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過了兩天，我們在赫辛的提議下，坐著前陣子被威廉偷來的皮卡，來到了聖地亞哥當地最大的一間購物中心。

　　大約從中午12點開始逛起——

　　一開始，我決定先到理髮店整理自己的頭髮，於是我們兵分三路，各自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直到一小時半過去，才陸續集合到義式餐廳裡吃午餐。

　　話說回來……今天原本是要執行新的計畫。

　　因為那群從爆炸中倖存下來的魔人，此刻大概也還沒緩過來。自己只要能借助與之敵對的勢力，再配合手上完整的情報，想扳回一城或許勢在必得。

　　只不過，我怕把赫辛他們逼得太過緊繃。

　　反正事已至此，破例放鬆一下吧。

　　「——給你。」

　　剛從更衣室換好衣服，便見到赫辛拿著香草冰淇淋走來。

　　「啊，謝謝……」

　　「出來玩就要有玩的樣子，別愁眉苦臉的，又不是你付錢。」

　　我小心翼翼地接下，微微朝他頷首。

　　其實今天是赫辛一直堅持要帶自己來這地方。雖然我能理解他的用心良苦，但短短幾天就要放下這些事情，果然有點勉強。

　　「衣服怎麼樣，穿得還合身吧？」他把紙袋放進推車，裡面裝了另一套衣服。

　　由於理髮的時候要等很久，所以我囑託他順便幫忙找一、兩套適合的衣服。

　　現在，我身上正穿著一件短版的白色上衣、闊腳牛仔褲、鴨舌帽，和一雙紅色的帆布鞋。

　　然後……雖然剛才有特別提到自己想穿中性一點的衣服，可這傢伙還是買了一件長裙給我。

　　不過這就算了……袋子裡黑色的絲襪是怎樣？

　　「赫辛，我想穿西裝。」我丟下紙袋，抬頭盯著對方。

　　「蛤？」

　　「訂製的，在那一邊——」

　　我拉著他衣袖，另一隻手用冰淇淋指著轉角一家看起來十分昂貴的服裝店。

　　「喂……別鬧。」

　　赫辛往那店面的裝潢瞥了一眼，馬上皺起眉頭。

　　「你在餐廳答應過要幫我找衣服的。」我皺起眉角，帶著委屈的嗚咽聲開口。

　　「才不是！你小子別他媽訛我——」

　　他大聲嚷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瞟向周圍路人，接著有口難言地彎下腰。

　　「幹嘛一定要穿那件？」

　　「嗯？喔……」我不經意撇了一下腦袋，「前陣子有人聯繫過你吧，為什麼不跟我說。」

　　前天在讀取他記憶時，我剛好得知川逝在事發後有派人找過我們。除了簡單慰問幾句之外，對方大概是想得知事發當天的經過。

　　「別說又要見他們。」

　　「啊，用不著擔心，那傢伙算是目前最安全的人。況且他們要抓我，其實要跑也跑不掉喔。」

　　是啊，現在的我……不僅失去了最關鍵的能力，連身體狀態也還沒完全恢復。如果對方要下手，肯定不會錯過這麼好的時機。

　　所以不禁讓人懷疑，美國這群人到底有何企圖？

　　假設先前沒猜錯，川逝大概已經背叛Evo，轉去和牛仔魔人合作。雖然還不清楚那兩人的動機是什麼，可一想到那天他試著從對方手中保下我，總感覺哪邊不對……

　　算了，找得到突破口就好。

 

　　「可是，這跟你要穿西裝有什麼關係？」

　　就在踏進店門的前一刻，赫辛忽然轉身回來。

　　「咦……？呃，這種正式的場合穿好看一點……比較好——」才說到一半，我便有些心虛地低下腦袋。

　　對啦對啦、自己總不能直接說：「因為是花你的錢，所以我想穿穿看那些昂貴的衣服。」這樣講他肯定接受不了，但我還是想完成自己的小心願……

　　畢竟之前買不起，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穿了。

　　「歡迎光臨！先生有想看的衣服嗎？」

　　一走進店裡，負責接待的店員立刻快步走來。赫辛二話不說，拉住我的手臂，把躲在背後的我拖到前面。

　　「好的，幫女孩看的話——」店員一邊說著，一邊往童裝的區域走去，「請問要比較正式的，還是只要一般日常用的服裝就行呢？」

　　「咦？沒關係……我自己看就行。」

　　我傻笑著擺手，好奇看向牆邊展示櫃裡的襯衫和領帶。

　　這家店除了賣西裝之外，還陳列許多特別的服裝和掛件。每件衣服的風格都略微不同，大致可分成義式、英式，介於兩者之間的法式及常春藤風的服裝。

　　其中，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件，深灰色的格紋長版外套上。

　　「我可以穿看看那件嗎？」

　　我站到了穿有那套衣服的假人前面，店員見狀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找了同樣一件，但尺寸小一些的衣服過來。

　　「這件多少？」赫辛接過後，面無表情地端詳。

　　「嗯——這件現成的是2000，半訂製的話可能會落在3000上下。請問需要搭配整套購買嗎？會比較划算一些。」

　　等等、2000？這可是美元啊！

　　換算成台幣……少說也要六萬起跳了——

　　「這件版型有點大，你要直接訂製一套新的嗎？」

　　見我還在猶豫，赫辛輕輕從旁邊推了一下。

　　「呃、沒關係，改一下尺寸就好了……」

　　「也對，訂一件要等很久——」

　　咦？是這個問題嗎，看不出來這傢伙花錢這麼隨興……

　　「那你還有其它想買的嗎，乾脆買一整套也不錯。」他隨手拿起一件襯衫，又對我比了一下。

　　「可、可以嗎？」

　　之後，另一名店員帶了皮尺過來，剛剛那人則站在旁邊拿著紙筆記錄。測量先是從肩膀開始，皮尺一一繞過我的胸口、腰部，以及臀部。最後對方又輕輕蹲下，仔細測量出我的腿長。

　　「請問下身搭配百褶裙可以嗎？應該非常適合妳唷！」

　　「呃嗯……可以穿男款的西褲嗎——」

　　看見她拿來兩件裙子，我的心臟不禁咯噔一下。聽說女裝只有一次跟無限次，我好怕穿了一次之後，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最後，為了順應天氣，我選了一件簡單的短袖白襯衫，搭配低調的條紋西褲。領帶則是選了鮮豔的紅色，且帶有緹花圖案的絲綢款式。雖然都還沒改好尺寸，但現在站在全身鏡前，我已經有那種頂級殺手、或者是黑幫老大的感覺了。

　　總而言之——

　　我……變得好帥！

　　「對了、再配一副墨鏡好了。」我看向旁邊的展示台，隨手拿起一支棕黑色墨鏡掛在臉上，「你覺得怎麼樣？」

　　他翻開手上的錢包，接著輕描淡寫地瞟了我一眼。

　　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默默揚起了嘴角。

　　＊＊＊

　　一個禮拜後，我們按照先前川逝留下的聯絡方式，來到了一家市中心的餐廳外面等待。

　　時間接近中午11點半，正值午餐時段。

　　街道上走動的人影頻繁經過，而車窗玻璃時暗時亮的頻率也漸漸增加。

　　為了妥善應對今天的事情，我坐在車內看著筆記本上的備註事項。裡面除了提醒自己要關注哪些事外，還從頭整理每個勢力之間的現況和問題。

　　此外，自己今天還特地打扮了一下。除了穿上前陣子買來的西裝，就連長髮也特地盤在了後腦杓，編成圓髻的造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衣服肩膀的部分有一點點寬。

　　「他們來了——」

　　赫辛看向車窗外，忽然小聲提醒一句。

　　這時，五、六個穿著正裝的黑衣人，橫站成一排，從不遠處迎面走來。他們步伐穩健，像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一樣。其中，走在中間的那副面孔尤為熟悉，他隨興地穿著短褲短袖，正是許久未見的異能者隊長本人。

　　「走吧，威廉留在車上就好。」

　　我平靜地深吸一口氣，暗暗在心中替自己打氣。直到赫辛打開車門後，才在他的攙扶下緩緩走出。

　　「啊哈！這是誰家的小孩，太可愛了吧——」

　　突然，一道不合時宜的大笑傳入耳中。我剛轉過身，川逝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從我們兩人前面出現。

　　「把手機拿走，我們看起來很熟嗎？」

　　「咦？好啦好啦——開玩笑而已……別那麼緊張！」

　　他揮了揮手，裝作像是被我嚴肅的口氣嚇到一樣，整個人向後倒退一步。

　　「……先答應我的要求。」

　　我朝對方使一個眼色，順手拍了一下赫辛的背後並向前走去。

　　「真是的，腦子裡的人怎麼沒一起變可愛呢。」他聳了聳肩，輕挑地揚起帶有酒窩的嘴角，「跟我來吧，他在另一邊的咖啡廳裡等你。」

　　在川逝帶領下，我們來到了兩條街外，城市巷弄間一處隱密的咖啡店。

　　這一路上，自己時刻留意周遭昏暗的環境。也許是地點過於偏僻，也可能是他們派人封鎖了道路。這條巷子裡除了對方的手下和保鑣外，幾乎沒什麼路人經過。

　　不過想當然的，既然是要談些重要的事……

　　會選這種地方也挺正常。

　　「初次見面，我的名子叫崔世宇——是進行魔力研究的學者。」

　　推開木門的那一刻，眼前一名外貌約三十來歲，帶著半框眼鏡的大叔從位置上緩緩起身，畢恭畢敬地朝我遞來手掌。

　　「你好……我是虹明，不久前在節目上有看過您。」

　　下意識拉緊胸前的領帶後，我向前握住對方的手。

　　「束我先進入正題，今天有很多要事需要解決，其中包括前陣子襲擊你的魔人。如果有什麼想問的，請待會再提——」

　　嗯？一上來就討論這件事，是川逝利用他來交涉的？

　　原本想先從對方身上得到一些情報，如果等等出了差錯……暗中用血液控制他吧。

　　「你們看起來挺著急，是處理不了嗎。」

　　我目光沉穩地落在教授身上，輕輕拉開木椅坐了下來。

　　「不，你誤會了——此次是希望能向你徵求一些意見。聽聞迴聲跟你的關係匪淺，對於即將到來的圍剿行動……不知有何想法？」

　　見我坐好之後，他把提前放在桌邊，像是字卡一樣的菜單遞來。

　　「要喝茶、果汁，還是咖啡嗎？」

　　「一杯冰美式。」

　　我淡淡開口，並未理會桌上的菜單。

　　「教授，作為學者，你希望多研究一些特殊的案例嗎？」

　　察覺到我話中有話，他訝異地頓了一會，隨後沉聲說道：

　　「——如果有機會，我肯定會繼續探究這種未知的事物。不過你放心吧……無論是哪個勢力拉攏我，自己都不可能替其他人辦事。我沒有任何能力，只是個關心魔人議題的普通人而已。」

　　他像是自嘲般嘆了口氣，將卡片菜單放回原本的位置。

　　「了解，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壓低聲音開口，在透露立場前把話丟給對方。

　　「關於戒指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是母親留下來的。」

　　「嗯？那……你知道魔人們爭奪它的原因嗎。」

　　我沒有說話，而是輕輕搖了一下腦袋。

　　「……那枚戒指，據說是一名擁有『創造』能力的魔人死前造出的。他將自身記憶信息產生出來後，一併壓縮在那微小的物件上面。

　　不過除了創造之外，戒指一共還有三個重要的用途。

　　一、根據自相似原則，可以藉由戒指，再次製造出相同能力的物品出來；

　　二、在某些條件支持下，能作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使用。

　　至於第三點，目前只是假設——倘若存在某種能干涉『常理和定律』的因素，那麼這枚戒指，可能是開啟未知次元的關鍵。」

　　除去最後一件事，上述兩項用途，自己很久前就已經考慮過了。

　　尤其是在自相似的方面，我正是因為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領悟出二次變形的用法。但即便如此，對於如何造出戒指這樣帶有能力的物品，依舊是毫無頭緒。不過……既然能做到，就代表可能性並非為零吧。

　　畢竟「創造」這一能力，在發動下沒有任何限制。只要遵守現有理論的框架，哪怕現實不存在的事物也能被硬生生地製造出來。要說唯一的缺點，只有能力者本身了——

　　「教授，記憶要怎麼製造並壓縮？」

　　「這我不曉得——目前人為設計的異能武器，是根據魔力可存儲『信息』這一特性實現。但也僅是信息而已……關於如何提取記憶本身是個難題。」

　　在他說到一半，一名穿得像是管家一樣的服務生靠來。雖然剛才我們沒有主動點餐，那人卻將一壺烏龍茶和美式咖啡端了上來。

　　「——總之，希望你主動去爭取回來，否則那東西將面臨銷毀的下場。至於其他人那邊我不會插手，也不會把你的想法透露給川逝。」

　　「這麼信任我嗎，這樣壓力很大呢。」

　　我低下頭，多餘地用吸管攪拌冰塊，再吸上一口玻璃杯裡的咖啡。

　　「週一九點，舊金山機場那裡會有我們的魔人出現。至於要不要去自己考慮就行，不用討論沒關係——」

　　「唔、咳咳！」

　　「嗯？怎麼了。」見我不小心灑出咖啡，他遞來一張紙巾。

　　什麼鬼、咖啡也太苦了吧！

　　不對……應該是變回小時候的關係，味蕾跟著變得敏感了。

　　「話說回來，你自從那天之後身體怎麼樣了？」

　　「嗯？一點點虛弱而已……沒什麼大礙。」

　　「是嗎。」他有些懷疑地盯著我好幾秒，「還真讓人好奇，你是透過什麼方式活下來的？」

　　這幾天好不容易才稍微放下這件事，聽到他再次提起，我頓感厭煩地蹙起眉頭。

　　「抱歉，我想知道你們這次有幾成把握。」

　　他淡定地瞄了我一眼，隨後雙手捧著茶壺倒進小杯子裡。

　　「你聽說過齊格嗎？」

　　「不認識。」

　　「那人是七年前屠魔令的首席執行官，當時他在各方勢力拉鋸下，僅憑一人之力便將聯軍裡的內憂外患擺平。」

　　「他很危險？」

　　「是的，那傢伙打算清除世上所有魔人。而且從過去到現在，據說已經殺死並封印迴聲兩次了——」

　　說到一半，他對茶杯吁口氣，淺嘗一口。

　　「我猜得出你想幹嘛……當天他會出現。那人是一名非裔人種，使用能力時右臉和右臂都會有明顯的異變特徵，到時記得特別注意。」

　　非裔……是那天出現在實驗基地，使用火焰能力的魔人嗎。

　　「謝謝，我知道了——」看來，這次不得不行動。

　　如果魔人誕生的原因和之前猜得一樣，那麼對方想要消滅魔人，以及前來殺死迴聲的動機就顯而易見。單靠帕爾……或者其他魔人，大概攔不住那名叫做齊格的人。但我想那些魔人應該有所準備才對，不太可能冒著被團滅的風險做出搶奪一事。

　　除非，他們的底牌就是希摩耶和戒指……

　　而這絕對是我接受不了的事。

　　至於與雙方交涉？

　　不可能……我沒有籌碼可以談判。更別說自己都還沒搞清楚，每個人都想殺死我的原因。

　　所以，在那人到來前，我得先一步把那群魔人解決——

　　得搶在那天之前……把希摩耶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