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话 ——《间隙》

上午的空气有些凉。

训练场已经响起来了。

鞋底擦过跑道的轻响,拉伸时关节被压开的细小声音,还有远处器材被搬动时偶尔撞出的一下,都混在一起。不是吵,只是把早晨一点点推醒。

今天是学院安排的分组实战课程。

签约的也好,没签约的也好,都要参加。不同班级的人被分到同一条跑道边,等着轮到自己那一组。有人低头调鞋钉,有人把外套随手搭在栏杆上,也有人嘴里说着「啊,好麻烦」,手却已经把号码贴正了。

伪署名站在起跑区边缘。

她低头系鞋带。

手指绕过去,收紧,压平。多余的部分被收进鞋侧,没有一点拖出来。鞋尖落回地面时,角度也还是正的。

和平时一样。

旁边几个新人压低声音说话。

「只要别太早被甩开就好了……」

「能多跑一段也行吧。」

「你不要说得像已经要输了。」

「我这是现实。」

声音都不大。

像怕被别人听见,又像其实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伪署名没有看过去,只是在最后一下把鞋带收紧的时候,手指停了很短的一瞬。

她站起身。

视线本来该落到前方。

然后顺手把旁边几个人的步幅、起跑习惯、肩线和呼吸都扫进去。平时都是这样,几乎没有缝。脚刚站到这里,后面的东西就会自己往下接。

可这一次,那个接续没有立刻落下来。

她微微抬头。

刚才说话的新人正在重新整理鞋带,动作有点急,鞋带末端还留着一截没收好。旁边的人站姿也普通,肩线、腿长、呼吸都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

很普通。

普通到不该停。

发令声响起。

队列向前冲出去。

伪署名的起跑动作还是稳的。重心压下去,脚步推出去,摆臂和换气都没有乱。只是最开始那一小段,节奏空了一下。

像本来会立刻咬合上的齿,迟了半拍。

下一步才重新接住。

不算失误。

从外面看,甚至很难分出来。她的位置没有掉,也没有被谁挤开。只是那一点空白留在身体里,像衣服里进了一粒砂,摸不到,却能感觉到。

前半过去以后,队列慢慢拉开。

伏特加在另一组外侧跑得很直接,像嫌这点距离不够她把身体打开。跑完的时候,她一边擦汗一边嘀咕:

「这种课也太慢了吧。」

赤骥在旁边整理头发。

她先把发卡的位置压好,再把袖口抚平,动作干净得像刚才那一组课程只是按表走完的一项安排。

「课程是课程。」赤骥说。

「慢也要按要求跑。」

伏特加啧了一声。

「你真的连抱怨都像在写报告。」

「那是因为你的抱怨毫无建设性。」

「抱怨要什么建设性啊。」

两个人的声音从旁边擦过去。

伪署名没有接话。

她还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前面的起跑区。训练员在不远处低头记成绩,笔尖落下去,又停一下。中途抬头看了她一眼,很短,随后又把目光收回记录板上。

什么也没说。

课程继续。

下一组起跑。

再下一组。

有人抢拍,被叫回来重来。有人过弯时脚下滑了一点,停下后小声骂了一句,旁边的人笑她「你刚才表情超奇怪」。教练没笑,只让她把重心再压低一点。

这些声音都很普通。

平时她会把它们当成训练场的一层噪音,听见了,也不会留下。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一件一件被她看见了。

鞋带没收好的新人。

起跑前偷偷往前挪半寸的人。

被叫回来以后耳朵一下耷下去的人。

明明跑得不好,却还要先看一眼同伴有没有在笑的人。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

只是以前看见以后,会直接归进「无关」。

今天没有立刻归进去。

像那个放「无关」的格子,忽然卡住了。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场地安静下来。

风从跑道另一头吹过来,把地上的薄灰带起一点,又很快压回去。伪署名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起跑线前。

白色的线横在那里。

不长,也不宽,被鞋底踩过很多次,边缘有一点磨散了。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一侧亮一些,另一侧压着淡淡的影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站着,没有动。

脚尖离那条线只差一点。

再往前半步,就会正好踩上去。

她低头看着那条白线。

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接上来。

可是没有。

跑道还是跑道。

线还是线。

场地安静得只剩远处别组训练时断断续续传来的脚步声。

她抬起脚。

动作不大。

像只是要把位置往前调正一点。

脚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最后还是落回了原地。

她没有蹲下,也没有摆出起跑姿势。只是站在那里,像忘了自己刚才到底想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旁边经过。

「你不跑吗?」

是伏特加。

她大概只是顺口问一句,连脚步都没停稳。

伪署名看了她一眼。

「……不跑。」

伏特加挑了下眉。

「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那你站在线前面干嘛?」

伪署名低头看了看。

「……不知道。」

伏特加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

「你今天真怪。」

她说完就走了,毛巾甩在肩上,尾巴也跟着晃了一下。声音很快远了。

伪署名还站在原地。

不知道。

这个回答最近出现得有点多。

她自己也知道。

以前她不太会说这个词。不是因为真的什么都知道,而是大多数事情总能先拆开,再算,再放进一个暂时能用的位置里。

可现在有些东西不肯进去。

就像刚才那半拍。

就像公告板前那些名字。

就像未胜利战后那团揉皱的号码布。

它们不重。

也不锋利。

只是一个一个留在那里。

放不进去,又拿不出来。

她把手慢慢收回身侧,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沿着跑道边一下一下远开,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到水池边时,她停了一下。

水龙头没有完全关紧。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金属槽里,声音很小。

她伸手,把它拧紧。

水声停了。

她看了两秒,确认不会再滴,才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身后,那条起跑线还留在原处。

白得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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