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要解决勇者扭曲,只需要及时回收所有《勇者》童话本就可以了。
这对救世小队而言并非什么难事。不过就是打个电话,稍微威胁几个身居要职的人就能解决的事。
但比起扭曲本身带来的影响,我更在意扭曲出现的原因。
事出必有因。作为回归者的我早就领悟出归根究底,把树砍倒后还要连同根部一起烧掉的习惯。这是用血买来的真实教训。
不能够只是解决问题,还要解决问题的出处。
多亏了奥伽斯的全面搜查,终于成功锁定了《勇者斗魔王》原稿的作者。这意外地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当中也包括了为避开其他魔王的势力范围而耽误的时间,但更多是这位作者实在隐居得太深入了。
最终,奥伽斯成功与这位作者取得联系(更准确来说是透过无人机重演了一次系统事件),确定了一场私人的粉丝见面会。
和利维娅一起踏上旅途,从黑森林到中部拜访神圣莉托斯,然后途径武林到达东部大陆,稍微探访了在夏尔协助重建工作的诺亚,经历了整整两年的旅行才终于到达了位于东北海岸的目的地。
确实花不少时间绕了很长的路。不过一想到是和利维娅遗久的二人旅行,好像反而觉得有点短了。
各位请放心,我并没有忘记在第7轮时和利维娅的约定。总有一天我会分享这个故事,但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利维娅从诅咒里解封后的某个故事,一段和紧凑的主线毫无关系的后日谈。
【到了呢,两位。旅行还愉快吗?】
这位作者选择隐居的地方有着毫不逊色于黑森林的景色。平静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激起的浪花卷起千万堆雪花。
我们穿过陈旧的洋房,目睹了一座废弃的小码头。
在那里,果然看到一个肩膀宽阔的健硕老人。他坐在码头上望着地平线,毫不在意走到身旁的访客。
「每当我觉得无聊的时候,我就会坐在这里,聆听着海浪的声音。听说海洋会向人倾诉自己的心声。」
直到老人缓慢地把头转向我,才知道他不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深奥,那海浪听起来怎么样?」
「它在哭,先生。它很寂寞。」
「所以这就是故事结局里最后一句的由来了?」
「哈哈,差不多吧。」
老人开怀笑着。我伸出手打算把他扶起,可在那之前他已经自行站了起来,精神得丝毫不像是一个年迈老头子,甚至连武林的老骨头都要对他退让三分。
「想必你就是回归者了吧?」
「是的,很高兴认识你。你就是《勇者斗魔王》的作者吗?」
「对的对的,想不到我也会有跟自己的读者见面的一天啊!早知就别写得那么凄惨了。」
「原来你也有自觉哦?」
「哈哈哈!」
我们握了握手。
老人的手非常厚实。
「至于另外一位客人……呃……」
他撇了一眼在我身后沉默不语的利维娅。
「在我读完《勇者》之后就有一种预感,没想到真的是你呢。」
「嗯……活了那么久,还真的没想到会再次见面啊……」
我听得一头冒水。
「佛斯,他就是勇者。」
「啊?」
「这本书里的勇者,就是他本人。」
真是出乎意料。当然并不是指作者就是勇者本人这回事,基本上跟我一样活得够久的人也能一样猜出个大概。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勇者和利维娅居然是的同辈这一点。
仔细观察,发现这位老人的耳朵比常人长了一点点。
「呵,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了啊……我记得当时大家都是叫我屠龙者来着,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勇者的啊?」
「……」
屠龙者。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扣上如此帅气名号的屈指可数,并不是说有能力屠龙的人很少,刚刚相反而是能屠的龙太少了,就像是供不应求的热销货一样。而其中最独一无二的红龙,就是在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竞拍后,最终由这位老人幸运拿下。
「哇哦!那老师不是很厉害吗?失敬失敬!」
「厉害个屁,我当年连红龙的鳞片都刮不下来,还屠龙者呢?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这……这样啊。」
虽然从利维娅的口中已经了解过曾经的历史,但还是暗暗期待真实情况会有一点反转。虽然这样说对利维娅有点不公平,但即使是她也是有尊严的,对自己不利的历史加以隐瞒也是情有可原。比如说当年其实她确实被前来讨伐自己的人类打得落花流水什么的……
闲话就说到这里吧,再说下去就要跪玻璃了。
说实话,有点失望。
但对勇者老人的好奇心依然健在。
「如果不冒犯的话,可以多听听你的故事吗?我想透过不同的角度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
虽然我们已经确定了童话本的故事,就是老人的故事。但就像是一个喜欢听公园大爷说故事的三岁小孩一样,让人深刻的故事永远不嫌多听一次。更何况是能从本人口中说出来的版本?
事实证明遵从三岁小孩的童心是对的。
我们移步到老人的居所,也就是那个从外面看旧得跟鬼屋一样的洋房。
老人花了很长的时间述说自己的过去。
从驱逐怪物之后人类再次分裂,勇者在那个乱成一锅粥的时代中一边调和各种势力,一边和伙伴踏上旅途,披荆斩棘,经历了无数牺牲之后终于打倒了作乱的古老神兽们,平定兽人独立战争。这就是浓缩版的真实勇者故事。
在编写童话本的时候,为了顾及兽人的历史而把神兽改成魔王。实际情况也绝非能像童话一样单纯用正邪区分派别。但不论是童话故事还是真相,甚至是那些快把我逼疯的各种扭曲记忆,勇者始终是一个没有愧对勇者之名的英雄。
他甚至不是一名纯血人类,但依然为了和平选择站在族人的对立面。
坚定的勇者,勇敢的勇者,聪慧的勇者,慈爱的勇者。
它们作为锚点默默支撑着所有支离破碎的故事。
「那么,来到故事的结尾,你们还有什么想问吗?」
我庄重地举起右手。
「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弄清楚。」
其实除了勇者外,所有故事的共同锚点还有一个。
「在童话本的最后,为什么要提到前世记忆的传承?」
「啊,这个啊……」
「明明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一回事,不是吗?」
神,并不存在。
听起来像是无神论者或者虚无主义者随口喊出的口号,但事实就是如此。圣经中那个慈爱世人的耶和华或者佛祖皆没有眷顾着异世界的人们。不然我都不用每天24小时过劳工作,吸着即食面和各种魔王斗智斗力了。
从结果来看,会那么好心替勇者筛选适合的后代继承记忆的神明(或者魔王)是不存在的。就算退一万步把那个勇者扭曲包含在内,那它有好好筛选过吗?
他妈的。
「该怎么解释好呢……」
客厅里同时弥漫着尴尬和凝重的气氛。
老人一边支支吾吾的,一边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壳。
【哇,原来如此。】
一条信息隐隐在前方出现,看来奥伽斯也对勇者的真相感兴趣,加入了简短的推理环节。
也正是这段沉默的瞬间让我道出了真相。
「难道老师你也是……」
「没错。」
老人张口叹了一口气,把意料之外的答案和盘托出。
「我也不过是继承了勇者记忆的人。」
「……」
我张大了嘴。
顺带一提,身旁的利维娅也张大了嘴。
所有的推理和假说都在这一刻被完全推翻。一切被迫打回原点,我们必须重新思考那一条最初的问题。
谁才是这段记忆的主人?又或者,这段记忆的主人,勇者真的存在吗?
【……】
被震惊和恐惧笼罩的不只有我。
奥伽斯也沉默了。
【实在没有想过已经出现足以模拟出无数段人生的扭曲了……】
【看来这个大粪坑的实力比我想象中厉害——】
等等,还没有结束。
我对着虚空招手,示意让奥伽斯冷静下来。惊讶这种情绪越是被分享出来,重量就越低,看见奥伽斯难得地失态,情绪也逐渐平抚下来。
「老师的意思是,真正的勇者另有其人吗?」
「嗯,我相信如此。」
老人止不住手心中的冷汗,仿佛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重新浮上脑海。
「其实我曾经也有怀疑过这段记忆的虚实。毕竟那段勇者的人生实在太过……啊,我还没有告诉你们吧?我觉醒的前世记忆和那本童话书是完全不同的两段记忆。」
「嗯……所以大爷你写的是自己的人生,和你的前世记忆完全无关。」
「没错。而且,我的勇者记忆……怎么说呢,太可怕了……」
我和利维娅默默看着这位老人低头用双手抓着膝盖,先前的气势一去不复返。
沉默。
但最终老人还是决定开口。
「首先,那个勇者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大陆。他是一个异世界人。」
「……」
「然后……天啊,那是一段惨痛的旅程。背叛,绝望,无数的生死离别,一段明明只有20年,但总感觉持续了很久的地狱……我敢说,但凡得到这段记忆的人肯定不会再对勇者这个名号抱有任何的幻想。」
但是……但是……
老人不知又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着我继续说着。
「但是……他还是继续走着。我望向后方,背部插满了同类挥来的利刃。我再往下看,地上铺满了所爱之人的尸骨……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
「那他成功了吗?」
「成功,但也失败了。」
不知何时,老人滴下了眼泪。
「哎呀……回想过去,我还记得觉醒记忆的那个瞬间,我也是留下了一滴眼泪呢。」
又一滴眼泪。
「然后第二天,我就道别了住在乡村的家人。拿着从村里的铁匠买来的粗剑,穿着野兽皮革,踏上了旅程。我也想要成为跟前世一样的人。」
「……」
「回归者先生,你问我这段前世的记忆是真还是假,我其实很想答是假的,一个人不应该背负上如此惨烈的人生。」
老人说着,激动得站起了身子来。我也连忙站起来面对着他。
「只是啊,我想通了。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难道我当天离开村子,用生锈的粗剑面对红龙的觉悟就是假的吗?」
利维娅听见后也不禁笑了起来。难怪他连鳞片都刮不下来了。
「就算那只是一段故事又有何干呢?我认为勇者从来都不需要靠血统或者记忆证明自己。」
「说得没错,真是我多虑了。」
老人的话犹如破晦之术,把我心中的迷惑尽数驱散。
我们始终太过执着于扭曲本身。那段记忆是真是假又如何?即使是自称勇者也有成为勇者的资格。
不排除会有利用这段记忆作恶的人。但从我几十次轮回的经验来说,更多的是愿意正视那段「前世记忆」而踏上同样旅途的人。
虽然他们是疯子。
从一开始就过于高估勇者扭曲了。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老师请说。」
「在先前和系统的交流中,我大概知道了你们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扭曲而来,对吧?」
「是的。」
「那么,可以对这个让人觉醒勇者记忆的扭曲置之不顾吗?」
非常大胆的请求。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想当初我把自己的故事记录下来,也不过是为了让勇者的精神能够传承下去罢了,在结尾提一嘴记忆传承的事情也是因为如此。」
「原来如此啊……」
那么换个角度想,这个扭曲不是反而帮了老人一个大忙吗?
「那么……你们觉得呢?」
【风险很大呢?该怎么办啊~】
「一如既往,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并不是一个很难的决策。
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诺亚。
就算诺亚明说了自己在罢工休息,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告示牌,我还是彻底无视掉诺亚的抗议,自顾着继续报告这段轮回里发生的各种趣事。
「那……诺亚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诺亚对于我们最终释放了扭曲的选择别无意外。不知她是习惯了还是已经释怀了,发现再吐槽下去也没有用。
「勇者的前世记忆,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啊,他妈的!」
诺亚按了一下遥控器,暂停用旧式DVD机播放着的《银翼杀手》。
「你想想,哪有可能20年内就拯救了世界啊?只有20年哪里够?」
「确实。」
简单的经验之谈。
「那如果勇者是回归者呢?」
「那就更没可能了。」
「为什么这样说?」
「如果是你,你会接受着一个如此凄惨的结局吗?」
「也对……」
回归者是一群偏执的玩意,除了最佳结局之外绝不妥协。更不会允许用坏结局来结束自己蛆虫一般的一生。
不然也太亏了吧?
诺亚笑着,把手中的童话书插回到书架上,重新启动电影播放器。
可塑性勇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