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單純看結論,答案無疑是沒有
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運用魔力探查的新方法
但這對我突破界線,讓意識足以干涉世界毫無幫助
於夜色中走回旅館過程中一直思考這點,到頭來卻還是沒有結論
用著旅館中庭的大水桶與毛巾,將鐵甲上的血跡粗略的擦去,至於滲進裡面,弄髒鎖子甲與內襯的部分只能先忍著
借用旁邊的小木桶,從水桶中舀滿水
順著外牆樓梯走上二樓,打開房門,就看見坐立難安的貝雅正直視著我,至於阿涅斯……
「嗚哇!別這麼突然啊」
慌忙扯了扯剛套上的連身裙,下意識低頭確認衣襬,又趕緊抬起頭瞪著我
她正站在床邊試穿之前新買的衣物,脫下來的舊衣服被整齊摺著放在一旁床上
「可以敲個門嗎?你再早些進來可就糟了」
她插著腰瞇著眼瞪著,連衣裙被窗外吹進的夜風吹動
我早在走上樓梯時就注意到她在換衣服,也是確認不會撞見才直接敲門
倒不如說是貝雅,從她能使用魔力看來肯定有察覺到我正在接近,事實上她本來就恍惚地盯著木門,只不過沒有提醒阿涅斯
「呼哧」
阿涅斯突然小小吸氣,動作僵了一瞬,隨即捏住鼻子,同時視線下移至水桶
「……血腥味也太重,我跟貝雅先出去,你慢慢擦」
這間房只有一個單間,也沒有屏風或布簾,根本找不到可以隔絕視線的地方
她牽起欲言又止的幼女,從我旁邊經過
貝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張開,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與她平常的樣子截然不同,從貝爾特那分開後已經過了段時間,本以為回來後她就會整理好想法,啪嗒啪嗒的跑來跟我說話
……仔細想想,她也不過十歲,雖然一直以來表現的那麼堅決,但黑白分明,又能清楚找到解決辦法的事終究不多
她只不過是遇到一個不知如何處理的問題
「狩顱者,貝雅煩惱很久了,等下跟她談談吧」
阿涅斯低垂頭,如此低語說道
遲疑了一個心跳,掏出有些被血跡染到的蠟板
「替我轉達,等下來談談」
少女輕輕點頭,在闔上的門扉最後,是彎下腰的阿涅斯揉著那軟糯的臉龐
隨手拿包行李遮住窗戶,鬆開腰帶與鎧甲各處皮帶,捉住手甲慢慢拉下來,鐵靴與腿鎧部分也如法炮製
脫下許久未脫的頭盔,將手伸到背後與腰側解開各處扣件,胸甲在重力拉扯下撞擊地板發出巨響,沉重地撞上地板,發出一聲巨響,連腳下的木板都似乎跟著震了一下,內側都有些生鏽
彎下腰抖動上半身,讓鎖子甲順著重力滑落,還記得前世穿鎖子甲時每次都會卡到頭髮
將沾到血跡的襯衣脫下後才徹底大功告成,開始用濕布擦拭全身,以及替裝備各部件上油保養
一切都結束後,以脫下的相反步驟穿回身上,確認全部都固定到原先位置,才拉開木門,讓門外的兩人進入房內
「嗚嗚嗚……雖然不是冬天,但晚風還是有些冷啊」
只穿著連身裙的阿涅斯微微發抖,抱著懷中的貝雅取暖,後者則望著我,下定決心的抿了脣後張開
「騎士先生,你有想要實現的目標嗎?」
與預想中不同的問題,稍微愣了下如往常用鐵筆給出回應
「『收集美麗或是強者的首級』嗚哇,不管聽幾次……」
我和貝雅皆沒回應阿涅斯的嘟囔,她也不像是等人回應,更不覺尷尬,拉著貝雅坐在床鋪上,下巴靠在貝雅頭頂,雙臂環繞在胸前
而我則拉了張木椅,與兩人面對面
房內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幼女繼續往下說
「我真的很失望,不是對騎士先生,而是對我」
她低垂頭,蜂蜜色髮絲遮住臉龐,幾乎看不清臉
阿涅斯擔憂地捏了捏貝雅的手掌,卻沒有打斷她
「我希望大家都能對彼此寬容點,但還是做不到,不論是彼此交戰的士兵先生,還是騎士先生」
「『什麼?』」
這話沒頭沒尾的,不只是我,就連阿涅斯都無法理解
「前幾天我在特莉絲姐姐那邊時,士兵先生們傷害彼此,好多人因此受傷」
那時貝雅的處境也不能說是安好,甚至能被稱作岌岌可危,畢竟她可是直接觸碰子爵逆鱗
連保全自己性命都有困難了,沒想到會在意這種事
如果貝雅來到下方激戰處,確實可以治好每個瀕死的人,拉回本該死去的士兵
但這不也是沒辦法嗎?
這種作法是治標不治本,就算一時陷入僵局,等貝雅耗盡力氣後,終究還是會扭打在一團
況且解決子爵一家的矛盾才能徹底停止內戰,否則不論過幾年傑佛瑞都會發兵嘗試弒父,她如果把精力放在樓下的戰鬥才是浪費精力
在這段期間死幾個人也是沒辦法,雖說我也差點死在薩拉手中就是了,要不是她露出剎那破綻可就危險
「他們是為了服從叔叔和哥哥的命令才會這麼做,而叔叔和哥哥又是為了特莉絲姐姐而反目成仇」
那雙不帶閃爍的眼睛陰沉地抬起,嘴角似笑非笑,失去了平常的活潑與傻樣
「就跟現在一樣,騎士先生為了保護我們而惡待別人,我卻沒辦法阻止」
「貝雅,妳在說什麼?」
「嗯……動物和人的血味有著微妙不同,騎士先生是為了突破,接了討伐盜賊的委託吧」
「……妳怎麼這麼熟悉」
我今天做了什麼在貝雅眼中一目了然
對此,我也有充分的理由
「『那些不過是盜匪』是啊,不解決他們只會有其他人受害」
為了突破瓶頸必定要有犧牲,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額外好處當然更好
幼女卻搖頭,長髮左右搖擺
「如果有其他活下去的辦法,大家不會想傷害別人」
在我看來一半對一半錯,許多強盜確實來自活不下去的平民
但如果要說吃飽喝足就不會有爭端就太天真了,就是因為有足夠餘裕才會把力氣花在掠奪與欺壓上
「貝雅,我故鄉的那些市議員每個都富的流油,還不是打壓我的父親,甚至在我們逃離後派追兵追擊」
曾親歷惡意及絕境的阿涅斯首先反對,不過貝雅毫不動搖
「那是因為他們害怕著失去自身所有而沒有餘裕,他們緊握著而不肯放手,因此才會傷了人」
明明未曾親眼見過那些人,卻說的煞有其事
要不是認識,如果有人隨意評價自己身上發生的悲劇,很可能會招來反感
阿涅斯翻了個白眼
「是是,妳說的都對,但別忘了還有像狩顱……」
話都沒說完就閉緊嘴唇,如線條般合攏的紅唇上方,是瞄著我,留意反應的視線
隨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就算話沒說完也能輕易猜出想說什麼,肯定是「還有像狩顱者那樣的瘋子」吧
但真的有人喜歡殺人嗎?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辦法取走頭顱留下性命,我或許會選擇這種辦法,就是因為沒有那種可能性我才會選擇老方法
動手只不過是手段,獲得頭顱才是目的
至於完全沉浸於殺戮的那種人……我就不清楚了,該說他們喜歡的不是殺人,而是壓倒別人的快感?或是說人性本惡,就是有人會與貝雅理想完全相反
年齡沒我一半的她,所依循的邏輯千瘡百孔,能簡單地用論證與證據來證偽,但她那種人性本善的想法不可能更改
她所能修改的法則是以這點為根本,幾乎無法動搖
……如果真的改變了呢?意志的削弱是否代表無法修改法則,或是出現不同效果?
不知道我分心思索別的問題,傻女孩平靜地讓言語從那嬌小嘴唇流出
「騎士先生一開始有說,喜歡強者與美麗的頭顱,但先生接的任務跟那些沒有關係吧?」
如她所說,不論是面黃肌瘦的流民,還是落魄的逃兵,都與這兩個標準相去甚遠
所以,她的意思是這些嘗試徒然無功,因為與我的願望不符,因此不可能突破臨界點?我應該尋找那種遊蕩的強者,還是冒著違法風險襲擊他人
顯然,貝雅不可能提出這種意見
望著我的目光滿是決意,反而讓我感到不自在
那瘦弱的手輕推開阿涅斯環繞的雙臂,從床舖上撐起同樣脆弱的身軀
赤腳踩過木地板,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稀奇地沒有脫去鐵手套就拉起我的雙手
「如果想要滿足願望,要走對路才行」
說著,就將我的手掌張開,貼在自己的鎖骨上,再牽著我的手往上,直到粗重手指環繞住自己的脖子
那宛如枯枝般脆弱,一折就會輕易折斷似的,卻能感覺到其下的熱量與生命
小巧的臉龐仰起,無視禁令,直視遮掩用的頭盔,眉眼與嘴角都彎起,某種溫柔卻讓我想退縮,可她緊握住那雙鐵手
力道雖小,我卻沒有放開
是因為她的決心呢?還是我樂意如此?
她安靜地看著我
「請吧,騎士先生」
透過金屬能感受幼童的溫暖,與不斷浮現的微弱卻堅定的血管脈動,已然放鬆的肌肉在邀請我
──啊,原來如此
阿涅斯此時才發覺異常,不安的臉龐在我們之間來回
「等等,貝雅,妳想做什……」
喀
無視制止,我折斷貝雅的頸骨
我本來寫到這裡時不太確定要怎麼繼續寫
突然某個想法冒出來,成為了此章
回應貝雅想幫助自己的決意……
強烈想保存美麗頭顱的意念……
復原的魔力若不需用手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