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更黏。
盐味没有退下去,只是从皮肤表面钻进了衣料里。走廊的灯光一条条拉长,像没睡够的视线。
公共区域比白天安静。
不是没人,是大家都学会把声音压低。水壶碰桌的「咚」、冰块在杯里转一圈的轻响、毛巾拧干时滴下去的水声,都被放大得很清楚。
东海帝王坐在桌边,脚尖晃着,像还在找白天没闹够的缝。
她把一颗糖丢进嘴里,嚼得很响。
像故意。
「欸——你们不觉得……」
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
「训练员这个职业,是不是只有怪人才能干啊?」
她用下巴点了点白天那头的方向。
像还在回放那一下「差点翻船」。
「今天那个,根本不是在管人吧。」
「小金船都快把木板路当甲板掀了,他居然只点了一下菜单。」
帝王比了个很小的动作。
「啪。」
「然后她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快。
「这不是训练员,这是航海士吧。」
有人被逗得肩膀一抖。
笑还没出来,就先看了速子一眼。
速子坐在阴影里。
红茶颜色很深。
她没抬头,只用指腹把杯沿转了半圈。
帝王的笑意挂在嘴角,像终于找到下一个目标:
「不过你们这边也不遑多让嘛。」
「比如速子前辈那位——」
速子的杯子停了。
帝王已经说出去了。
「听说你刚进学园那会儿,调的药剂不是给别人。」
「是给你家训练员喝的。」
「不是比喻哦,真的会发光。」
「走廊里一闪一闪的那种,像自带应援灯。」
走廊尽头,那道银灰的影子正好走近。
伪署名伸手去拿桌上的水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半拍。
耳尖抬起一点点,又压回去。
像第一次认真把「训练员」和「真敢喝」对上。
她没问真的假的。
只是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时,她的目光很短地掠过训练员室那边的方向。
像在核对:那只小白鼠,看起来不像这一类。
当然,她本人也几乎没真的被他指导过几次。
「闭嘴。」
速子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没用力。
却把桌面空气一刀切断。
帝王的笑卡在喉咙里。
尾巴先停住。
速子终于抬眼。
眼神冷得像玻璃。
「那不是笑话。」她说。
「也不是『听说』。」
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桌,短促一声。
「再把这种话当传闻往外抛——」
她停半拍,像在替结论找最省事的说法。
「我会让你也发光。」
帝王把糖咬碎。
咔。
她眨了两下眼。
「可是前辈也很怪吧。」帝王小声嘀咕。
声音小到像给糖听。
「会喝的人也很怪。」
速子的笔尖在记录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咔。
帝王立刻坐直。
「我没说!」
曼哈顿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侧。
她面前的杯子没怎么动,指尖只是贴在杯壁上。
像在听温度。
「你们那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至少还算安全。」
帝王眨了眨眼。
「安全?」
咖啡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到更远处。
落到走廊那头一闪而过的芦毛背影,还有旁边那个夹着记录板、步子慢得像没情绪的人。
「相比我家那位。」
咖啡看着杯面。
杯面静得没有纹。
她的声音也低下去。
「至少不会一个没注意,就带些不太安分的客人回来。」
她停了一下。
「就算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送回去。」
原本听得正起劲的摩耶打了个寒战。
「诶?刚刚那个是怪谈吗?」
咖啡没反驳。
她像是在听身旁空出来的位置传来的什么。
耳朵微微一动。
「朋友说。」
她很轻地续上。
声音轻得像不是她自己想说。
「有些风不会敲门。」
「它只把人往该去的地方推。」
东海帝王听得一知半解。
她抱着杯子,想了两秒,终于把话题拉回自己能懂的地方:
「那也算厉害吧。」
「毕竟能让小金船不真的翻过去。」
「这已经不是训练员,是防灾设备了。」
「帝王。」
旁边一直安静的目白麦昆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很端正。
像把乱掉的桌布抚平。
「把别人的训练员称作防灾设备,很失礼。」
帝王眨眼。
「那麦昆觉得是什么?」
麦昆的指尖停在杯柄上。
她像认真想了一下。
「能判断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该放。」
麦昆把杯子放下。
「还能在她偏出去之前,把她带回该去的位置。」
帝王眯起眼。
「哦——」
麦昆没有理会。
「这不是怪。」
她说得很认真。
「这是一心同体。」
桌边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帝王拖长声音:
「啊——又来了。」
「麦昆的一心同体。」
「知道你很中意你家那位啦,不用每次都拿出来炫耀吧。」
麦昆的眉梢轻轻一动。
「我没有炫耀。」
「这句更像炫耀了。」
「帝王!」
「我错了我错了。」
桌边又低低笑了一圈。
这次笑声实了一点。
有人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有人低头看训练表。
有人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啧」了一声。
咖啡低头看着杯面。
「能被叫住,挺好的。」
她说。
声音很轻。
像不是对谁说。
「有些人,是回头以后才发现没人叫。」
这句让笑声薄了一点。
帝王也没立刻接。
速子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红茶把那一点停顿压回去。
走廊那头,伪署名把瓶盖「咔」一声扣回去。
声音干脆。
帝王像终于找到能喘的缝,视线转向了她。
「喂,你的训练员呢?」
话出口后,她才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
「啊,说起来,你和创升一样都是速子家的吧?」
伪署名拿着水瓶,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能当作没听见。
她的耳朵仍贴着。
尾巴也贴着。
脸侧那道淡红在灯下像被压平的痕迹。
「我这边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
声音很平。
平到没有刺。
却比刺更冷。
「训练菜单,他给不了我。」
她看向速子。
不是求证。
更像把一项事实放到桌上。
「手续、场地、路线。」
「这些他做得很好。」
停半拍。
「对吧,前辈?」
桌上安静下来。
速子的指尖停在杯沿。
咖啡垂下眼。
麦昆没有移开目光。
帝王张了张嘴。
糖已经吃完了。
伪署名把水瓶放回桌上。
放得很轻。
「你们继续。」
她说。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
稳得像刚才只是取了一瓶水。
创升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墙。
她一直没插话。
只在伪署名离开的时候抬起眼。
看了看桌边,又看向那道银灰的背影。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替谁圆场。
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训练表合上。
纸页合拢的声音很轻。
随后,她跟了上去。
散场的时候,夜更热。
走廊的脚步声被地板吃掉,只剩门一扇扇合上的「咔哒」。
宿舍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风声。
创升坐在床边,头发半干,护腿放在脚边。
她没看手机。
她只看伪署名走进来的方式。
步子稳不稳。
肩线有没有散。
呼吸有没有被夜拖乱。
伪署名把外套挂好。
动作很规矩。
像白天那一堆视线还没散。
创升抬眼:
「今天被围多久?」
她问的不是训练。
像问:你看见了吗。
伪署名走近,先把创升脚踝的绑带结压平。
压得很短。
像确认线还在。
然后才坐下,指尖隔着手套按了按手腕。
热很小。
稳。
「比昨天久。」她说。
语气平。
像在报一个事实。
那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创升脚踝的绑带。
很短。
像刚才那句「比昨天久」,不是只在说自己。
「别担心。」
「正式时,缝隙会更大。」
创升哼了一声。
像不爽。
也像放心。
她把被角一把掀过来,连同那点距离一起盖掉。
像把人也盖进固定的位置。
伪署名没有挣。
她让自己被盖住。
像默认这是结账的一部分。
窗外有风。
风里带盐。
风铃不在这里。
但夜色像轻轻响了一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