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员把那张表递过来的时候,纸边被他捏得有点皱。
像一松手,连「还能做的事」都会掉下去。
上面写得很干净。
基础耐力。
负荷上限。
柔韧。
恢复。
每一格都像为了「别下降」而存在。
没有方向。
也没有答案。
训练员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想解释,又像终于承认: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教她了。
「抱歉……」
那两个字出来得很轻。
伪署名接过来。
耳朵贴着。尾巴贴着。
贴得很沉,像把所有多余的反应都压回皮肤里。
「没关系。」
她说得很平,像在确认天气。
她把表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利落,像收起一张无用但礼貌的凭证。
她不需要他给出「怎么变强」。
他能做到的,只是别让她退。
剩下的东西,她本来就一直是自己长出来的。
她照着表跑。
每一项都做完。
做得准确,也做得省。
最后一组结束时,她停了一下。
呼吸没有乱。
肩线也没抬。
然后她又加了一段。
那段不在表里。
像她自己的字,写在身体里:不为谁看,也不为谁批改。
汗沿着脊背滑下去,滑到尾根。
尾巴仍贴着。
贴得更紧。
像连汗水也被要求守规矩。
她把气息压回去。
压得很慢。
像把某种「想张口」的东西按回笼子里。笼门没有锁,只是暂时合上。
接着,她转身。
走向另一个方向。
速子的门口一向干净。
干净到像没人住。
门牌端正,门缝里的光也端正。端正得让人想伸手戳一下。
伪署名停在门前,没有敲。
她只是把指节靠近门板,停了一秒。
像测距。
也像听里面的笔有没有停。
门内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稳定,冷,像心电图。
伪署名把「那一下」放出去。
不多不少。
像心跳突然重了一拍,隔着木板砸过去。
门内的空气立刻硬了一点。
不是声响。
是一种被碰到的反应,像玻璃被指腹划过。
她又放了一次。
同样的力度。
同样的长度。
刚好两次。
门里椅脚挪动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起身,站到了「再来就抽你」的位置。
伪署名喉间晃过一点笑意。
又被她自己按回去。
她把气息收走,收得很干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
轻得像只在门口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线——让对方记住,也让对方追不上。
上午一次。
下午一次。
两次刚好。
胸口里那只东西发出一点细细的满足。
骑手也一样。
第二次,她换了地点。
走廊拐角的墙有点凉。
她背靠上去,像把自己钉在阴影里。
她不看那扇门,只看走廊尽头的窗。窗上有反光,把人拆成浅浅的两层。
隔着墙,她把那一下「重一点的心跳」送过去。
更短。
更快。
像恶作剧的指尖,戳一下就缩回去。
墙那边,笔尖重重落在纸上。
啪。
像有人把忍耐钉进记录里。
她又戳了一次。
然后立刻收手。
脚步声从里面逼近一步。
只一步。
停住。
像有人已经走到门口,却决定今天先不打开门。
因为她也知道。
刚好两次。
伪署名把手插进口袋。
站得像一个路过的学生。
像一个很像「银灰魔兽」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拐角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哎——!」
栗发的马娘抱着一摞文件,差点和她撞上。
她稳住身形时,尾巴干脆地一甩,像把尴尬也甩走了。
她抬头看见伪署名,眼睛先亮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好奇。
那种把传闻当玩具拆开的好奇。
「原来你在这儿啊。」
她凑近半寸,又很快停住。
像凭本能感觉到:这不是能随便拍肩的后辈。
「会长很在意你哦。」
她说得像在聊午饭。
栗色发丝里那一抹白也跟着轻轻一晃。
单看外貌,她确实像某位皇帝的缩小版。
可气质完全不同。
那位会长站在那里,就像规矩本身。
而眼前这个人,更像规矩里跑出来的一束光。
「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
「这可……真是荣幸。」
伪署名这么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像见到了格外香甜的猎物。
「能被无敌的帝王大人这般挂念。」
「嘻嘻,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哦。」
东海帝王抱着文件,笑得很轻快。
像完全没被那点不对劲的弧度吓退。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尾巴甩了一下。
「对了对了——菊花赏那件事,我听摩耶说了。」
她压低一点声音。
像说八卦。
眼神却亮得很真。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气成那样欸。」
伪署名的指尖在口袋里停住。
停得很短。
像某个画面从脑后划过。
砂粒。
喘息。
那双被逼到发亮的眼睛。
下一秒,一声笑从她喉咙里漏出来。
不高。
也不长。
像金属在牙间轻轻擦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愉快。
她立刻把那声笑咬断。
嘴角收回去,收得很干净。
耳朵贴得更紧。
尾巴也贴得更死。
像在提醒自己:这里不是赛道。
「……失礼了。」
她说。
声音仍平,像刚把某种东西按回去。
墙那边,纸页翻动声停了一瞬。
又继续。
像有人听见了,却决定今天先不出来。
东海帝王眨眨眼,反而笑得更开心。
「哇,你真的很坏欸。」
她抱着文件往旁边一让,给她让出路。
动作很大方。
大方得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下次我再来找你玩!会长那边我也会顺便说一声——我见过你啦!」
伪署名脚步停了半拍。
她没抬高声音,只把人话递出去。
礼貌得像递回执。
「那还请您手下留情。」
她停了一下。
声音更轻。
「我还不想被皇帝……种进学院的胡萝卜田里。」
东海帝王愣了半秒。
随即笑得更大声。
她一边笑一边后退,退得轻巧,像真怕某扇门突然打开。
伪署名又补了一句:
「还有,刚才的事……也请您替我向皇帝保密。」
「我不久前才保证过,会在学校里老实点。」
「放心放心!」
东海帝王举起一只手,做了个保证的姿势。
像在舞台上哄观众。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像临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尾巴甩了一下。
甩得很干脆。
「吵的那天——我也会去哦。」
话落下,她没等回应。
像只是把一张新行程塞进未来。
然后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走廊恢复安静。
光落在地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伪署名站了一秒。
耳朵贴着。
尾巴贴着。
贴得沉沉的,像把笑、把兴奋、把那只东西的呼噜声都压回身体深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两次已经结束。
可她胸口里那只东西和骑手都还在发笑。
笑得很低。
像已经开始期待——
下一次,会不会多出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