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话 ——《白》

梦里还是那条走廊。

灯光很白,白得像把人的表情刮薄。

呼吸声贴在耳膜上,比脚步更清楚。像潮水顶着胸口,顶得她喘不过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灰,像刀背。

创升没有立刻动。

她先听了一秒。

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背贴着背,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热得很实在。

尾巴缠着尾巴,像绳结。打过一次,就懒得解。

她居然醒得比她早。

这种事很少。

少到像梦还没散干净,就先撞上了现实。

创升把手指从被角里抽出来。

指尖摸到自己后腰那道十字的位置。

很短的一下。

像确认自己也还在。

然后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医院的味道忽然浮上来。

消毒水。

纸。

塑料。

还有那个人说话时,像把自己拆开给你看的平静。

「遗言」一样的东西。

不是对别人说的。

是对她说的。

最大的谎言。

虚假的名字。

如果是以前,自己大概会炸吧。

会追问,会抓住,会把「为什么」咬到对方喉咙上。

可那天她根本没空在意。

那天她只看见——她会散。

像盐被水一冲就没了形。

像火烧到最后只剩灰。

她甚至不知道该按哪里。

按住哪一处,才不会彻底断。

所以她顺着直觉咬了下去。

现在想起来,耳尖就先发热。

热得发疼。

她盯着天花板,像在跟自己结账。

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没在想这样像不像。

只在想:

别散。

先别散。

她侧过头。

伪署名的脖颈就在眼前。

白得过分。

血管的纹路很淡,淡到像画在纸背上的线。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对方呼吸时,皮肤那一点点起伏。

创升的喉咙动了动。

她把那口气压浅。

浅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像补一颗钉子那样——

她低下头。

牙尖碰上去之前,她停了半拍。

很短。

短到像错觉。

可就是那一下停顿,让她自己先僵住。

这次不一样。

不是来不及想。

不是只能这么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本来可以停。

她没有马上咬下去。

先用唇边贴了一下那段白。

贴得很轻。

像确认温度。

像确认这个人还在。

然后才是牙。

不弄醒对方的力度。

轻轻一口。

没有破皮。

也没有痛到能让人出声。

只是一点点热,留在白色上面。

像确认。

也像她自己的什么东西,在那一下里露了一点头,又被她立刻压回去。

伪署名的呼吸没有乱。

只是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吞咽。

轻到几乎能当成梦里的错觉。

创升的脸更热了。

她没抬头看对方的表情。

不敢看。

她把额头贴过去。

贴得很短。

然后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点,把那点距离也一起盖住。

不管你的名字是真是假。

这句她没有说出口。

说出口太亮。

亮得像誓言。

会被拿去当笑话。

她只是把手臂收紧一点点。

让对方更贴近自己。

贴得像固定。

窗外的灰又亮了一些,从刀背变成薄纸。

房间里没有风铃声。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慢慢对齐。

不互相打架了。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短。

像外面有人把第一行字写进表里。

震动还没来第二次,就被一只手按住。

屏幕没有亮很久,光只在指缝里闪了一瞬。

创升没去看通知是什么。

她把那口热压回肋骨里。

像把门轻轻合上。

她闭上眼。

手臂没有松。

只是更贴近了一点点。

像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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