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未止,山風低行。
燕宇凡的屍身倒在坡地之上。
焦土翻裂,血沿碎石縫隙緩緩滲開。
萬象氏已散,唯餘殘雷偶爾自地面竄起,轉瞬即滅。
赤霄立於前方,炎熾斜垂。
刀身映著夜火,映著那具再無聲息的軀體。
腦海深處,似有誰曾笑言——
燕宇凡的屍體,就算只是手指,亦足夠換來一城之地。
赤霄眼底無波,抬手,指間輕彈。
一簇火落上屍身,龍炎竄起。
血肉、戰甲,連同那道「礻」字印,盡數沒入焰中。
半神之軀,就此焚作灰燼。
唯首級被赤霄提在手中。
——萬息之林——
夜林如海。
遠處神樹撐天而立,枝幹盤錯,根脈伏地,萬千微粒緩緩灑落。
手中首級滴著血,沿途落在草葉與樹根之間。
難民,殘兵,倉皇逃至此地的人,俱都立於遠處,無人敢近。
只一雙雙眼,隔著夜色望來。
赤霄未曾回頭,行至玄牝之前,將首級隨手拋落。
頭顱滾過樹根,停在神樹之下。
炎熾橫起,輕輕一送。
龍焰竄上,戰神首級與玄牝根鬚同時焚起。
沿著樹皮、枝幹攀升,將漫天光粒映得通紅。
原本如霜墜落的光,在火中翻湧飄散,宛若無數折翼之羽。
整株神樹,被龍焰盡數吞沒。
轟——
玄牝神樹,終於倒塌。
漫天粒子飛散,如雪崩,如星墜。
——青巷村——
日光淡淡,薄霧未散,迴龍道場外,竹影搖曳。
簷下木牌半舊,風吹過,碰在門框上,發出輕響。
赤霄立於窗外,靜靜望向道場之內。
偃松川手執木刀,正替幾名少年調整步法。
一名少年橫斬出手,刀路微偏。
赤霄竟也於窗外無聲虛揮半式,像是提醒那名弟子架式有異。
道場內,偃松川隨即走上前,親自替那名弟子壓正刀勢。
幾名少年雖仍稚嫩,舉手投足間,已隱隱有了迴龍霸斬的架勢。
赤霄看了片刻,極輕地點了點頭。
隨後轉身,無聲離去。
——墓園——
山路盡頭,荒草低伏。
幾座石碑靜立其間,舊痕斑駁,盡染風雨。
赤霄獨自走入墓園。
腳下泥土微濕,天邊鉛雲層層壓低。
他停在墓前。
碑上刻著五字——丘憶南之墓。
赤霄緩緩坐下,將酒罈擱在碑前。
掌心壓下,泥封碎裂。
恍惚間,當年那道聲音又在耳畔響起。
——武上爭千秋,武者本性也。
——但這世間的命途,並非總是盡由人意。
風聲掠過荒草。
一幕幕舊景,也隨之翻上眼底。
被逼至補給車前,以血肉充作盾障的蒼弦難民。
縱然自己百般叮囑,但天祿軍中,總有人獸性畢露,私下凌辱蒼弦婦人。
而自己,終究也只是看著軍糧前行,未曾回頭。
赤霄靜坐不語。
半晌,唇角淡淡勾起。
「……原來,是這種意思。再次受教了。」
酒罈微傾,清酒順著罈口緩緩流下,滲入碑前泥土。
濕痕無聲漫開,顏色漸深。
「師尊,你當年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到了。」
話音落下,四野俱靜。
赤霄望著碑前濕土,胸中卻漸感沉鬱,無法釋放。
殺師之仇,武道之極——走完了畢生所求之路。
可事到如今,心中所求,當真只是個答案嗎?
滴答。
雨,落了。
落在碑面,落在肩頭,落在尚未乾透的酒痕之上。
雨線斜斜掃過墓園,將天地洗成灰白。
赤霄抬起頭,任雨水拍在臉上,順著額角與鬢邊滑落。
墓碑、荒草、道場殘影,連落在身上的雨,都冷得陌生。
忽然——腹中劇烈翻湧。
噗——!
鮮血狂噴而出,黏稠血塊灌進口鼻,嗆得整張臉都在抽動。
再睜眼時——墓碑、荒草、道場,盡成虛妄。
眼前只餘夜雨坡土。
雨水落在裂開的胸口上,劇痛猛然竄開。
赤霄倒在地上,望著自己滿是血污的掌心。
「終究……還是這般收場嗎?」
夜雨、坡土,以及將死未死的自己——原來,這才是現實。
儘管追尋半生的盡頭仍是這般,心中卻似有幾分釋然。
血沫隨咳聲湧上喉間:
「咳……告訴我……武的極致…到底是甚麼?」
夜色沉沉,雨聲滿野。
勝利者傲然挺立,冷眼俯覷風雨中的敗者。
燕宇凡緩緩轉頭,望向遠方。
「坦白說——我已經有點厭倦了。」
話落,赤霄抬手摀住眼睛。
唇角竟慢慢扯開,笑聲自齒縫滲出。
「哈……哈哈哈哈……」
雨水落在裂開的胸膛上,順著白骨與血肉往下淌。
火焰不再燃燒,身旁的炎熾也隨著笑聲逐漸消散。
「呃——」
赤霄艱難撐起身,殘骨錯移,腑臟翻絞,鮮血滲落不斷。
雙眼已褪回碧黎本來的深綠,卻仍燒著未盡的狂意。
他朝燕宇凡伸出手,用盡自身最後的力氣,試著抓住那道立於巔峰的身影。
「你是萬軍之首,是武者之巔,是所有人仰望的盡頭。」
「請你從今往後,務必一直,一直獲勝下去——」
話音落下,五指終於鬆開。
赤霄仰倒在雨水與坡土之間,再無聲息。
伸出的手,終究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生命最後,那一閃而逝的景色,在赤霄心中,又是何種想法呢?
撻。撻。
遠方馬蹄聲破開夜雨,幾名斥候自坡道彼端急急奔至。
為首斥候翻身下馬,抱拳低首:
「燕大人!」
燕宇凡立於雨中,望向遠處玄牝。
細碎光粒緩緩飄落,明滅不定,一如往昔。
片刻,冷冷開口:
「將此人厚葬於玄牝樹下,不可毀屍。」
斥候動作微頓,抬起頭來:
「可是……」
話未說完,燕宇凡只淡淡望了斥候一眼。
斥候當即低首,不敢再言:
「是!」
平生逐火問師途,
迴龍霸斬震崑崙。
夜雨不言人不返,
半肩風雨半留痕。
——東線——
半毀的龍神廟,屋頂塌去大半。
夜雨自斷梁與破瓦間斜斜漏下,滴落在裂開的石地。
供桌翻倒,香爐傾側,滿地皆是煙灰與碎木。
殘廟正中,龍神石像兀然靜立。
灰塵覆面,裂痕縱橫,細雨自屋頂縫隙灑下,將那張石容洗得半濕。
策馬臨權方才受完緊急治療,正倚著牆壁坐在地上。
左眼覆著染血繃帶,半張臉被層層纏住;左臂以木板固定,無力垂在身側。
肩腹纏滿藥布,血色仍不斷自縫隙間緩緩滲出。
田昭成半跪於旁替他拭去臉上新滲出的血漬。
策馬臨權靠著殘牆,靜靜望著那尊石像,良久未語。
半晌,方才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息。
「你走吧。」
田昭成怔了怔,甚至以為自己聽錯。
「走……主君要屬下,走去哪裡?」
策馬臨權靠著殘牆,語氣平淡:
「他們的目標是我。趁現在離開,你還能活。」
田昭成急聲道:
「主君,千萬不可放棄……」
「一定還有機會東山再——」
策馬臨權抬手抹過繃帶上的血,語氣淡淡:
「我傷得太重,走不了多遠。」
「倒是你,別陪我死在這裡。」
細雨自破頂斜斜落下,順著龍首石容緩緩滑過。
曾經幾分興盛,如今幾分淒涼。
策馬臨權低低開口:
「燕宇凡再出,赤霄、不破神風下落不明。」
「後援盡斷,嵐禮秀繼位……我也再無立場。」
望著龍神像眼角滑落的雨水。
「一切,都結束了。」
話落,緩緩閉眼。
半生輝煌今終止,滿腹雄謀付東流。
事到如今,也不過如地上散亂的香灰,轉眼成空。
田昭成緩緩低頭。
眼角泛紅,呼吸斷續,鼻息微顫。
雨珠飛濺,將香灰打濕。
轉瞬,便悄無聲息地融進泥水裡,再也尋不見半分痕跡。
策馬臨權微微睜眼,語氣少見地遲疑:
「昭成,你覺得……我有資格成王嗎?」
田昭成驀地抬頭,眼角雖紅,卻無半分遲疑。
「策馬臨權,是田昭成心目中……唯一的王。」
策馬臨權聽罷,露出釋然的笑。
頭緩緩靠回牆上,右手隨之抬起。
「就算只有一瞬——我也是這片大陸上,打下最多領地的征服王。」
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
「……也終究,只是一瞬。」
田昭成眼底泛著微光。
「王的智勇,亦讓臣對霸業之景,心生嚮往與敬服。」
短暫沉默。
策馬臨權摸著懷裡那只陳舊宮廷手鐲,淡淡開口:
「其實我有個秘密……與王族有關。」
田昭成立刻低首:
「王,請說。」
策馬臨權眼神微動,染血的金髮將神情遮去大半。
——因為你,怕孤單。
風隨行昔日留下的話語,驀然撞入心頭。
胸中那點將熄未熄的火,也隨之被重新撥亮。
風王將忽然偏過頭去,神色倔冷:
「哼……算了。」
雨聲漸止。
破碎廟頂之外,月華斜照,灑落於龍神石像之上。
石像經雨水沖洗,灰塵褪去。
裂痕猶在,卻似重拾了幾分往昔威嚴,靜靜俯視。
策馬臨權抬眼望去,眸光微凝。
片刻後,重拾往日口吻:
「這是我最後的命令。」
「離開此地,替我見證——沒有軍神的世界。」
田昭成起身,含淚低首:
「王的智勇……臣下必會替您流傳下去。」
——
廟口外。
田昭成獨自佇立在石階上,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
時而回望,遲遲不肯離去。
殘廟之中。
策馬臨權左眼繃帶上的鮮血已滲至嘴角。
倚著牆壁,臉色蒼白,神情卻比先前更冷。
右手按著固定左臂的木板,像是在確認這殘軀仍未徹底散掉。
聲音隔著殘牆,冷冷傳來:
「告訴璣雲——我已不在人世。」
「剩下的,他自有打算。」
「去吧。」
最後兩字落下,田昭成心口驟然崩塌,嘴唇緊抿,血絲悄然滲出。
終究還是抬起右臂,掌面朝內,平置胸前,隔著牆壁行下碧黎軍禮。
「是!」
含淚低應,不再回頭,咬牙快步離去。
斷牆相隔主恩義,血咽孤行履王命。
數刻後。
灼熱劇痛驟然翻湧。
策馬臨權猛地按住左臉,咬牙悶哼。
「呃——」
僅存的右眼已被血絲浸紅,望著那尊滿身裂痕的龍神石像。
傷處濕潤,寒意未散,痛楚逼得身軀不斷發顫。
嘴角,微微勾起。
「生,同途。死,同埋。」
話音落下,氣力終於潰散。
策馬臨權倚著殘牆閉目,只餘微弱呼吸,隱沒在殘廟夜色之中。
……
殘夜漸褪,天光漸白。
晨曦穿過破頂與裂牆,靜靜落入廟中,
落在斷梁、碎瓦,也落在那身斑駁衣袍之上。
策馬臨權獨自坐於破壁之下,半身朱紅。
天色將面容映得愈發蒼白,神色卻是沉靜。
他微微仰首,望著殘廟外那片天空。
右手指尖輕點石地,像是在默算什麼,也像是在等待什麼。
忽然——
躂。躂躂。
馬蹄聲自遠處逼近,踏碎曠野沉寂。
緊接著,勒馬聲驟止。
靴底落地,甲片微震。
來者翻身下馬,似是抬手整了整韁繩。
拂去肩上塵水,步履不疾不徐,朝殘廟行來。
石階輕響。
策馬臨權抬眼,與來者四目相對。
來者竟是——韜玄無。
命局至此,猶未收聲。
空中王者,高懸九霄。
所求所望,皆是陸地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