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故事?
只是一群無聊的人打來打去而已。
——朮國.青原府——
距離蒼胤城反攻,已過去一年有餘。
正午時分,糧車沿街而過,麻袋堆得滿滿當當;
蒼弦士卒推著兵器架前行,發出零碎的金鐵聲。
馬蹄踏過石道,車輪碾起薄塵。
往來商販早已習慣似地讓到街邊。
就在此時——
兩個孩子抱著幾根樹枝,猛地從巷口鑽出。
「喂!」
馬匹受驚揚首,前蹄幾乎擦過兩人。
孩子跌坐在地,懷裡的枯枝散落滿地。
較瘦的蒼弦士卒扯住韁繩,探頭罵道:
「很危險的!沒看見車嗎?」
「對、對不起……」
身材高大的士卒走上前,語氣溫和許多:
「你們家在哪?」
小孩慌忙撿起地上的樹枝,朝街角指去。
「媽媽說……家裡需要木頭。」
瘦士卒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揮手。
「唉,算了。自己注意安全。」
「嗯!」
兩個孩子抱著枯枝,很快又鑽進另一條小巷。
糧車重新起行,瘦士卒望著他們的背影。
「……希望我老家也沒什麼事。」
高大士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車輪再次轉動。
糧車沿著主街繼續向南,兩旁屋舍逐漸稀疏,前方高聳城牆愈發清晰。
越靠近南門,沿途軍士越多。
滿載糧袋的馬車在城門前排成長列,兵器、藥材與成捆箭矢分置各處,等待清點出城。
城門左側,臨時搭起了布棚。
瘦士卒遠遠瞧見棚下的人影,散漫的神色頓時收起。
挺直腰桿,左手握拳輕靠右胸。
「大勤司好!」
周遭士卒也跟著行禮。
棚下,韜玄無微微點頭。
昔日那身青藍衣袍已不復見。
如今的他一襲白金長袍,衣襟與寬袖皆以淡金絲線繡出雲紋。
一年過去,他的面容似乎沒有多少改變。
在他身側,朱珺卿輕搖羽扇,白紅金紋衣袍顯得格外醒目。
喀——喀——
一列糧車駛過,車輪碾過乾土,揚起煙塵。
韜玄無走出布棚,在路旁蹲下。
「我一直想不明白。」
朱珺卿輕搖羽扇:「說來聽聽。」
「為何還沒有撤?碧黎仍在堅守剩餘城邦,甚至偶有反推之勢。」
朱珺卿淡淡道:
「好不容易吞下去的東西,捨不得吐出來吧。」
大勤司望著地上縱橫交錯的車轍。
「燕大人復出不久,青原府便已奪回。」
「策馬臨權、赤霄、不破神風相繼身亡,戰爭的性質就已經變了。」
「跟我以前的戰略很像,可理由不對。」
朱珺卿順了順裙襬,從容蹲下身,與韜玄無並肩。
「也許還有別的底氣。」
「清輝長年提供苦工協作,若能直接從清輝本土取得兵源,多少能解釋。」
韜玄無伸手捻起塵土,任它從指間落下。
「可戰報裡,從未見過清輝軍。」
「傳聞,碧黎在清輝境內打得不可開交。」
朱珺卿展開羽扇,掩住唇角,輕聲道:
「說起來,燕大人當初甚至想暫棄玄武城,親自前往東南戰線。」
「是你們四司勸了許久才作罷。」
「出征前,還特地叫我們多照看花寄。」
韜玄無低聲道: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清輝究竟發生了什麼?」
「竟能讓燕大人如此在意?」
幾名術師剛從城門方向回來,遠遠朝這邊行禮。
朱珺卿抬起羽扇,朝他們隨意揮了揮。
「還有那個傳聞。」
「據說清輝有名刀者,以凡人之身斬殺了碧黎的火龍傳人。」
她搖了搖頭。
「反正我是不信的。」
「這種年月,總得編點神話讓人相信。」
韜玄無聲音更低:
「謎團……傳說……還有白鬃。」
朱珺卿眼神微動。
「當年的襄沿城戰報,我記得很清楚。」
「學院記載——那批人穿著皮甲,卻能與術法抗衡。」
韜玄無站起身。
「這樣的戰力,卻莫名消失了。」
朱珺卿微微抬起頭。
「解散了?」
韜玄無望向南方。
「那就更不合理了。」
——松陵關.城外——
城外三百五十丈。
山丘上,燕宇凡獨自立於坡頂。
春末的野草已長過腳踝,隨風陣陣伏下。
吱、吱。
幾隻麻雀掠過草梢,從身旁飛過。
戰神手持八尺有餘的巨弓,遠望松陵關。
身前,只有大片無人的荒草。
遠方城牆上,依稀可見碧黎士卒的身影。
幾面碧旗立於城頭,隨風緩緩飄動。
兩者之間,沒有喊殺聲,也沒有戰鼓聲。
只有一片的靜。
身後,馬蹄聲由遠而近。
魏雨衡與律鳳韻策馬登上山丘,在燕宇凡身後停下。
律鳳韻望了眼遠方城頭。
「燕大人,城外的碧黎軍已經撤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全進了松陵關。」
魏雨衡接著道:
「這幾年策馬臨權暗中修了不少官道,連我們都不清楚。」
「讓我們多繞了不少路。」
燕宇凡點頭,右手輕擺。
「差不多了。」
不遠處,兩名士卒見狀,合力抬起一綑箭矢。
兩人一左一右,手臂緊繃,步子踩得慢又沉。
剛走到坡頂,其中一支箭矢便從繩綑間滑落。
鏘——!
鐵箭砸上石面。沉悶的鋼鐵回響盪過整片山丘。
「放在這就好。」
燕宇凡走上前,單手拾起掉落的鐵箭,轉身、搭箭、舉弓。
八尺大弓高高抬起,遙遙指向天際。
魏雨衡坐在馬背上,語氣驚嘆: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不可思議……」
燕宇凡側過頭。
「不先去休息嗎?」
魏雨衡搖了搖頭。
「傳聞中的『飛將』——想親眼見識。」
燕宇凡緩緩拉弦,弓身寸寸彎曲。
「……很久遠的綽號了。」
身旁士卒亦不自覺屏住呼吸,目光全落在那張大弓上。
錚——!
鐵箭離弦。
一道黑影筆直掠過荒草,直奔三百五十丈外的松陵關。
燕宇凡語氣平淡:
「中了。」
百步之外,馬未至,箭先至。
故昔年軍中皆呼之——飛將。
——山丘之下——
一頂又一頂碧黎軍盔堆在路旁。
蒼弦百姓圍坐在幾張長桌前,將收繳而來的甲片、護腕拆開分類。
更遠處,長槍成束,弓弩成排。
次鱗將沿著人群走過,扯著嗓子喊:
「軍備品留下——其餘隨意!」
幾名百姓頓時低頭翻找起來。
有人拿走皮靴,有人挑了件堪用的外衣,甚至有人抱走行軍用的小鐵鍋。
另一頭,幾張木桌沿路排開。
朮國文官埋首案前,重新登記戶籍。
「姓名?家中幾口?」
「陳禾……四口……原本五口。」
「登記完了。」
年輕文官低頭寫完,待那人離開後,鬆了口氣:
「好險,還以為隨軍是要我去前線,我會怕血。」
身旁的年邁文官呵呵笑了兩聲:
「只是換個地方做事而已。」
年輕文官翻著手上的名冊。
「不過……是不是推得有點慢?」
「跟我原本想的不太一樣。」
老文官頭也沒抬,語氣放緩:
「青原府從奪回到重新運轉,花不到半年吧。」
年輕文官拿筆戳了戳額頭。
「喔……?」
老文官這才停筆。
「怎麼?還沒看懂?」
遠處,一名男子抱著自己的舊甲走來。
他將甲冑往軍備堆上一放,領著等候許久的妻兒離去。
老文官朝那方向指去。
「看見沒有?終究是自己家園。」
「前頭多待十日,後頭興許就能少修整一年。」
「有些人走到自己村口,把頭盔往地上一扔,就回家了。」
他用筆桿敲了敲桌上的民冊。
「這法子,四司可是求之不得。」
「再讓我年輕個幾歲……我也不想拿筆。」
——松陵關.城內——
咻——!
城頭最後的碧旗猛然折落,斷裂的旗桿翻過城垛,墜向城內。
鐵箭深深釘入廣場石地,碎石向四周迸開。
城牆上,幾名碧黎士卒蹲伏在城垛後方。
其中一人探出半顆腦袋,朝遠方山丘望去。
「慘……要打過來了,外面的弟兄大概都死完了。」
「跟青原府一模一樣……璣殿主在幹什麼?」
——松陵關.軍議廳——
軍議廳內十分安靜。
碧黎眾將分坐兩側,無人敢開口。
側席首位,碧黎本土鎮軍——碧風將岳平川低頭看著手中信件。
那是數週前,燕宇凡親自射入松陵關的箭書。
碧黎諸將親啟——
兩軍既陣,刀兵相向。
勝負生死,各憑本事。
然軍有軍之戰,民有民之生。
故燕某有三不:不戮民,不焚田,不毀城。
蒼弦之民,當留於蒼弦;
蒼弦之田土,當留於蒼弦;
蒼弦之磚瓦,亦當留於蒼弦。
碧黎能帶多少將士返回故土——取決於諸君。
燕宇凡。
……
「真是傲慢的武德。」
主席上,璣雲緩緩起身。
「走吧。」
岳平川收起箭書,語氣略顯譏諷:
「特地從嵐脊城趕來,結果一路都在撤。」
璣雲腳步稍停。
「岳將軍若有不滿——東邊戰線,很適合閣下大展身手。」
岳平川抬起眼,語氣沉下。
「這種作風,上頭可不會答應。」
璣雲側過臉。
「岳將軍,風王軍還輪不到潘軍督導。」
「若有不滿,請風之王嵐禮秀,或三王子嵐鏡元親自來說。」
話音落下,其餘碧黎將領紛紛起身。
「璣殿主,糧草已轉移完畢。」
「大部分兵馬也已先行出發。」
「是否與天祿軍合流?」
岳平川望著璣雲背影,低喃:
「風王軍……真敢說。」
龍曆九三七年.春末。
昔日由不破神風力挽狂瀾、親手攻下的松陵關,碧黎軍正式撤出。
城內十分安靜。
碧黎士卒列隊穿過長街,甲葉與腳步聲一路遠去。
當年沒有離開松陵關的蒼弦百姓,只是站在屋簷下、街角旁,默默看著。
城門前,幾箱簿冊被整齊堆在桌上。
一名碧黎士官抱起最上方的冊子,遞給前來接管的蒼弦平民。
「記得你是本地人吧?北邊巷口的那個。」
「戶籍、田冊都在裡面。拿去。」
蒼弦平民沒有回答,只將簿冊收進懷裡。
不遠處,最後一隊碧黎士卒已經走出城門。
沒有歡呼聲,也沒有叫罵聲。
街邊的婦人重新推開窗戶,老人將竹椅搬至屋外。
……
自九三零年起,七年間,魄璃大陸已失去約兩成人口。
近七百萬人死於戰亂,以及隨之而來的飢荒與疫病。
大陸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村莊。
田尚在,屋尚在,炊煙依舊升起。
卻只能看見老人、婦女,還有成群的孩子。
糧道被截斷,農田無人收割,難民沿著官道向南北遷徙。
瘟病、寒冬、飢餓與盜匪,如魅影般跟在軍隊身後。
——
戰爭,一兵三夫。
壯者從征,老者扶鋤。
村有百戶,不見丈夫。
烽火,百里千家。
荒塚征衣,古道瘦馬。
功名興旺,血啼黃沙。
《羅辰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