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训练场比前几天更吵。
统一课程一开始,声音就一层层叠起来。哨声,脚步声,分组时不断被叫起的名字,还有训练员纠正动作时那种不高却很清楚的提示,全都混在一起,把整片场地撑得很满。看台边也站了不少人,有的是早课结束后顺路留下来的,有的是等下一组训练还没开始,便把目光往场上挪过来。
伪署名站在队列里。
她把护腕往上拉了一点。
边缘有些歪。
她低头压平。
旁边有人喊她前一组的名字,她没有回头。热身开始后,她照常跟着队列移动。慢跑、加速、收步,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摆臂幅度没有多余,换气节点也干净得近乎整齐,像身体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收回来。
周围视线比平时多。
不是尖锐的那种看。更多是认出来以后顺手多停一秒。
「就是她吧?」
「那个适性挺广的。」
「草地和泥地都能跑?」
「感觉不知道主跑哪边。」
语气很平。
像在讨论公告栏上多出来的一行成绩,又像在看一份分类还没贴好的资料。没人带恶意,也没人故意说给她听。那些话只是顺着训练场本来就有的杂音一起飘过来,轻得几乎不值得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很小。
小到前面的队列都没有乱。
她自己却知道。
鞋底落下去时,比原本的位置晚了一点。
训练员吹了短哨。
「节奏别散。」
这句话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她还是把步幅重新压回去。
课程继续往下走。
她照样完成每一个动作,照样在该停的时候停、该跑的时候跑。没有失误,也没有明显偏差。可越是这样,那些视线越不容易散。有人看了一眼,又像不放心似的再看一眼。她跑得太平了。平到别人会想确认这份「没有可挑」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她真的样子。
休息时,她拿起水瓶。
瓶盖拧开后,她没有马上喝。
有人从身后经过,低声说:
「看起来不像新人啊。」
另一个人回:
「但也不像老手。」
伪署名把瓶盖重新拧回去。
没有喝。
下午,她去看创升训练。
不是刻意提前很久。课程结束后,她本来该往休息区走,脚步却在岔路口慢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泥地训练场边缘。
那边的人比早晨少一些。
声音也薄了很多。
偶尔有一两组还在练起跑和转向,剩下的人大多都散了。地面还带着白天晒过后的热,风吹过来时,泥土味比草地重一点。
创升正在做重复练习。
动作并不完美。
起跑时有时会抢快半步,摆臂偶尔在后程松掉一点。她自己很快就能察觉,训练员也会在她停下来的时候把问题一条条指出来:角度不对,重心太前,第二步出去得太急,进直线那一下没有接住。
说完以后,再来一遍。
创升会皱眉,会「啊」一声表示自己也发现了,偶尔还会不服气地小声顶一句。训练员不急,也不顺着哄,只把问题重新摆回她面前,让她自己照着修。
伪署名站在远处。
没有靠近。
也没有出声。
风把那边说话的内容吹得断断续续,真正能听清的并不多。可光是看着那些停下、重来、再修正的过程,就已经够了。
创升又错了一次起跑。
第二步出去得太急,身体往前吃了一点。她自己停住,啧了一声,回头看训练员。
训练员抬手比了个角度。
创升听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然后退回起点。
再来。
这一次好了一点。
不完美。
但好了一点。
伪署名看着。
指尖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
很小。
像只是布料被风吹出一点皱。
如果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停住了。
没有往下想。
可是脚底却像已经知道那句话后面会接什么。她很少被这样纠正。不是因为没有问题,而是因为她总把自己收在一个看起来已经足够完整的范围里。别人看过去,会觉得这条线已经封好。要改,也不知道先改哪里。
创升那边又跑了一遍。
这次重心接住了。
她跑出去三步后,眼睛先亮了起来。不是被夸以后的亮,是身体比脑子先明白了「原来可以这样」的亮。
训练员说了什么。
创升立刻回了一句,像是不服,又像是承认。
然后她笑了。
伪署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异常。
只是袖口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训练结束时,创升一眼就看到了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抹了把汗,呼吸还带着刚停下来的热。额前几缕碎发湿湿地贴着皮肤,眼睛还是亮的。
伪署名说:
「…刚到。」
创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骗人。」
「没有。」
「你看了很久。」
伪署名没有回答。
创升把毛巾搭回肩上,往前走了半步。
「你最近很奇怪。」
这句说得不重。
不像质问。
更像她已经忍了几天,终于觉得不说出来会更烦。
伪署名看着她。
「哪里奇怪?」
创升想了想。
这次她难得没有马上接话。
远处训练员在收记录板,纸页合上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夕阳往下沉,把器材和栏杆的影子拖得很长,连地上的水渍都照出一层发白的边。
「你以前看东西,不是这样看。」
创升说。
伪署名没有动。
「现在像……」
她卡住。
皱了一下鼻尖。
「像隔着玻璃。」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创升自己也像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怪,抓了抓头发。
「算了,我也说不清。」
「玻璃?」
「就是看得到,但是没有真的过来。」
伪署名看向训练场。
创升刚才跑过的地方还有几道浅浅的脚印。泥被踩开,又慢慢合回去一点。
她没有说话。
创升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到跑道边,卡住。
「你如果想看,就近一点看啊。」
伪署名转回视线。
「会打扰训练。」
「那你也可以训练结束后再问。」
「问什么?」
「问我刚才哪里被骂了,哪里跑好了,哪里差点摔出去。」
创升说完,像自己也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夸张,又补了一句:
「当然,没有差点摔。」
伪署名轻轻点头。
「嗯。」
创升看着她。
「你别只嗯。」
伪署名停了一下。
「那你刚才哪里被骂了?」
创升愣住。
然后笑了。
「现在问也太晚了吧。」
「那哪里跑好了?」
「你这人真的……」
创升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嘴上像在嫌弃,表情却比刚才松了点。
「第三组。进直线那一下,接住了。」
「嗯。」
「你又嗯。」
「看到了。」
创升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那就好。」
她们并肩往外走。
谁都没有故意放慢,也没有谁先走出去太远。脚步声落在傍晚发凉的地面上,很轻,一前一后,又慢慢咬回同一个节奏。
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时,创升停下。
「喝什么?」
伪署名看了一眼。
「水。」
「热的?」
「这里没有热水。」
「我知道。」
创升按了两瓶常温水。
机器咚、咚两声吐出瓶子。她弯腰拿起来,顺手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伪署名慢了半拍才接。
创升看见了。
没说。
瓶身不冷,贴在手里只有一点塑料的硬。
两人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瓶盖还没拧开。她的指腹压在瓶身上,那里被按出一点浅浅的凹痕。
脑子里有个旧数字像要浮上来。
还没完全成形。
她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
创升偏过脸,正在说今天训练员让她重新做了多少次起跑。语气很自然,带一点抱怨,又藏不住高兴。
「他真的很烦啊。第二步就第二步,非要我回去重来七遍。」
「七遍?」
「大概七遍。」
「大概?」
「谁会真的数。」
伪署名看着她。
创升啧了一声。
「别用那种『数据不足』的眼神看我。」
「我没有。」
「有。」
伪署名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说:
「下次我数。」
创升脚步一顿。
然后笑出了声。
「你还是算了吧。你数了我更紧张。」
「嗯。」
「别嗯得那么快。」
「好。」
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接住。
一段拉长,一段缩短。
经过拐角时,创升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
「嗯。」
这次伪署名没有停。
她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落在创升刚经过的地方。
水瓶在手里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