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川逝彎腰,輕浮地比了個請的手勢,「二位中午吃飯了沒?我能幫你們點餐——」
我簡單掃視一圈。
沒有埋伏的魔人,也沒有發現疑似陷阱的事物。擠滿人的走道、大聲喧譁的噪音、油煙混合的氣味、昏暗的日光燈。這裡是一間常見的漢堡王餐廳,不大不小,裝潢老舊又過時。
令人不解的是,川逝怎麼把那混蛋請來了這裡?
「回來了?」圖曼放下手機,從褲子口袋掏出菸盒。
他臉上沒什麼反應,甚至裝作若無其事。可一進門我彷彿感受得到,對方那捲長瀏海下的目光,還有陰險又狡詐的心思,好似一頭難耐的猛獸時刻警惕著我們。
值得注意的是,他左手似乎受過不小的傷,剛剛他放下手機的動作有些僵硬。
「我還沒吃。」
我拉了一張鐵椅,放下裝有紙傘的鐵箱,坐到川逝部下身邊。
快餐店的桌子又小又擠,比起對面一言不合動手的暴力狂,或者是整天尾隨自己的變態瘋子,我寧願跟這看起來十分容易被欺負的人坐在一起。
而且她整天哭哭啼啼的……怪有喜感的。
「我都等一個鐘頭了,快點抓緊時間辦事吧。」
「喂、坐過去點——」
川逝不留情面地趕走對方,兩人彷彿一對冤家,在同一張卡座上隔了老遠。
等到他坐定位,我保持沉穩的口吻舉手點餐。
「我要一個花生培根牛肉堡,飲料七喜。」
「阿乙,一樣。」
「好、好的!」那個叫阿乙的女生,一聽到命令馬上站起身。
可她膝蓋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發出「咚!」的聲響。周圍人注意過來。只見她忍住疼痛的聲音沒有喊出,一邊面容扭曲地摸著雙腿,一邊搖搖晃晃加入點餐的隊伍裡。
說到底這人是來幹嘛的,不能純是累贅吧。
「呼——」正當我盯著阿乙笨拙的背影,嗆鼻的臭味忽然刺入鼻腔。
回過頭看,圖曼一手捻著菸,似是懶散或目中無人地把煙吐出。那團白霧從桌子中央升起,最後不偏不倚的飄到另一桌上,搞得旁邊高中生都忍不住捏住鼻子,埋怨看向我們這桌。
「大哥,別再抽了,室內禁菸啊。」搧開擋在面前的煙後,川逝將對話的語言切換成了中文。
「唔?」
「看哪,煙飄別人臉上了……這樣讓虹明小朋友很困擾、是吧?」
「請叫我虹先生。」
我身體在椅背上微微後仰,翹起左腳,將十指交扣放在腿上:
「等他把菸熄掉,我們再繼續談。」
川逝開懷地笑一下,轉頭對圖曼比出勝利手勢:
「二比一。」
圖曼抖擻地張大眼、抿嘴,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菸蒂被他隨手丟到空中,在落下來前恰好被詭異的力道捲曲,化為一絲餘燼灑在我的頭頂。
這招在赫辛記憶中貌似見過……是之前殺死我的能力。
該裝作不知道嗎?
「我有點忘記了,你們原本是來做什麼的?」
圖曼手撐著臉,身體往桌子方向前傾,視線各在我們臉上停留一會。
「哈哈!文明討論——大家都是文明人,能動口就別動手呀。」
「可我好像記得,自己被那誰殺了一次?」
我往前拖動一下椅子。
「喔?那你這氣色……看起來不是挺好的。」
圖曼眉頭一動,撐著臉頰的手臂放了下來,緩緩轉頭看向川逝。
「哎、話說復活一次原來要炸死那麼多人——」他一邊笑一邊回頭,最後對我比了個大拇指,「哈哈!拿命補氣,難怪效果不錯!」
「哈哈、比起人命,您似乎更在意我的臉。」我假笑了一下,手指輕輕回指他。
「這你得問問川隊長。」
「我啊?」
「你不是很看好他?」
「這倒確實,誰讓這小子年少有為、有才華!不到二十就能用出好幾種異能。這種人才……不能隨意給人糟蹋呀。」川逝遲遲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比了個讚。
我低頭瞇眼,令他們看不清自己表情,輕輕勾起嘴角。
「過獎了,我只是碰巧利用時代的紅利而已。」
我慢悠悠說到一半,話鋒一轉,順勢抬頭緊盯對面二人。
「——再加上……小時候有幸被希摩耶,指點指點。」
話音落下,氣氛猝地凝結。
襯映角落音箱裡傳來的一首古典樂,是多麼悠揚悅耳。
面前兩位默契十足停下了動作,面面相覷,誰也不打算開口。 圖曼眼神不禁飄移,緩緩從桌子上撐起身子。十秒快要過去,川逝也收回了微笑,他用手指提起臉上的墨鏡,壓迫十足地端正坐姿。
「所以話說回來……這個希摩耶,人到底在哪呢?」
餐廳傳來一陣騷亂,旁邊坐著的顧客拋下吃到一半的漢堡,發瘋似地朝後方另一邊走道狂奔。經由眼角餘光,我看見原本跑去點餐的阿乙拿下了貝雷帽,露出惡魔般的小角,兩手持著衝鋒槍站在我的背後。
「川隊長,你今天是來請人回去,還是來發資遣費的?」
「資遣?有這回事?」
「沒有,那就是問好玩的。」
「不、替虹先生問呢,你不給人家恩師綁走了?」
「嗯。」我不動聲色地點頭。
「哼、別客氣。」
圖曼沒觸發預報的能力,也就是他完全沒打算動手的意思。這人的實力根本無需配合這場談判,我挺好奇他不出手是因為中了能力?還是整個區域,已經被川逝控制了起來。
「圖先生,您的手下不小心承認了一些事。」我將視線隨意置於桌上,冰冷地開口,「減少一些不必要問題,直接進入重點吧。」
被我點名的圖曼看了我一眼,指尖不自覺敲了兩、三下桌面。
「——這樣……我們各退一步。川隊長你把命運之矛帶過來,到時我可以把迴聲讓給他。」他向後一仰,雙手繪聲繪色地比劃。
「戒指?」
「太多了。」
「你得再把戒指還回去,我才考慮這件事。」
川逝的笑容依然掛著,卻給人一副冷漠的態度。
「你同伴被齊格困在第一結界裡,不適合談條件吧?」
圖曼頓了頓,眼角一挑,莞爾笑出了聲。
「行!戒指跟迴聲都能還。」他攤開雙手,音調跟著起伏,「不過……看是隊長您要親自帶回,還是晚輩一人獨自解決。兩位商量好請說一聲。」
對方一說完,我下意識瞄向川逝,發現他也正盯著自己。
我們二人互換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似是帶了些尷尬轉回圖曼那邊。
「圖哥,不得是我跟他一起嗎?」
「無所謂,你們開心就好。」說到後半句,圖曼故意看向我。
我鬆開摀嘴的手,罕見迎合圖曼的話說下去。
「川隊長請回吧,一路上您已經幫太多忙了。再繼續給您幫下去,我心裡會過意不去。」
「唉呀,這不是在意安全嘛!你看你小小隻,又遇到壞人怎麼辦?」
「有隊長送的傘就夠了,不然……幫我多跟圖先生聊會就行。」
我將手掌迎向嘴中說的圖先生。
「呵呵,既然他這麼說,讓晚輩去忙自己的事唄。」他搖了搖頭,似乎聽出話中的意思,手指下意識搓揉眼角。
「那麼戒指先給,剩下的時間,看你們還要不要吃點東西。」
「哎,慢著……」
圖曼伸出手掌,一臉不客氣地打斷川逝。
「我沒拿到矛、甚至看都沒看見呢。」他皺起眉,語氣變得凌厲,「貨沒到手,我憑什麼相信你手上有這東西?」
「這麼說是不想早點結束。」
「哎,話不能這麼講——川隊長,你知道過了11點半會怎麼樣嗎?」
「爆炸?」
「不!什麼都不會發生。」
「49分鐘後,外面的時間會回到擴散啟動前,任何平民皆不會平白死去!」圖曼豎起食指,正氣凜然地繼續說,「不過在這之前,需要你給我們一個保障。」
「咦?可是圖哥,演這齣的不是我呀。」
「怎麼不是你了?我看你願意坐在這與我們促膝長談,證明內心是在乎同胞的利益,只可惜……彼此有些矛盾解不開罷了。」
圖曼搖了搖頭,先是靠向川逝,又再次後仰拉開距離:
「但沒關係,隊長有想法說出來就行。讓大家知道矛盾出在哪,也算是個交代。」他敞開雙掌,一邊將目光迎向我的位置。
對此,看似被壓了一頭的川逝,嘴角竟揚起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好啊,聽你的。那麼我們三人輪流交換一下意見?」
「嗯?誰要先。」
我好奇地盯著川逝發問。
「當然是剪刀石頭布,最輸的先說。」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說著,無視我們兩個人的反應。
我看了圖曼一眼,想確認這話題的走向如何。雖然用這種方式決定有點離譜,但這傢伙沒有一點反應,那我就不好多說什麼。
畢竟主場不是我能掌控的,多餘的心思留給他們內鬨就好。
「那……剪刀——」我抬頭瞥了他們一眼,選擇當第一個開口。
「石頭。」
「布!」
我們三人默契地喊出最後一聲,將手臂拋出。
等到視線定格下來,我跟圖曼同時出了剪刀,川逝則是出拳贏了我們。
「哈哈,是我贏了。」他微微咧起嘴角,聲音平淡地像是在預料之內,沒有一絲驚喜。
發生這樣的結果,我跟圖曼都沒有感到一絲意外。
從關係上來看,這兩人先前可能是同事,所以對彼此都有一些了解。我則是經過之前短暫的交手,知道了川逝有個類似預測未來的能力,這傢伙果然真是令人討厭呢。
「我先吧,我拿回戒指就可以了。」我收回手臂,放棄再次猜拳的機會,「至於迴聲的事,相信圖先生與他的夥伴們會替大家保護好。」
「聰明!」聽見我這麼說,圖曼興奮地對我比了個拇指。
而他的笑容維持不到兩秒,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
「虹明啊,你怎麼看待同胞們的處境?」
「有點……不公平。」我假裝猶豫回答。
「是啊,那你認為眼下有誰,能替我們解決這個難題呢?」
他轉了一下脖子,目光直勾勾地拋來。我沒有打算開口,仍舊四目相對,安靜等待對方把話說完。
「——沒有人吧,所以我得站出來。」
圖曼斬釘截鐵地開口,他接著坐直身子,把雙手壓在桌上。
「兩位,我一直對自己被稱作『魔人』這事,深深感到不滿。憑什麼同為社會一分子,我們得被這麼貼上奇怪的標籤?」
「那該怎麼說。」川逝微微撇頭。
「不!這事不能去特地區分。」
圖曼激動地搖頭,他的手掌在桌上攤開,語速突發急切。
「我想消除隔閡,盡可能賦予每個人公平——令強者良性競爭,弱者經由合作各司其職,以此推動文明進步,普及知識發展。
「然而……這些都是後話。前提是得保護好迴聲,我們才能讓種族延續下去。」
聽到關於魔人的事,我不禁豎耳細聽,於腦海裡反覆比對現有的資訊。有關希摩耶的能力,先前已經推論過了一次。跟崔教授見面後,我又修正了一部分自己的想法。
簡單來說,假設希摩耶一直存在……那麼會有兩成的人類不可避免地變成魔人。而剩下的八成,極有可能在死亡後變成魔物。
雖然不是現在,未來仍高機率會碰到這棘手的難題。況且人類轉變的速度似乎正在加速,倘若要實現全魔人化的目標,得先想辦法解決這問題。否則在災難來臨前,只能想辦法根除希摩耶的能力,使魔人不再出現。
「圖先生,您說的隔閡,具體怎麼消除?」
趁對方正說得起興,我試探性拋出話題給他。
「只要三個重點。」圖曼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
「下放權力、控制引導,還有……普及教育與知識。」
「請詳細說說。」
我朝空氣招了招手,半身靠在桌上,擺出認真旁聽的神情。
「簡單,先給人們一個覺醒的機會,縮小弱者跟強者的差距。再立一個取代過去仲裁官的組織,用來遏止國家及個人作亂,保護新生群體出現。」
「那麼教育呢?」
「教育,指的是『授人以漁』。先讓一小部分的人學會使用能力,自然就會有更多渴望力量,或不滿足現狀的普通人加入進來。」
「喔?」川逝雙手插腰,挑了挑眉,「圖哥果真是為了同胞盡心盡瘁呀、佩服!」
「客氣!」圖曼立刻接話。
他得意地點著頭,手腕忍不住朝空氣揮舞。
「只要族群壯大,我們就能在社會上取得話語權。而等到大眾意識到『魔人』本身,是屬於人類必然經歷的進化,那麼隔閡……自然會隨著理解慢慢消失。」
圖曼剛說完,我心中馬上浮現出了許多念頭。儘管他沒有把關鍵細項展開,內容也明顯經過美化,我依舊感受到他是認真在靠純粹的目標,來向我們據理力爭。
其中他提到的仲裁官……
印象中在某天睡前,希摩耶有說過這段小故事。
千年前的魔人,為防止權力戰爭影響文明發展。所以組成了一個限制魔人干涉社會運作的組織,讓眾人擺脫宗教的控制,賦予人們往理性自我發展的機會。
至於權力戰爭打了什麼,我不清楚。
那時希摩耶只簡單總結了答案——也就是許多魔人,在試圖阻止魔人的誕生。一直以來,他們寧願同族數量減少,也不願意見到新的魔人出現。
這聽上去挺弔詭的。
但站在手握大權、長生不死的怪物角度思考,又意外顯得合理。
魔人是隨機出現的,要是不能控制出生的位置,不能將其作為一種「資源」使用。那摧毀它便是最穩妥,最能夠鞏固權力和現狀的作法。
因此,即使這傢伙有所保留。從剛剛那些話中透露出的思想,卻令我不自覺相信,他真的是由衷為了魔人好而不擇手段的混蛋,是個為了種族而過分狂熱的瘋子。
「……聽起來真有意思,勞煩您多花時間解釋了。」
為得到更多談判籌碼,我保持中立,表面上掛著客氣的微笑。
「沒事,彼此目標不衝突,先當作是個澄清就好。況且我們的敵人不一定是人類,可能是躲在暗處的自己人也不一定——」
圖曼擺開雙手,語調忽然沉穩。他略一停頓,視線重新轉向川逝。
「輪到你啦,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