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誕下嬰孩的瞳孔融化成黑稠黏液,被兩瓣長滿獠牙的淵口吸進其中;直至利齒咬斷了自身體內沾滿血肉的臍帶,閉合隱沒在觸鬚叢生的黑霧裡。
咽嚶聲四方迴盪,嬰孩背上殘缺的腦袋放聲哭泣。
降臨在遠方的……是不完整的恐怖之王——是不久前羊頭怪物藉由同化另一個阿乙存放能力的大腦,在相同規則下召喚出的產物。
遍體鱗傷的他掙扎地伸手。
儘管其中緊貼地面的一張臉已經磨破,仍在試著爬出之前被反物質炸出的大坑。
不過,當嬰孩爬到一半。
乾枯的藤蔓卻從體內撕開了他光滑白嫩的背部。
粗大蜿蜒的樹幹蔓生扎根,緊緊將那匍匐的軀體禁錮在血湖中央。一整排光束和貿然闖入的導彈接著轟炸而過,連連擊中嬰孩全身,掀起數層樓高的浪花。
「轟嗡——」戰機並列駛過頭頂,撕裂空氣,拉著尖鳴聲顫動胸腔。
像是雁鳥結伴飛行,它們尾巴拖著因空氣冷卻形成的白霧。
而在機群更上方,犀利兇險的敵意不經意探出了頭。
濃厚烏雲翻滾攪動。
大概是圖曼,他目光轉向這裡……
一座上百米寬的島嶼,從風雨交加的雨霧裡露出影子,擠開周圍雲團,像是被氣球吊著那樣緩緩飄落。
在我意識到以前,川逝的身影早已衝出。「禁止傷害」的規則尚未展開——他不停閃身踏過空中移動的光束,雙手高舉命運之矛,便要從上空對怪物巨大的腦袋斬下光束。
可還沒得手,遠方數道龐然黑影逕直拋了過來。
城市裡的爆炸聲延遲半晌。
三、四棟分離的樓體橫越昏暗天際,最後一刻被他手裡的長矛照亮。
彷彿脫韁的火車——
飛來的大廈輕描淡寫地輾過那傢伙身影,隨光源黯淡而消失,齊齊隱沒在了一片漆黑當中。
「三百米、瞬移。」我拉緊手中魚線,控制翼龍朝島嶼攀升,「傳送的也在場。」
剛穿過大廈傾頹的影子,光芒又一次驅散眼前黑暗。
我搖搖晃晃地抬頭。
筆直掃出的白色彎弧,斬斷了川逝後方停滯在半空的大樓。
跨越身側。
撥開空中黑雲,割刻著遠方郊區地表。
原地順時針轉上一圈後,最終回到下方,將那連體嬰最大顆的腦袋切去。
「……封印?」氣壓順著攻擊軌跡灌回耳邊。
高樓頂部燒得通紅、缺口整齊的牆壁開始滑落。放眼望去,矛尖自百米開外,綻放出比以往更加灼眼的熱光。而後凝成一杆奪目的十字光槍,被站在石堆上的川逝反手拋出,形成一條白線貫穿整座空島。
「轟隆!」頃刻間,島嶼四分五裂,沿著穿心點崩離成不勻的岩塊。
川逝踩著石土形成的泥流,一路閃轉騰挪,直奔雲巔之上。
數不清的落石恰好沉入血湖,激起大大小小的漣漪。
俯瞰著底下斷壁殘垣,我拍響手掌,二度點燃各處潛伏的魔物。淹沒街道的血池噴發,樓房內的焰光與塵土四竄。砲火聲綿延不絕,將那些吞食平民的魔物彈向高空;交匯成漫天赤炎彈幕,從下直指空島頂端。
爆炸,團簇地舖滿空域,沸騰出一整片金黃色的氣泡。
我趴低身子,摀住雙耳觀察遠方。
下一秒,「嗯?」眼前畫面定格停住,隨著子彈裝膛聲落下,變成夜視儀般的灰白模樣。
那是卡特恩,兩、一公里外……拿著露西用過的狙擊槍。
察覺到子彈來襲,我吐出空氣,控制翼龍發動「消除」。憑藉前面累積的經驗,這次一進到無垠虛空後便率先抓住身旁紙傘、確認方位。一邊加速衝刺,一邊在心中倒數計時。
3、2、1……解除——
「唔啊!」前方視野陡然一亮,刺得人睜不開眼。按照預期,應該抵達了火球上方。可由於沒調整好自身動量,我被慣性甩了出去,想要伸手拉住魚線也已經來不及。
響聲搖晃肺腑,空氣愈發滾燙。
轉身眺去,破碎的島嶼正從焰雲中嶄露輪廓。
能看清其中一角。
圖曼與川逝的敵意也有了變化。
熱流刮過臉頰,雜亂悶濕的髮絲後揚。我瞇著眼抱緊懷裡紙傘,甩出另一隻手指揮魔物俯衝。當下方兩人同時轉頭,視線交會的剎那——收束翅膀的翼龍已停在他們面前。
那四隻併攏的翼手,則是輕輕把我摟住。
「久等了,你們沒忘記我吧。」
我伸長雙腿,抱著紙傘躺在那托捧的掌心。
川逝腳踏層層堆疊的光束。
圖曼背著氣瓶,全身倒吊懸在半空。
成群浮游的魔物圍成灰褐色壁壘,捲動烈焰旋風,將所有人困在中心。彼此之間構成一個不穩定的三角,距離僅約十米。隨著腳下空嶼漸漸逼近,脆弱的平衡用不了多久便將崩潰。
「你們,這麼著急赴死?」圖曼拿起胸前飄浮的氧氣罩,戴在臉上。
經由他敵意傳來的畫面發生扭曲,變得難以辨認。
似乎是主動屏蔽了外界,預報無法從對方腦中竊取絲毫有效的信息。
「嗯?老頭你——」川逝抬起右手,伸進肩後冒出的屏障,「是不是忘了什麼?」
銀藍色的幽火順著那臂膀燃燒,逐漸轉變為毫無光彩的暗紅。
而後火焰消散,化成槍口帶著焰苗的霰彈槍,被他從傳送門裡取出。
「這點距離……不用一秒把你大卸八塊。」
石田五百公尺、兩邊人數3名以上,先解決圖曼還是川逝?
魔物群容易被前者針對,跟川逝對峙的話好點。大概能抓到他能力效果,可能還算克制;但也不一定打得過,那傢伙有外援。
況且圖曼屍體沒留著,可能拿不回希摩耶的情報跟戒指。
除掉另一個……瑟琳娜封印也許能解除。
「說夠了嗎?」我眼神緩慢移動,挪到兩人之間,「別拘泥繁文縟節了,你們也想快點結束吧。」
風聲漸劇,周圍轉動的鳥群逐漸縮合。
我橫著紙傘,蹲在翼龍手上。
火光點點黯淡,零星閃爍地穿過羽毛間隙。魔物揭下的布幕遮蔽了彼此面孔。
闔上眼,耳中的聲音跟著沉靜,剩下預報傳入腦中的畫面。儘管空氣焦灼,身體……卻像被滔滔不絕的河水沖刷淹沒。圖曼觸發了PT反轉,應該是準備大的;那麼川逝下一步要開槍、還是要用屏障偷襲?
一個幾乎空白,一個不斷變化。
能力無法發揮。
不過無所謂、看得清……
因為那顯露而出的慾望,閃閃發亮著呢。
「呼。」氣浪忽地湧升,掀起頭髮。
睜開眼,羽毛零散飄落。驟響的轟鳴驅散鳥群,四周陡然通明。腳下厚重雲煙裡,龐然巨影燃燒著推開餘燼。那是一棟大樓的殘骸。貿然闖入的它在撞上魔物後,於爆炸聲中支離破裂,僅剩頂層的天臺靠在腿邊。
漂浮的瓦礫掠過眼前——
抬手間,黑洞捲起塵埃。
光尖擊穿岩石。
我推開紙傘,屏障破壁斬出。
攻擊同一時間發動。膨脹旋轉的黑球粉碎石塊,吞噬沿路阻礙;隨後被光束定格在中心,又與平行橫過的屏障撞在一起。三種能力轉眼相互湮滅,彈開的風暴吹散齏粉,自中心爆發一股耀眼的閃芒。
交鋒仍未停止。
我將傘面擋在身前、彈響指尖。
由於彼此殺招在施展前,存在需要完成條件的前搖。因此無論何者,肯定都知道對方留了後手;第一時間才選擇佯攻,試圖去破壞敵人節奏,並做好防禦準備。
他們能力即將展開——
透過消除、以及城市裡數以千計的魔物,我擁有絕佳的先手優勢。即使圖曼來得及創造反射結界,消除的實體依舊可以穿透、甚至無視防禦斬殺對方。
至於看得見未來,還能跳躍時間的川逝。雖說這樣的結果導致預報因為反覆疊加而產生殘影,但只要讓攻擊覆蓋他未來7秒內的移動路徑,那麼遲早能把那傢伙逼到死路。
現在,機會只有一次……
得集中火力、 解決他們!
我揮動食指,「吼喔!」融合誕生的巨鳥伸出利爪,迫不及待地撕開虛空。在靈魂被二次點燃後,牠全身長出蝟集的鐵翼,並由交錯的齒輪拼接成火箭,從後方張著血盆大口撲向兩人。
幽藍的冥燈鋪開,滿路野草與充滿黑焰的仙境侵入腦中;
漆黑無光的結界壟罩天空,令所有能力與幻覺終止在了邊緣。
就在腳下平面崩潰,魔物引爆的前一刻——
「圖曼!我、是我啊!我又回來了啊啊啊——!」血紅的樹幹突然頂穿石塊,從倒塌的建築裡瘋狂湧出。一塊卡車大小的脊椎骨,以及寄生在上面、縫合著無數淒厲尖叫的面孔,被生長的枝條托舉到了我們面前。
「咦?」
「什麼!」
骨頭……是剛剛帶上來的、底下嬰兒的嗎!
未完成的攻擊被迫中斷。椎骨表面散發微光的神經或樹枝向外延伸,如菌絲般嵌進圖曼展開後的結界。露西、瑟琳娜、卡特隆、喬治,以及阿乙和山羊的頭顱掉出黑泥;它們被粗大的枝條一併串聯,環繞在圖曼身邊。
當他把手按在山羊的頭骨上時。
偷襲的魔物立即失去控制,撞上戰場中央矗立的脊椎。也許是受到了「反轉」影響,巨鳥在空中劇烈抽搐,扭曲壓縮成一顆小球。整個過程裡……就連接收自爆的指令都做不到。
「呼啊!」我控制翼龍煽動翅膀,趕在被能力波及之前,進入消除狀態躲避。
回到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由於信號阻斷,沒辦法透過魔物觀察外界變化。從市政中心到聖布魯諾,至少十公里內,能夠定位到的魔物悉數消失。
剩下的……主要集中在更遠的醫院,臨時派不上用場。
十五公里、範圍沒繼續擴大,大約跟恐怖之王的範圍重合了。兩百公里外的威廉也沒有影響,所以不是針對整個反宇宙發動。難道是藉由露西的能力,把效果套用在那連體嬰上?
話說回來……他還在無憂無慮地開車呢。
咦?等等——
有記號,威廉腦袋裡好像塞了什麼信息。8點23分,是另一個我留下的?
「咳咳!」能力解除,我趕忙從翼龍背上起身,凝視坑坑窪窪的地表。
此時,周圍安靜得只剩零碎的雨聲。
毛毛細雨如同冰涼的甘露淋在身上,天空密布的眼球、光束,以及烏雲不知何時已然褪去。
我摀著疼痛的胸口抬頭,望著灰濛濛的白天。
所有敵意消失了。
唯獨最初、也是最致命的那道視線,依然俯視著我,似乎毫髮無損地自天上飄忽而下。
「沒走?你果然還在呢……」
圖曼握著耀眼的槍桿,輕聲駐足在滾滾蒸騰的血湖中央,那一片靜默的廢墟頂端。
預報恢復效果了,對方似乎解除反轉。
雖然重新看得見他想法,不過好像沒打算攻擊的意思……是因為之前那使者成功轉達了嗎?
「那傢伙呢?」我喘著粗氣,抓著紙傘支撐顫抖脫力的身體。
「他呀,被請出場了,沒意外應該在十分鐘後的未來吧。」
扯下氧氣面罩後,他隨意把武器扔到一邊。
散發金光的矛頭彷彿破銅爛鐵,翻跳著摔下瓦礫,掉進底部的血池裡。
「順帶一提,你消失的時候結界出口給關上了,剛才是唯一逃跑的機會。」
十分鐘後,是瑟琳娜能力反轉後的效果。11點21分……十五公里內恐怖之王覆蓋的範圍,相當是快進到了結界關閉後的未來。
可川逝真的沒躲過?為什麼他長矛在圖曼手裡。
「關上是什麼意思,你不用跑嗎。」
「要啊、當然要走——」
「我們的事已圓滿落幕,差不多該撤了。」他取下腰帶旁的鐵匣,慢步踏著石磚走下,「總之你可以永遠待在這裡,看你想做什麼就做吧。」
一塊高速裂變、分散解體的彩色立方,伴隨他伸開五指而顯現;之後於那掌前形成一道暗紅色的雷電,劈在露出血池外的矛身。
等到白煙與水波散去。
之前他無比渴望得到的命運之矛,就此蒸發在了眼前。
「你,難道沒什麼想說的。」
「有啥好說呢?」
我對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低頭盯著腳尖。
「為什麼……我們要打起來,你看起來不像是單純排斥我這個人。」舉起拇指,我輕敲兩下太陽穴,飛魚跟著從翼龍翅膀上探出嘴,「而且我的預報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能離開,你現在也離開不了。」
鬆脫的石子循著陡坡滾落,他的腳步忽然靜止。
「沒什麼好說的,我給過你機會,餐廳那邊沒聽到滿意的答覆。」
「那之前呢。」
「之前?」
他歪著腦袋瞥我一眼,又撓了撓雜亂的頭髮。
「啊……你說之前啊——」
圖曼仰天長嘆,雙手用力搓揉臉頰。
「迴聲跟著你七年、都七年了……這七年你們做了什麼,過家家嗎?何況這幾年我不是沒給過機會,是你自己浪費的。我們吶,所有人可都在等她、等待能改變現狀的人出現呢……」
說完,他目光轉了一圈,瞪回我的身上。
「這就是你要說的嗎。」我平穩開口,望著快要蒸散殆盡的池子,「抱歉,我其實沒有太多感覺。就像知道非洲那裡有難民一樣,自己每天還是會老實吃完早餐。」
「用不著道歉、你沒錯,這件事本來就分不了對錯。」
他伸出手掌,岔斷了話。
「你想追求平穩的生活、我們也想。就像你要從我手上帶走希摩耶,我要從國家手上奪回同胞的自治權。無論是為了個體犧牲群體,還是為了群體犧牲個體;這種事沒有正確選項,換誰都不好受。」
「所以呢,我也希望大家過好日子,兩件事不能同時成立嗎?」
「嗯?如果能這麼做,我難道不會去試?」
「早在六年前你就該死去了。」圖曼沉下目光,壓低嗓音開口,「我不打算跟你鬧下去,若是明白……就趕緊讓開——」
「不,我不會停在這裡。」
聲音戛然而止。
我抬起頭,雲朵分開了一條縫隙,那是太陽。
當和煦的柔風吹過時,波光粼粼的血窪搖晃著。
淹沒地上的褐血要乾了。
不知為何……內心第一次因為毅然而感到鬆一口氣。
「圖曼,儘管一切誠如你所說……我不該存在這世界上,只是被她製造出來的怪物——儘管事實與真相,都證明選擇活著是件錯誤。
「我還是想全力以赴,去創造自己的價值。」
他閉起眼,沉默好一陣子。原地無聲踱了幾步,然後低頭睥睨過來。
「崽子,我能殺你一次、兩次,那麼三次自然不是問題。」
「沒關係,我會尊重你的選擇。」我提起紙傘,一前一後跨開雙腿,「不過相對的,制定這規矩的是你……所以接下來我也會照著這準則行事。」
霧快散了,一縷陽光慢慢接近,靠向我這裡。臉上的腥味、還有髮梢殘留的血,彌散成丁達爾的光線,隱隱之中鋪亮前方的道路。
「圖先生,請告訴我——只有這樣做,才能達成目的嗎?」
他戴上面罩,扯下敞開的夾克,隨風丟向後方。
同樣地伸手邁步。
漆黑沉穩、以及亮白暴戾的陰陽球體,分別圍著那左右粗壯的手臂湧現。
「保持專注。
「讓現實替你上最後一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