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十五话 ——《结账》

八月的夜更黏。

盐味没有退下去,只是从皮肤表面钻进了衣料里。走廊的灯光一条条拉长,像没睡够的视线。

公共区域比白天安静。

不是没人,是大家都学会把声音压低。水壶碰桌的「咚」、冰块在杯里转一圈的轻响、毛巾拧干时滴下去的水声,都被放大得很清楚。

东海帝王坐在桌边,脚尖晃着,像还在找白天没闹够的缝。

她把一颗糖丢进嘴里,嚼得很响。

像故意。

「欸——你们不觉得……」

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

「训练员这个职业,是不是只有怪人才能干啊?」

她用下巴点了点白天那头的方向。

像还在回放那一下「差点翻船」。

「今天那个,根本不是在管人吧。」

「小金船都快把木板路当甲板掀了,他居然只点了一下菜单。」

帝王比了个很小的动作。

「啪。」

「然后她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快。

「这不是训练员,这是航海士吧。」

有人被逗得肩膀一抖。

笑还没出来,就先看了速子一眼。

速子坐在阴影里。

红茶颜色很深。

她没抬头,只用指腹把杯沿转了半圈。

帝王的笑意挂在嘴角,像终于找到下一个目标:

「不过你们这边也不遑多让嘛。」

「比如速子前辈那位——」

速子的杯子停了。

帝王已经说出去了。

「听说你刚进学园那会儿,调的药剂不是给别人。」

「是给你家训练员喝的。」

「不是比喻哦,真的会发光。」

「走廊里一闪一闪的那种,像自带应援灯。」

走廊尽头,那道银灰的影子正好走近。

伪署名伸手去拿桌上的水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半拍。

耳尖抬起一点点,又压回去。

像第一次认真把「训练员」和「真敢喝」对上。

她没问真的假的。

只是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时,她的目光很短地掠过训练员室那边的方向。

像在核对:那只小白鼠,看起来不像这一类。

当然,她本人也几乎没真的被他指导过几次。

「闭嘴。」

速子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没用力。

却把桌面空气一刀切断。

帝王的笑卡在喉咙里。

尾巴先停住。

速子终于抬眼。

眼神冷得像玻璃。

「那不是笑话。」她说。

「也不是『听说』。」

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桌,短促一声。

「再把这种话当传闻往外抛——」

她停半拍,像在替结论找最省事的说法。

「我会让你也发光。」

帝王把糖咬碎。

咔。

她眨了两下眼。

「可是前辈也很怪吧。」帝王小声嘀咕。

声音小到像给糖听。

「会喝的人也很怪。」

速子的笔尖在记录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咔。

帝王立刻坐直。

「我没说!」

曼哈顿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侧。

她面前的杯子没怎么动,指尖只是贴在杯壁上。

像在听温度。

「你们那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至少还算安全。」

帝王眨了眨眼。

「安全?」

咖啡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到更远处。

落到走廊那头一闪而过的芦毛背影,还有旁边那个夹着记录板、步子慢得像没情绪的人。

「相比我家那位。」

咖啡看着杯面。

杯面静得没有纹。

她的声音也低下去。

「至少不会一个没注意,就带些不太安分的客人回来。」

她停了一下。

「就算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送回去。」

原本听得正起劲的摩耶打了个寒战。

「诶?刚刚那个是怪谈吗?」

咖啡没反驳。

她像是在听身旁空出来的位置传来的什么。

耳朵微微一动。

「朋友说。」

她很轻地续上。

声音轻得像不是她自己想说。

「有些风不会敲门。」

「它只把人往该去的地方推。」

东海帝王听得一知半解。

她抱着杯子,想了两秒,终于把话题拉回自己能懂的地方:

「那也算厉害吧。」

「毕竟能让小金船不真的翻过去。」

「这已经不是训练员,是防灾设备了。」

「帝王。」

旁边一直安静的目白麦昆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很端正。

像把乱掉的桌布抚平。

「把别人的训练员称作防灾设备,很失礼。」

帝王眨眼。

「那麦昆觉得是什么?」

麦昆的指尖停在杯柄上。

她像认真想了一下。

「能判断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该放。」

麦昆把杯子放下。

「还能在她偏出去之前,把她带回该去的位置。」

帝王眯起眼。

「哦——」

麦昆没有理会。

「这不是怪。」

她说得很认真。

「这是一心同体。」

桌边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帝王拖长声音:

「啊——又来了。」

「麦昆的一心同体。」

「知道你很中意你家那位啦,不用每次都拿出来炫耀吧。」

麦昆的眉梢轻轻一动。

「我没有炫耀。」

「这句更像炫耀了。」

「帝王!」

「我错了我错了。」

桌边又低低笑了一圈。

这次笑声实了一点。

有人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有人低头看训练表。

有人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啧」了一声。

咖啡低头看着杯面。

「能被叫住,挺好的。」

她说。

声音很轻。

像不是对谁说。

「有些人,是回头以后才发现没人叫。」

这句让笑声薄了一点。

帝王也没立刻接。

速子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红茶把那一点停顿压回去。

走廊那头,伪署名把瓶盖「咔」一声扣回去。

声音干脆。

帝王像终于找到能喘的缝,视线转向了她。

「喂,你的训练员呢?」

话出口后,她才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

「啊,说起来,你和创升一样都是速子家的吧?」

伪署名拿着水瓶,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能当作没听见。

她的耳朵仍贴着。

尾巴也贴着。

脸侧那道淡红在灯下像被压平的痕迹。

「我这边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

声音很平。

平到没有刺。

却比刺更冷。

「训练菜单,他给不了我。」

她看向速子。

不是求证。

更像把一项事实放到桌上。

「手续、场地、路线。」

「这些他做得很好。」

停半拍。

「对吧,前辈?」

桌上安静下来。

速子的指尖停在杯沿。

咖啡垂下眼。

麦昆没有移开目光。

帝王张了张嘴。

糖已经吃完了。

伪署名把水瓶放回桌上。

放得很轻。

「你们继续。」

她说。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

稳得像刚才只是取了一瓶水。

创升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墙。

她一直没插话。

只在伪署名离开的时候抬起眼。

看了看桌边,又看向那道银灰的背影。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替谁圆场。

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训练表合上。

纸页合拢的声音很轻。

随后,她跟了上去。

散场的时候,夜更热。

走廊的脚步声被地板吃掉,只剩门一扇扇合上的「咔哒」。

宿舍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风声。

创升坐在床边,头发半干,护腿放在脚边。

她没看手机。

她只看伪署名走进来的方式。

步子稳不稳。

肩线有没有散。

呼吸有没有被夜拖乱。

伪署名把外套挂好。

动作很规矩。

像白天那一堆视线还没散。

创升抬眼:

「今天被围多久?」

她问的不是训练。

像问:你看见了吗。

伪署名走近,先把创升脚踝的绑带结压平。

压得很短。

像确认线还在。

然后才坐下,指尖隔着手套按了按手腕。

热很小。

稳。

「比昨天久。」她说。

语气平。

像在报一个事实。

那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创升脚踝的绑带。

很短。

像刚才那句「比昨天久」,不是只在说自己。

「别担心。」

「正式时,缝隙会更大。」

创升哼了一声。

像不爽。

也像放心。

她把被角一把掀过来,连同那点距离一起盖掉。

像把人也盖进固定的位置。

伪署名没有挣。

她让自己被盖住。

像默认这是结账的一部分。

窗外有风。

风里带盐。

风铃不在这里。

但夜色像轻轻响了一声。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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