。
「果然……這麼多冗員,被拖在這裡。」
話音落下。
韜玄無低頭,雙眼緊閉,牙關緊咬,眉線死死擰住。
——我現在……還能做什麼?
所有判斷,都被迫停在這個瞬間。
——戰場後方高台上——
操控鳳凰的朱靖侯側目。
「喂,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妙?鳳凰也不是完全無敵的。」
只見通往蒼胤城的筆直道路上,蒼弦兵列層層堆疊,旗影密如林海。
整條戰線將赤霄團團圍住——卻沒有真正前壓。
人多,聲亂,可從高處望去,整片主幹道竟像死水般,遲遲不動。
火龍傳人的威勢將太多兵力拖在此地,主幹道冗員堆積,東西兩翼正寸寸失血。
朱珺卿眸光微沉:
「那邊在幹嘛?前線指揮呢?」
——蒼胤丘陵主幹道——
「喂——!!」
吶喊撕裂戰場。
交擊中的刀槍同時停滯。
赤霄停下腳步,雷獅騎士團也下意識收住攻勢。
整條主幹道,竟在這聲吶喊之下短暫靜止。
韜玄無立於陣前。
赤霄就在不遠處,炎熾尚燃,周身熱浪翻湧。
韜玄無卻連看也未看一眼,只轉身,面向眼前數以萬計的蒼弦士卒。
韜玄無抬頭,聲音轟然炸開:
「你們現在是在做什麼?這叫打仗嗎?」
他抬手指向兩側,手臂顫抖。
「東邊還有人在撐,西邊還有人在死。」
視線掃過眼前靜止的隊列。
「站在這裡——是在幹什麼?」
他猛地吸氣,胸腔撐到極限,吼聲幾乎撕裂喉嚨:
「有時間在這裡看戲——不如想想自己,還能夠在其他地方做點什麼!!」
聲音落下。
韜玄無劇烈喘息,胸膛起伏,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呼……呼……」
戰場竟陷入片刻寂靜。
離韜玄無最近的士卒怔在原地。
望著眼前的韜玄無,又看向不遠處的火龍傳人。
「喔,喔……」
沒有人立刻回答。
一雙雙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
韜玄無沒有再開口。
只是靜靜站著,任由急促的喘息聲迴盪在死寂之中。
終於。
隊列深處,有人猛然轉身。
「東翼還缺人!」
另一名士卒隨即舉起長槍:
「我們去西邊!快!」
原本擁塞的兵列迅速鬆動。
軍旗開始轉向,伍長高聲整隊,士卒彼此推開道路,成隊奔向兩側戰線。
「離開這裡?可命令是——」
「管他的,他說得有理!」
「對啊,一直卡在這裡做什麼?」
腳步聲接連響起。
原本被恐懼釘死在主幹道上的兵力,終於重新流動。
無數軍伍陸續轉向,如堵塞已久的洪流,再度奔往戰場各處。
「不,走不了。」
赤霄嘴角微勾,語氣平直,壓過所有雜音。
舉起炎熾,焰紋沿刃攀升,氣勢逼人。
「要是走了——誰來攔我的腳步?」
刀尖指向雷獅騎士團。
「就憑你們?」
挑釁落下。
魏雨衡再度踏前,吐出血氣:
「……媽的。我就擋給你看。」
律鳳韻策馬而出,聲音壓過混亂。
「所有人!聽從韜玄無的指揮——」
她抬手指向外圍陣線。
「分散支援各處!留在這裡,只會白白耗掉其他弟兄的生命!」
話音未落,馬蹄已轉,鎖定戰場中央,聲線沉下。
「火龍傳人……雷獅騎士團,會用自己的命——」
長槍指向最強大的敵人。
「將他擋在城外!」
魏雨衡擦掉嘴角的血,咧嘴微笑。
司徒華眼裡的紅光更盛。
周留影與其他雷獅成員,默默握緊了槍。
律鳳韻一聲令下,外圍軍伍加速轉向。
有人後撤,有人策馬奔向兩翼缺口。
天際之上,策馬臨權俯視全場。
「……嘖。」
前線陣列中。
韜玄無與律鳳韻、雷獅騎士團等人對視。
眾人點頭,沒有多言。
韜玄無握緊韁繩,策馬轉向。
率隊離開戰場正中央,將那片空出來的距離——留給仍在堅守的雷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