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历1年1月1日 春 晴
我将今天,视为勇者历的开端。
多的事就不说了,回到之前所记录的故事吧。
——我沉默了很久。
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纯白空间里,「很久」其实是一种相当不可靠的说法。
也许只过了一小会儿。
也许已经过了半天。
反正我没有饿。
这点很奇怪。按照我平时的身体状况来说,听了这么多话,站了这么久,又经历了伊诺自杀、老人登场、世界真相二次补充、善恶问题质询等一连串麻烦事件后,我应该已经想吃点东西了。
可我并没有。
也许这里暂时切断了饥饿感。
这倒是很方便。
我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我。
他刚才说,他能给我一个权柄。
这句话实在太过恶劣。
非常恶劣。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也很清楚我会因为什么而动摇。
如果他说,这个权柄能让我成为神,能让我控制世界,能让我报复所有人,能让我把共济会曾经犯下的罪一笔一笔讨回来,我大概会很快拒绝。因为那些听起来都太麻烦了,而且和我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他说的是卢格。
我并不喜欢卢格。
这一点我必须再次强调。
卢格·坎贝尔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
他傲慢、暴力、下流、任性、危险,几乎集齐了我能想到的大部分令人不愉快的特质。
可是,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
所以当他在魔王岛之后变成一具空荡荡的壳子,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时,我才会觉得那样不舒服。
我不怀念以前那个卢格。
但我也无法轻易接受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卢格。
这件事很矛盾。
我知道。
人本来就经常矛盾。
就像有些客人一边说甜面包吃多了会胖,一边买了六个。
我以前很不理解。
现在稍微理解一点了。
我看着老人,慢慢开口。
「我先听听看。」
老人挑了挑眉。
「听听看?」
「是的。」
「不立刻拒绝?」
「我本来想拒绝。」
「那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你已经把鱼钩扔到我面前了,我至少要看一眼鱼饵是什么。」
老人笑了起来。
「很谨慎。」
「不是谨慎。」我纠正他,「是我不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决定。」
「这不就是谨慎?」
「听起来不一样。」
「好吧,听起来不一样。」
老人似乎心情很好。
当一个坏人因为你的反应而心情很好时,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他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打响指。
纯白空间顿时发生了变化。
紧接着,无数画面出现在我的周围。
很多,非常多。
多到我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看画面,还是被画面包围,那是一座又一座巨大的设施。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们。
一排又一排透明的舱体整齐排列,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人在里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也像死了。
「这些是什么?」
老人站在我身旁,抬头看着那些画面。
「现在的人类。」
「他们还活着?」
「大部分活着。有些只剩下脑神经活动,有些身体早就不再维持完整生理功能,有些只是意识备份还在运转。严格定义生命状态的话,会很麻烦。」
「请说通用语。」
「他们的身体很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意识还在系统里。」
我看着那些培养舱。
「培养仓?」
「你可以这么叫。」
「他们都在里面?」
「不全是。你看到的只是早期和中期上传设施。后来,技术成熟之后,很多人连身体维持都放弃了,只保留大脑扫描结果和意识模型。」
他说得很平静。
我听得很不舒服。
「他们自己愿意?」
「大多数愿意。」
「为什么?」
老人看了我一眼。
「我之前说过了。现实世界已经烂透了。」
「他们在那里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有人在永远不会下雨的城市里生活。」
「有人在一场永不结束的恋爱中反复醒来。」
「有人让死去的父母重新出现。」
「有人删除了痛苦记忆。」
「有人把自己变成巨龙、天使、国王、诗人、孩子,或者一棵树。」
「一棵树?」
「人类的愿望有时候很奇怪。」
「这点我同意。」
画面里出现了一些景象。
与外面的废墟不同,那些世界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金色的海岸,巨大的花田,漂浮在云端的城市,没有冬天的村庄,还有永远温暖的房间。
一家灯火明亮的餐厅里,一个白发老人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吃饭。年轻女人的容貌和墙上照片中的某个人很像,应该是他的女儿,或者孙女。
另一处画面里,一个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身后跟着一只早就死去的狗。
再另一处,有人成为军队统帅,被万众欢呼。
有人只是坐在窗边,喝一杯不会变冷的茶。
我看着这些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只看这些,那确实很像幸福。
可这幸福是「虚假」的。
当然,现在我也没有资格用这一点嘲笑他们。
因为我的世界同样是「虚假」的。
这真是麻烦。
「你觉得他们可怜?」
「我不知道。」
「觉得他们逃避?」
「我也不知道。」
「那你觉得什么?」
我想了想。
「我觉得他们应该很累。」
老人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这个说法倒是不错。」
我没有再看那些乌托邦。
我仍然看着培养仓里的人。
「所以,这些就是你说的现在的人类。」
「是。」
「全体?」
「几乎全体。」
「他们都在同一个系统里?」
「底层是同一个。」
老人说道。
「外层世界可以有无数个。每个人的乌托邦、每个社群的乐园、每个宗教团体的天国、每个企业定制的永生社区,都可以不一样。但支撑这些世界的最底层架构,是同一个东西。」
「那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
「别紧张,不是武器。」
「通常这么说的人,拿出来的东西也可能是武器。」
「你确实学会了怀疑。」
「感谢这个糟糕的世界。」
老人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卡,上面还有一个人的照片。
是伊诺。
照片里的他表情严肃,眼神疲惫,戴着眼镜。
旁边写着一行字,我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在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后,那些文字像是自己翻译成了帝国通用语。
——伊诺。
「这是……」
「伊诺的权限卡。」
老人把那张卡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向我晃了晃。
「他死之前,我从他哪里拿到的。」
「你偷的?」
「准确地说,是回收。」
「这就是偷。」
「随你怎么说。」
我看着那张卡。
「伊诺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权限还能用?」
「当然能。系统不会因为一个管理员脑袋开花,就立刻清除他的全部权限。尤其是伊诺这种级别的核心研究员。他参与过底层架构迁移,又是当年意识保护协议的主导者之一。他的身份密钥被写进了系统里,想彻底删除很麻烦。」
「所以你拿到了。」
「是。」
「为什么你自己不用?」
老人笑了笑。
「谁说我没用过?」
老人摆了摆手。
「别这样看我。我能用一部分,但用不了全部。」
「为什么?」
「因为权限卡只是钥匙,不是主人。系统最高权限需要身份认证,以及一堆伊诺当年亲手加进去的反滥用限制。」
「听不懂。」
「简单来说,这张卡只认伊诺,我拿了也没什么用。普通人拿着,确实只能开几扇门。但你不一样。」
我皱起眉。
「为什么又是我不一样?」
「因为伊诺给你留下过接口。他刚才和你对话的时候,打开了连接你和外层系统的临时通道。为了让你看见我们的世界、听懂我们的语言、理解那些画面,他必须在你身上建立一层翻译和交互协议。」
老人看着我。
「他以为那只是临时的,本来应该是。但他死得太快,关闭流程没有完成。」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是这个系统里唯一一个既不属于地球人类数字乌托邦,也不完全属于原游戏世界,又被伊诺亲手标记过的异常个体。」
「这听起来不像好事。」
「对我来说,是好事。」
「那对我来说大概就是坏事。」
老人没有否认。
他把卡片递到我面前。
「拥有伊诺的权限卡,再加上你身上的异常接口,你就能进入系统的最高权限层。」
「——然后,你会拥有控制全体人类灵魂的权柄。」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老人很耐心地重复:
「你会拥有控制全体人类灵魂的权柄。」
我看向四周。
周围那些培养仓、数字乌托邦的画面仍然存在。
无数人闭着眼睛躺在透明舱体里。
无数意识沉睡在他们自己选择的梦里。
而他说,那张卡能让我控制全体人类的灵魂。
我想了想。
然后问:
「你们那边的人,喜欢把什么都叫得这么夸张吗?」
老人愣了一下。
「灵魂,你刚才说的是灵魂。」
「意识,记忆,人格,感知连续性,自我模型。」老人掰着手指,随后说,「这些说法太长。对你来说,灵魂更好理解。」
「我并不喜欢你替我决定什么更好理解。」
「那就换个说法。全人类的信息,全都保存在这个系统内。」
「记忆。」
「人格。」
「感官输入。」
「情绪调节。」
「时间流速。」
「社交关系。」
「身体模拟。」
「痛苦阈值。」
「死亡与复原机制。」
「世界生成权限。」
「梦境存档。」
「身份备份。」
老人一项一项说着。
「他们所谓的乌托邦,并不是什么飘在云上的神国。」
他把卡片抬高。
「这张卡能进入系统最高权限。」
「而这个系统,就是目前所有人类进入的数字空间的底层架构。」
我看着那张卡。
「所以,你想让我拿着这张卡,去控制他们?」
「我想让你拥有选择权。」
「这听起来和伊诺说话一样讨厌。」
「区别是,我比他诚实。」
「诚实地让我控制全人类?」
「诚实地告诉你,你可以控制全人类。用不用,是你的事。」
他说。
「我会为你献上一些特权。」
老人将卡片翻转。
纯白空间中出现了一层层半透明的界面。
上面浮现出许多我看不懂的字,但同样的,很快我就能看懂了。
【核心访问】
【人格档案索引】
【数字世界生成】
【记忆编辑】
【痛苦管理】
【复原协议】
【角色召回】
【异常对象授权】
【跨层交互通道】
我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项上。
——角色召回。
老人注意到了。
「你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说的,让卢格回来。」
「卢格在里面?」
「不完全在。卢格的主体模型被伊诺临时移除了。他没有死。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死。他的数据还在,只是被锁进隔离区。」
「隔离区在哪里?」
「最高权限层能打开。」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开?」
「我刚才解释过,这张卡认伊诺,不认我。而且卢格的隔离是伊诺亲手做的,保护级别很高。」
「那为什么认我?」
「不一定认你。但它会认伊诺留在你身上的接口。加上你本身的异常性,成功率很高。」
「很高是多少?」
「比我高。」
「这回答没有意义。」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没有精确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很有道理。
所以更讨厌了。
老人继续说道:
「我不只是要给你权限卡。」
「我会为你开放底层观察权。」
「让你看见你所在世界的结构。」
「开放角色索引权。」
「让你查找那些被存档、被隔离、被废弃、被重启过的个体。」
「开放世界编辑的有限接口。」
「让你不必再站在故事里等待别人安排。」
「开放跨层通讯。」
「让你可以与数字空间里那些人类交互。」
「如果你想,你甚至可以让他们看见你。」
「让全人类看见你。」
我皱起眉。
「我不想让全人类看见我。」
「现在你当然这么说。」
「以后也这么说。」我说。
老人笑了笑。
「也许吧。」
他似乎并不相信我。
这让我有些生气,但比起生气,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我问。
「因为你适合。」
「不要用这种敷衍的话。」
「好吧。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别人适合。」
「你呢?」
「我太旧了。」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我是过去时代的人。共济会也好,游戏项目也好,控制政府也好,都已经是旧东西了。地球上的人类躲进了自己的梦里,伊诺死了,现实社会接近终结,旧权力结构没有意义。」
「那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故事还能不能继续。」
说完,老人看向我。
「一个游戏角色自发醒来。」
「创造她的人类文明因为她开始怀疑自己。」
「人类逃进数字乌托邦。」
「旧世界崩塌。」
「开发者死去。」
「玩家载体被移除。」
「神明只是设定。」
「魔王尚未完成。」
「而那个原本只想回家继承面包店的女孩,站在所有系统的交界处。」
他看着我。
「这故事到这里如果结束,就太浪费了。」
「露露莉,我将为你献上一些特权。」
「不是作为交易的小恩小惠。」
「而是让你回到你应有的位置。」
「我没有应有的位置。」我说。
「有。」
老人说得很笃定。
「伊诺把你称作主角,这点我难得同意他。」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吧。但是,生来就是主角的露露莉·塞拉菲姆,不该继续站在舞台边缘。」
「你已经看见了故事的背面。」
「你已经越过了普通角色、人类研究对象、神迹符号和异常样本之间的边界。」
「现在,你应该回归到应有的位阶。」
「接过它。」
「进入最高权限。」
「掌握那些沉睡在人造天堂里的全体人类。」
「找回卢格。」
「重写你所在世界的秩序。」
「然后,让这场已经失控太久的故事,终于有一个真正的主人。」
「而且,我也想看看。」
「身为被造物的你,会如何对待她的造物主呢?」
「这或许是个有趣的问题不是吗?」
*
老人离开了,他没有再留下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也没有像伊诺那样告别,更没有说祝我好运。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因为如果他祝我好运,我可能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倒霉。
现在,纯白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当然,还有一张卡。
我低头看着它。
「所以……这东西要怎么用?」
我把卡翻过来。
正面是伊诺的名字和照片。
我试着把魔力注入进去。
没有反应。
我又试着用教会圣器的启动方式,在心里默念了一段祷言。
没有反应。
我甚至试着轻轻晃了晃它。
还是没有反应。
「……」
我沉默了一下。
如果这是什么高级神器,至少应该给一点提示吧?
我开始怀疑那个老人是不是骗我。
但仔细想想,他似乎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我。
如果他只是想捉弄我,那未免太无聊了。
虽然我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毕竟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个老人并不是很像正常人。
我在纯白空间里坐了下来。
那把很像家里柜台后的木椅又出现了,这次我没有太惊讶。
我已经有点习惯这个空间擅自读取我想法的行为。
习惯这件事本身让我有些不高兴。
但人就是这样。
再奇怪的地方,待久了也会开始觉得「哦,原来如此」。
就像最开始看到卢格和三名队友在篝火旁做那种事时,我还会觉得震惊。后来我甚至能一边听着声音,一边写「魔法果然是很神奇的东西,另外我有点想念家里的蜂蜜面包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有时候很可怕。
也很可悲。
我坐在椅子上,把权限卡放在膝盖上。
然后,我想到了卢格。
这并不是我想主动去想,而是老人刚才那句话实在太卑鄙。
他说这张卡可以让卢格回来。
卢格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他还是那个卢格吗?
还是玩家数据聚合体?
还是那个在魔王岛空气墙前狂笑到几乎崩溃的人?
还是那个在回家路上空洞沉默,跟在我身后,像一具会走路尸体的人?
我不知道。
如果把他找回来,他会不会再次拔剑冲向这里所有人?
会不会继续辱骂、命令、杀戮,像过去一样把世界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很有可能。
卢格从来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人。
把他带回来,可能不是解决问题。
而是把一个新的大麻烦重新放回桌上。
可是……
可是如果不让他回来呢?
我想起魔王岛之后的那些日子。
他一言不发。
我走,他跟着。
我停,他停下。
我说休息,他坐下。
我给他外套,他穿上。
我把热茶放在桌上,他握着杯子,却没有喝。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卢格。
也不知道那个沉默的身体里到底还剩下多少东西。
可我确实带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为了去讨伐魔王,然后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在带自己回家,顺便把这个麻烦的勇者一起拖回去,好给皇帝陛下和教宗大人一个交代。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
如果只是为了交代,我可以把他丢给某个教堂,或者找冒险者公会传信。
我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这也是让我最不愉快的地方。
我讨厌自己不知道。
我宁愿承认自己是因为害怕麻烦。
因为胆小。
因为习惯。
因为不想被问责。
这些理由都很合理,也很符合我的做派。
可我总觉得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又想到了菲奥娜。
菲奥娜那个女人,胸大得很不讲道理,性格也麻烦得很不讲道理。
贵族大小姐,剑士,勇者的女人。
她总是把自己弄得很端庄,仿佛只要背挺直,头发梳整齐,身上那层贵族教养就不会被剥掉。
可我见过她在卢格面前完全不像贵族的样子。
也见过她那天抱着我,将我视为她的布娃娃的样子。
这两者都是她。
我以前常常觉得她脑子不好。
现在也这么觉得。
但她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只是她把很多东西都交给了卢格。
或者说,她以为那样就是属于「女人」的幸福。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怀着卢格的孩子,被抛在了某处。
这个世界真是很坏。
更坏的是,我当时也没有去找她。
我只是跟着卢格走了。
我还记得露娜希娅,那只猫。
她爱吃小鱼干,讨厌麻烦,喜欢用尾巴捣乱。
她经常把胸口压在我背上,害得我差点写错字。
她喜欢撒娇,喜欢装傻,也真的有点傻。
但她的魔法很厉害。
她教我火球术的时候非常不耐烦,说我调动火元素的时候真的很糟糕。
这句话很没礼貌。
但后来那两个哥布林被我烧死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了她。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大概也怀着卢格的孩子。
我很难想象她当母亲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把小孩和小鱼干放在一起争宠吧。
然后是艾蕾。
艾蕾欧诺拉。
或者说,特鲁瓦。
这名字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在心里称呼。
她的故事太沉重了。
沉重到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用简短的几句话概括。
她曾经是精灵战士。
后来变成了艾蕾。
她失去了身体、族人、尊严、过去,最后跟着卢格走。
卢格没有拯救她。
至少不是故事书里那种拯救。
但他杀了那些异界人。
又给了她一种极其糟糕、极其卑劣,却确实能让她继续呼吸下去的理由。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恶心的地方。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拿到所谓权柄。
如果我能查询角色索引,能打开隔离区,能召回卢格。
那我是不是也能找到她们?
菲奥娜。
露娜希娅。
艾蕾。
还有莉娅。
还有那些被卢格、被玩家、被系统、被世界伤害过的人。
我能做什么?
修复她们?
补偿她们?
让她们忘记?
让她们重新开始?
听起来很像神。
我不想当神。
神明大人看起来工作做得并不怎么样。
或者说,根本没有神明大人。
只有系统,项目,权限,开发者,制作人。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难听。
我把权限卡拿起来,举到眼前。
「控制全体人类灵魂的能力。」
老人说这句话时,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厉害的事。
可在我听来,那更像一个巨大的麻烦。
全体人类。
那是多少人?
一万个?
一百万?
一亿?
更多?
我连勇者小队五个人的晚饭都经常觉得麻烦。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控制全体人类的意识、记忆、痛苦、乌托邦、数字世界。
这已经不是麻烦。
这是灾难。
而且是非常没有边界感的灾难。
我不想控制别人。
真的。
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以后继承面包店,决定今天多烤一点蜂蜜小圆面包,明天少做一点硬邦邦的黑麦面包。
这已经是我能想象的比较舒适的权力了。
控制全人类?
光是想想就头疼。
人类那么麻烦。
每个客人买面包都能有不同意见。
这个嫌太甜,那个嫌不甜。
这个要软一点,那个要硬一点。
这个说昨天的烤得更香,那个说上周的盐放得刚刚好。
如果全人类的灵魂都摆在我面前,我难道还要一个一个听他们说自己的乌托邦哪里不满意吗?
我闭上眼睛。
然后想起了教宗大人。
那是在皇都学习神圣魔法的时候。我刚到王都不久,那时我还不会治愈术,连最简单的光明祷言都背得磕磕绊绊。教宗大人很老,比刚才那个制作人看起来还老一点。他穿着白金色的法袍,坐在教会藏书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胡须上,很是美丽。
那天我因为连续三次施法失败,心情很差。
我说:
「教宗大人,我可能不适合当治愈法师。」
他问我:
「为什么?」
我说:
「因为我其实不是很想拯救世界。」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以为他会训斥我。
毕竟我是神谕选中的指引人,而教宗大人是最接近神明的人之一。
结果他只是笑了笑。
他说:
「不想拯救世界,并不妨碍你救眼前的人。」
我当时不太理解。
他又说:
「露露莉,世界太大了。无论是勇者、皇帝、教宗,还是神明的信徒,都很容易被『世界』这两个字压得忘记脚下。」
「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该救什么,就不要看太远。」
「先看离你最近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之后,我终于成功施展了第一个稳定的治愈术。
虽然只治好了自己手指上的小伤口。
但我还是很高兴。
教宗大人还说,神圣魔法并不只是力量,也不是单纯的慈悲。
它首先是一种选择。
你把光落在哪里,哪里就会被照亮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我当时觉得这话很像教会布道,现在却突然想起来了。
真奇怪。
人总是在最不方便的时候想起最麻烦的话。
然后是皇帝陛下。
我见过皇帝陛下的次数并不多。
他比我想象中更疲惫。
在我出发前,他曾经单独召见过我。
当然,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旁边站满了侍卫和宫廷书记官。
皇帝陛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起来威严、苍老、沉重。
我那时候紧张得几乎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他问我:
「你就是露露莉·塞拉菲姆?」
我说是。
他说:
「听说你是面包店的女儿。」
我又说是。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
「帝国欠你一个普通人生。」
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没想到皇帝陛下会这样说。
他没有说神明选择你是荣耀。
也没有说勇者小队的使命至高无上。
他说帝国欠我。
然后他对我进行了祝福。那是一个很疲惫的老人,对一个即将离家的年轻女孩说:
「愿你平安归来。」
我那时候觉得这祝福很普通,甚至有点不像皇帝该说的话。
现在想想,那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东西了。
——愿你平安归来。
我没有平安归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归来。
我想起父亲,父亲总是皱着眉算账。
他对钱很敏感。面包店的利润本来就不高。面粉、蜂蜜、木柴、店租、税金,每一样都要算清楚。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太小气。后来自己负责采购勇者小队的物资之后,我才明白,能把账算清楚的人已经很了不起。
父亲做面包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他揉面很用力,手背上有很多伤痕。
冬天的时候,那些伤痕会裂开。
母亲会骂他不涂药膏,他就说手上涂了药膏会影响面团。
然后母亲更生气。
我小时候觉得他们吵架很烦。
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母亲做蜂蜜小圆面包最好吃。
她会在面团里多放一点蜂蜜,然后告诉我,这和贵族吃的节庆面包差不多。
我小时候真的信了,后来知道那不是。
可我还是觉得母亲做的最好吃。
因为有些东西好不好,并不完全由材料决定。
也许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些不合适。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把权限卡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往事如烟。
这是一句很老套的话。
我以前不太喜欢。
可是事到如今,我却只能如此描述。
父亲的手。
母亲的蜂蜜面包。
教宗大人的话。
皇帝陛下的祝福。
菲奥娜的骄傲。
露娜希娅的尾巴。
艾蕾的沉默。
卢格的狂笑。
伊诺的告别。
那个老人递出的卡。
我坐在纯白空间里。
一个面包店女儿。
一个治疗辅助角色。
一个所谓主角。
一个不算好人的人。
手里握着一张能进入全人类数字世界底层架构的权限卡。
这听起来实在太荒唐了。
如果写进小说里,我会觉得作者脑子有问题。
可现在,这就是我的日记。
所以有问题的也许不是作者,而是这个世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
许久之后,我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这趟旅途的一开始,我就只是为了回家。
那么至少。
至少这一次。
我要自己决定先往哪里走。
我有了一个决定。
*
我决定召回卢格。
但不是召回我记忆中的那个卢格。
这句话写下来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我记忆中的卢格」到底是哪一个卢格,其实并不好说。
是最初那个在篝火旁毫无节制、让人胃痛的勇者?
是冒险者公会里装成愣头青、演技意外不错的马克?
是站在魔王城空气墙前狂笑到几乎崩溃的疯子?
还是后来那个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又或者,是那个在纯白空间里,拔剑冲向伊诺时,眼睛里重新燃起憎恶的男人?
这些都是卢格,但也都不完全是。
伊诺说,卢格是玩家欲望聚合出来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从父母那里出生、经历童年、长大成人、拥有自己人生轨迹的人。
他是无数玩家行为数据、选择偏好、情绪反馈、战斗方式、支配欲望、破坏冲动、占有倾向混合之后生成的勇者模型。
换言之,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完整的人。
他是人类某一部分的集合。
而且还是很糟糕的那一部分。
暴力。
欲望。
傲慢。
贪婪。
征服。
破坏。
这就是卢格。
这就是勇者。
这实在是非常讽刺。
但如果卢格能由那样一部分人类塑造出来。
那么,反过来想。
如果把更多的人类放进去呢?
那些躺在培养仓里,沉迷于数字乌托邦的人。
那些曾经作为父亲、母亲、孩子、工人、医生、士兵、教师、诗人、罪犯、信徒、骗子、懦夫、英雄、疯子、普通人活过的人。
那些在现实里崩溃、逃入梦中,却仍然保留着记忆的人。
如果把他们全部加进去。
卢格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想看。
这听起来有些危险。
不,是非常危险。
如果教宗大人在这里,大概会让我再三祈祷,确认自己的动机是否受到某种邪恶诱惑。
如果皇帝陛下在这里,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问我是否明白自己正在决定什么。
如果父亲在这里,他大概会皱着眉说,露露莉,不会做就不要乱碰烤炉。
母亲则会敲我的脑袋。
当然,他们都不在。
所以现在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而且,只能由我决定。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权限卡。
我不知道他如果还活着,会不会阻止我,我想大概率会。
他说要保护我。
可是,现在的我不想再等别人替我决定。
我握住权限卡,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说。
我要进入最高权限。
下一刻,我看见了很多门。
每一个门后面都是一个世界。
有海边。
有花田。
有宇宙。
有城堡。
有雨夜里的旧公寓。
有一间永远亮着灯的小厨房。
有战场。
有舞台。
有教堂。
有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卧室,床头摆着一只毛绒熊。
那是人类的乌托邦。
每个人一座。
每个人一个梦。
有些梦很华丽。
有些梦非常普通。
我本以为,大多数人会选择成为国王、神明、征服者、永生的贵族,或者被无数人喜爱的大人物。
但我看到的并不全是那样。
有人只是在一张餐桌前,与早已死去的家人吃一顿晚饭。
有人坐在傍晚的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睡觉。
有人反复回到小学放学后的操场。
有人抱着一只猫,坐在下雨的窗边。
有人没有做任何伟大的梦,只是让自己不再疼痛。
我沉默了很久。
原来人类的愿望,并不总是那么夸张。
当然,也有夸张的。
我看见有人坐在巨大的王座上,脚下跪满了看不清脸的人。
有人在战场上一次次杀死敌人,享受胜利的欢呼。
有人把整个世界做成只围绕自己旋转的花园。
人类真是复杂。
复杂得让人头疼。
我尝试着触碰那些入口。
无数声音立刻涌入脑海。
有笑声。
哭声。
怒吼。
祈祷。
梦话。
情歌。
争吵。
枪声。
海浪。
婴儿啼哭。
老人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呼吸。
我差点站不稳。
如果不是那把椅子还在身后,我大概会直接坐到地上。
「安静一点。」
我低声说。
声音落下后,那些声音果然变小了。
看来权限真的有用。
这让我更加不安。
因为很多东西在没有作用的时候,只是麻烦。
一旦它真的有用,就变成了责任。
现在,就让我跟这些我的造物主们,好好的聊天吧。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
帝国通用语?
伊诺他们的语言?
最后,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我把自己的意思传了出去。
——我是露露莉·塞拉菲姆。
——我需要你们的记忆。
——我想用它们重塑一个人。
——一个曾经由玩家欲望聚合而成的勇者。
——我想知道,如果把全体人类的记忆加入进去,他会变成什么。
——你们愿意吗?
发出这个请求之后,我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如说,我认为被拒绝才是正常的。
记忆对一个人是很重要的,正因我写日记,所以我深刻知晓这一点。哪怕只是复制,哪怕不会失去原本的记忆,也不是谁都会愿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一个陌生人。
更何况,我对他们来说是什么?
神?
圣女?
异常角色?
灾难的起点?
共济会曾经利用过的神迹?
他们有太多理由拒绝我。
甚至有理由憎恨我。
我等待着。
第一个回应出现了。
那是一段记忆。
一个女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检查报告,听医生说了什么,然后蹲在地上哭。
她同意了。
第二个回应出现。
一个少年坐在黑暗房间里,对着屏幕大笑,桌上堆满冷掉的食物和空杯子。
他也同意了。
第三个。
一个士兵趴在泥地里,耳边全是爆炸声,他用颤抖的手按住战友不断流血的腹部。
同意。
第四个。
一位母亲在厨房里切洋葱,背后的小女孩问她今晚能不能多吃一块蛋糕。
同意。
第五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万个。
我睁大眼睛。
因为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那些沉迷于乌托邦的人类,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抬起头。
有的人认出了我。
有的人没有。
有的人哭着喊我的名字。
有的人骂我。
有的人只是沉默地递出记忆。
有的人说,如果这能证明什么,就拿去吧。
有的人说,反正我的人生也没有什么值得保存。
有的人说,请把我女儿的笑声也带上。
有的人说,让那个勇者也尝尝普通人的早高峰。
我不知道早高峰是什么。
但从那段记忆里的拥挤程度来看,大概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城市灾害。
无数记忆涌入。
温度、气味、疼痛、快乐、羞耻、饥饿、梦、失眠、爱、嫉妒、恐惧、遗憾、罪恶、平凡的一天,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某个下午。
我看见一个老人第一次抱起孙子。
看见一个女孩偷吃冰箱里的布丁。
看见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被上司训斥后,躲进厕所里无声哭泣。
看见有人第一次杀人。
看见有人救起落水的孩子。
看见有人背叛朋友。
看见有人为了陌生人挡下一块坠落的玻璃。
看见婚礼。
看见葬礼。
看见贫民窟。
看见大学教室。
看见战争废墟。
看见宠物死去。
看见生日蜡烛。
看见病床旁的手。
看见无数个小得不能再小,却又确实支撑一个人活下去的瞬间。
这些记忆太多了。
我打开了角色索引。
寻找卢格·坎贝尔。
很快,一道黑色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
——卢格。
我看着那团影子,心情非常复杂。
「你总是让人很麻烦。」
我说。
它没有回应。
很好,如果它这个时候回应,我大概会被吓一跳。
我举起权限卡。
伊诺的权限卡亮了起来。
那些来自全体人类的记忆,在我的意图引导下,像潮水一样涌向卢格的聚合模型。
我不太懂这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操作正确了。
我只是告诉这张权限卡:
把这些记忆交给他。
让他学习。
让他承受。
让他看见。
让那个由玩家欲望聚合成的勇者,获得玩家以外的人类。
不只是他们最糟糕的时刻。
也包括他们最温柔、最胆怯、最卑劣、最善良、最无聊、最普通、最不值一提,却又真实存在的一切。
我要看看——
当人类不再只以欲望进入他。
当人类不再只把杀戮、支配、占有、验证边界这些东西投射给他。
当一个个完整的人生,一段段无法简单归类为善或恶的记忆,全部压进卢格·坎贝尔这个名字里。
他会变成什么?
他会被压垮吗?
会崩溃吗?
会变得更糟吗?
会成为真正的怪物吗?
还是说——
在无数罪恶、懦弱、温柔、牺牲、爱与绝望之后。
他会终于成为一个人?
记忆洪流不断涌入。
隔离层里的黑色影子开始震动。
无数人类的声音在其中交叠。
哭声。
笑声。
祈祷。
咒骂。
道歉。
告白。
遗言。
摇篮曲。
我站在纯白空间里,握着权限卡,看着卢格的模型被全体人类的记忆一点点淹没。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所谓人,终究会是善,还是恶?
卢格·坎贝尔。
你究竟会成为什么?
是那个本该拯救世界的勇者。
还是那个终将会诞生的魔王?
*
我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纯白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原野。
真正的原野。
我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草叶贴着我的手掌,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凉意。远处有缓缓起伏的丘陵,天空是一片无比纯粹纯洁的浅蓝色,那洁白的云朵慢悠悠地飘着。
微风拂过我的发梢。
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这很不真实。
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刚刚好的东西。
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旅店的硬面包太硬,就连所谓勇者大人的性格,也坏得非常过分,完全不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刚刚好。
草地上开着很多小花。
白色的,黄色的,淡紫色的。
有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
它们的翅膀很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风吹过草地的时候,整片原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低下头。
卢格躺在我的腿上。
是的。
卢格·坎贝尔。
那个麻烦、暴力、傲慢、恶劣、让人头疼,让人胃痛,让人无数次想把他丢进河里冲走的勇者大人,此刻正枕着我的腿,安静地睡着。
这姿势让我有些不自在,大概用于描述的,应该是「膝枕」吧。
我在小说里看到过。
通常发生在骑士与圣女之间,或者青梅竹马在夏日树荫下许下终身誓言的时候。
放在我和卢格身上,就显得非常奇怪。
不如说,很不合适。
如果是以前的卢格醒着,他大概会露出那种让人想后退三步的笑容,然后说一些令人非常不愉快的话。
但现在他睡着了,闭着眼睛,黑色的头发散在我的裙摆上。
这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把他推下去。
思考了一会儿后,我没有动。
如果我现在把他推下去,可能会显得我很小气。
当然,我本来就是个小气的人。
我会因为少收一个铜币而高兴,会因为面包不好吃就给差评,会因为日记断了一天而生气。
但在这种看起来像结尾的场景里,稍微大方一点也不是不行。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现在的卢格究竟是什么。
他被全体人类的记忆重新训练过。
也许还没完全醒来。
也许醒来之后会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也许他会重新成为怪物。
也许他会成为勇者。
也许这两者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约定。
那天在面包店里……不,准确来说,应该说那天与我同行的「卢格」,并不是真正的卢格,而是伊诺通过某种管理员权限假扮的卢格。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也对此非常不高兴。
因为未经允许假扮别人和我相处,怎么看都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可是,站在当时的我看来。
那就是卢格。
那个陪我走过街道,陪我买面包,陪我坐在喷泉旁边的人,就是卢格。
他答应过我。
或者说,我和他有过一个关于面包的约定。
这很麻烦。
如果严格按照真相来说,约定对象是伊诺。
但如果按照我当时的记忆来说,约定对象是卢格。
而现在伊诺已经死了。
卢格正躺在我的腿上。
这种情况下,约定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我想了很久。
然后得出结论。
算了。
不重要。
反正我想做面包。
这就够了。
我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面团。
感谢我过去那种近乎病态的后勤整理习惯。
不管旅途中发生什么,我总会在空间戒指里塞上一些面粉、盐、蜂蜜、干酵母、黄油、香辛料,以及各种也许永远用不上但用上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幸好带了」的东西。
如果有人嘲笑我带太多没用的东西,现在就可以请他闭嘴了。
我把面团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又取出蜂蜜,金黄色的蜂蜜缓慢流进面团里,那种甜香味很快在微风里散开。
我开始揉面。
因为卢格还枕在我腿上,所以姿势有些别扭。
不过这不算太难。
比在雪地里搭帐篷简单多了。
我用手掌一点点把蜂蜜揉进面团里,面团起初有些黏,然后慢慢变得柔软,顺滑,有弹性。
这种触感让我安心。
我真的很喜欢面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别人说我是主角、异常对象、神迹、救世主、人工意识,还是拥有控制全人类灵魂权限的人,我都还是更愿意说自己是面包店女儿。
因为这是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东西。
我把面团整形成一个圆圆的小面包。
想了想,又在表面用小刀划了一个十字纹。
这是我家的习惯。
塞拉菲姆面包店招牌上画着的,就是一个圆圆的、裂开十字纹的面包。
我把权限卡拿出来。
「我要一个烤箱。」
我说。
草地前方立刻出现了一个烤箱。
样式非常眼熟,和家里那个旧烤炉几乎一模一样。连母亲以前贴在侧面,用来防止我小时候不小心碰到烫伤的小木牌都在那里。
上面写着:
——小心烫。
字有些歪。
那是母亲的字。
我看着那个烤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我把面包放了进去。
炉火亮起。
温度刚刚好,可我还是下意识地观察火色,确认它没有太旺,也没有太弱。
面包在炉子里慢慢膨胀,蜂蜜和麦香混在一起,随着热气一点点散开。
面包烤好的时候,表皮呈现出漂亮的浅金色,十字纹裂开,边缘微微翘起。
我把它取出来,放在布上稍微晾了一下。
然后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底部,声音很好,烤熟了。
我很满意。
八分。
不。
九分吧。
考虑到制作环境过于特殊,可以给十分。
我拿着那块蜂蜜面包,低头看向卢格。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醒了。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茫然。
非常茫然。
像是刚出生的小动物第一次看见世界。
又像是一个从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却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他看着天空。
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
「你……是谁?」
我看着他。
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呢?
我是露露莉。
我是面包店女儿。
我是勇者小队的治愈法师。
我是指引人。
我是写日记的人。
我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
我是所谓主角。
这些答案都对。
但现在,我不想先解释这些。
于是我把手里的蜂蜜面包塞进了他的嘴里。
卢格愣住了,他的嘴被面包堵住,眼睛微微睁大,看起来有点傻。
非常傻。
如果是以前的卢格,我大概会因为这副样子暗自高兴半天。
现在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先吃。」
我说。
他下意识咬了一口,随后慢慢嚼着,一开始动作很迟疑,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吞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再一口。
「好吃。」
他说。
然后又低头咬了一口。
「真好吃。」
他嚼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
「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
「真好吃。」
他又说了一遍。
「谢谢你。」
他不断重复着。
像一个只学会了这几句话的人。
我看着这样的卢格。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样就可以了。
不。
还不够。
一个人需要名字。
需要方向。
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是谁。
我曾经被别人告诉过自己是谁。
神谕说我是指引人。
教会说我是治愈法师。
伊诺说我是主角。
制作人说我该回归应有的位阶。
他们都说了很多。
现在,轮到我来说。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嘴角沾上的一点面包屑。
我开口说:
「你是卢格。」
「卢格?」
他轻轻重复。
「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卢格·坎贝尔。」
「你是这个世界的勇者。」
「你是终将击败魔王的英雄。」
所以,让我带上全人类,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吗?
虽然那个魔王不一定存在就是了。
不,他不是一直存在吗?
一直存在于那里。
真是狡猾啊,只能说,不愧是魔王,藏得真好。
风从原野上吹过。
花朵轻轻摇晃。
蝴蝶从我们身旁飞过。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
「而我是露露莉。」
「露露莉·塞拉菲姆。」
「我是你的指引人。」
「是带领你前行的那个人。」
「所以,让我们去讨伐魔王吧,他或许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呢。」
「来,我们一起去,书写这篇未完结的故事,一起去,拯救世界。」
「哦,对了,忘了一件事。」
「如果你还想吃面包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我可是面包店的女儿。」
——END——
完结撒花。感谢作者呈现的故事。
要是女主黑化的话,这直接进入到无声狂啸世界线了吧,直接狠狠爱人类
夏娃创造了她的亚当
太好看了,虽然短,有的地方很粗糙,但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很精彩,引人入胜,谢谢作者
就你的最精闢
這是人類自己造了一個天網嗎 而且不知道世界外有沒有維修的機器人 感覺總有一天還是會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