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七年．春末——
——蒼梧郡——
清晨天色漸亮，城垛積水已乾。
城牆上。
葵左近望著遠方原野，神情無波。
遠方地平線，天地交界處，朦朧之間，幾道湛藍旗影率先浮現。
隨著時間推移，無數胤旗接連映入眼簾，沿著原野綿延展開。
長槍如林，千軍萬影，浩浩蕩蕩。
「日子轉晴就來了，不意外。」
葵殿主伸手接過身旁士卒遞來的軍盔，穩穩戴上。
「投石機棚布全拆。」
「檢查投索、轉軸，先試射三輪。」
「敵軍進入射程以前——把落點全部重新校準。」
「收到！」
傳令兵轉身快步離去。
很快，命令沿著城牆一路傳開。
沉寂數日的蒼梧郡，再度響起木輪與絞索轉動的聲音。
白冶廢鐵被重新裝入石彈，火藥封口，術師依序檢查風陣與火陣。
葵左近轉過身。
「杜權，白冶重騎能動嗎？」
杜權在城垛另一側，戰甲已穿戴整齊。
「再關幾天，怕是連白冶甲都套不上去了。」
「今日正好讓馬兒跑一跑。」
葵左近抬手壓了壓盔沿。
「那真是太好了，就照原定部署。」
「北門交給你，那裡投石機最多。先打散陣形，再讓重騎出去清。」
杜權微微頷首。
「北門沒那麼容易過，西邊才是真正的戰場，你要小心。」
東方，群山沿著蒼梧郡延伸，溪河自山間切過，山勢狹窄，林木繁密。
無論蒼弦還是碧黎，都很難真正展開軍隊。
葵左近望著西門，忽然開口：
「東陵山坡那時——你心軟了嗎？」
杜權稍愣，隨即輕笑：
「哈。我可是一路閃著蒼弦小鬼和婦女衝上山的。」
「朝綱戟，可不是為了斬小孩才誕生的。」
「我也是。」
當年滿身泥血、神情稚氣的少年，如今已能握著王劍，次次撕開碧黎軍陣。
轟——！
城外，一枚試射石彈砸入原野，士卒喊聲此起彼落：
「偏西！再調三丈！」
「重新裝填——！」
葵左近看著城垛上翻捲的碧旗，淡淡道：
「這麼說來——這個禍，是我們自己留下的。」
杜權望向城下的白冶重騎，眼神漸沉：
「成長得太快了。」
「下次見面——必斬。」
話音方落，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傳令兵幾乎是撞開人群，踉蹌奔上城頭。
「急報——！」
傳令兵滿臉泥水，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東、東北方……」
葵左近皺眉轉身。
「什麼！？」
「洪……洪水來了！」
嗚——
低沉轟鳴，自東北方群山深處傳來。
起初像遠雷，隨著聲響逐漸逼近，連腳下泥地都開始震動。
正在列陣的碧黎士卒紛紛回頭。
「什麼聲音……」
「地震？」
「喂！看那邊！」
山谷出口處，大片濁黃猛然湧出。
折斷的樹幹、碎石、泥塊混在水勢之中翻滾不斷，沿途撞碎灌木與矮樹。
黃褐色水勢迅速鋪開，挾著泥沙、斷木與碎石的海嘯，朝著城北平原奔來。
轟！！！
洪水撞入城北平原。
最前方軍伍被水勢攔腰撞散，盾牌脫手，長槍翻飛。
數百道人影在泥水中翻滾，才剛爬起，又被後續洪流重新壓倒。
「散開！散開——！」
「往高處！」
「救我！」
更後方。
投石機陣地首當其衝，積水沒過木輪，泥土迅速鬆軟。
剛完成校準的投石機向側面緩緩傾斜。
幾名士卒死命拉住繩索。
「撐住！木樁鬆了！」
喀啦！
固定基座的木樁整根翻出泥地。
沉重機架轟然側倒，將旁邊石彈與白冶廢鐵一併砸入水中。
陣石接連脫離原位，原本完整的陣法紋路瞬間斷裂。
「陣石！固定陣石！」
方才還在整隊的白冶重騎，此刻只能被迫向城牆與高地收縮。
投石機東倒西歪，士卒在水裡相互拉扯。
準備迎擊蒼弦軍的北門防線——瞬間碎裂。
——蒼梧郡西方六百丈．蒼弦軍後陣——
「洪水到了！」
傳令兵策馬衝入陣中，高聲大喊：
「北面防線已亂——水攻成功了！」
「喔——！！！」
歡呼聲猛然炸開。
長槍高舉，刀鞘相擊。
壓抑數月的士卒紛紛振臂高喊，連幾名老將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陳子意從座上起身，望向遠方蒼梧郡。
「能直接攻下反而輕鬆。這是最後的底牌了。」
數月前，他曾與大勤司韜玄無反覆推演此地水勢。
東北群山溪流眾多，若築堤蓄水，再引流向西南低地——
便有機會直接沖垮北面防線。
為此，數千名士卒與工役在山中待了數月。
築壩，開渠，測水，等待。
一次又一次的攻城，也讓碧黎始終將目光留在蒼梧郡外。
陳子意翻身上馬，拔劍直指蒼梧郡。
「全軍——出陣！」
——西門外——
洪水震天，蒼弦軍大旗一路壓來，長槍如林，甲葉碰撞聲綿延不絕。
士卒踏過溪流，將溪水踩得四散飛濺。
踏水聲、腳步聲與號令聲層層重疊，正朝蒼梧郡西門漫來。
碧黎軍陣最前方。
巨大「魁」字戰旗獵獵翻揚。
旗下，葵左近一人立於陣前。
身前，是浩蕩朮軍；身後，是西門死線。
面對逼近的鐵藍潮水，魁殿主不見半分慌色。
身形伏低，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扣上刀柄。
雙膝微屈，重心下沉，一文字橫伏腰側。
「昭原關已失。此地——務必要守住。」
刀身推出，細長雷光，自鞘口倏然亮起。
劈啪——
電弧沿著尚未完全出鞘的刀鋒游走，映亮低垂眉眼。
——
殺——！
喊聲起，蒼弦軍自原野彼端浩蕩壓出。
步兵、術師彼此混編，軍伍之間刻意拉開距離。
所有人身上披著被溪水浸透的披布，貼在肩甲與背脊。
蒼牙士邊跑邊回頭怒喝：
「散開！散開！」
「別靠太近——！」
數千道人影散落在原野之上，踩著溪水與泥地向前狂奔。
城牆方向，數枚巨石拔地而起，拖著火光越過天空。
「飛石來了——！」
次鱗將猛然揮手：
「術師！擋下來——！」
混在軍伍中的術師同時止步。
火焰、風刃、雷束接連沖向天空。
轟！轟！轟！
凌亂密集的術法彈幕與飛石正面相撞。
石彈撞上火柱與風刃，轟然炸裂，大量白冶碎屑與石片四散飛射。
其中一枚穿過彈幕，墜入軍伍。
數道人影同時消失在翻起的泥土與血霧之中。
「閃開——！」
「繼續前進！跑——！」
更多飛石越過天空，更多術法迎擊而上。
西門原野頓時被火光、泥沙、碎石漫天飛散。
——
葵左近獨自一人在落石區內來回奔走。
巨大飛石擦著肩甲掠過，砸入泥地。
轟！
碎石尚未落盡——馬蹄聲已至。
「殺——！」
三名蒼弦騎兵自煙塵中疾衝而出，長槍平舉，直取陣前。
葵左近身形伏低，壓鞘，扣柄。
——鏘！
雷光電閃，人馬交錯。
剎那間，葵殿主已出現在數步之外，長刀歸鞘。
騎兵仍保持衝鋒姿勢，戰馬向前奔出數丈。
噗！
頭顱自頸間滑落，鮮血噴上半空。
無首身軀被馬勢帶著前衝，撞上另一匹戰馬。
後方蒼弦騎兵急忙勒馬。
「是碧黎的殿主！」
話音方落，雷弧自腰間橫掠而過。
唰——！
鮮血驟然噴出，人影從馬背無力墜落。
葵左近收刀，抬眼。
「蛾眉初春破繭衣，百軍斜陽楚山雲。」
前方。
更多蒼弦士卒正穿過煙塵與火光，朝西門壓來。
魁殿主再次將身形伏低，拇指抵開刀鐔。
「再來。」
——片刻後——
西門陣前，屍骸遍地。
葵左近已經連續殲滅數隊蒼弦軍伍。
一文字長刀自蒼弦士卒胸前抽出。
長刀輕甩，血珠灑入泥地。
魁殿主眉頭漸沉：
「特地散開軍伍，避開飛石……正面卻還是如此無力。」
「這樣送死有什麼意義……」
腳邊，幾具蒼弦士卒屍體之間，散落著數只不起眼的陶甕。
灰白濃煙正從碎口不斷湧出。
「不對。」
葵左近抬頭，前方原野上——
十餘道煙柱在屍堆、草地與泥坑間悄然升起。
煙霧彼此交融，愈來愈濃。
「……煙？」
話音方落，數道白金身影撕開煙幕，以極快速度從葵左近身旁疾掠而過。
「皇家禁衛！」
葵左近反手扣柄，雷光橫閃。
轟！
刀光自馬頸斜斬而過，鮮血大片潑灑。
戰馬連人帶甲向側面轟然翻倒，在泥地上拖出長長血痕。
前方數騎毫不停留，沒有回頭，直接衝向碧黎後陣。
剎那間——
咚！咚！咚！
西門左右兩側，戰鼓驟響。
濃煙之外，大批蒼弦軍同時自左右兩翼壓出。
「殺——！」
喊殺聲從兩側轟然逼近。
葵左近猛然回首。
「佯攻！」
煙鎖千軍殺勢藏，鼓聲裂野奇兵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