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中山的风很干。
入口那边已经堵满了人。
快门声一阵接一阵，镜头的红点在人群里晃，几支话筒隔着护栏往前伸。冬天里连海绵套的味道都比平时明显。
伪署名把外套领子竖高一点。
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角。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掌心里的票被折了一下，又重新捋平。
有马纪念。
她低头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更衣间比外面安静得多。
门一关，快门声就只剩模糊的一层。
伪署名把外套挂好，拉开旁边的衣袋。
新的胜负服折在里面。
银灰。
深蓝。
布料还带着刚整理过的味道。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肩侧几道细线一直往下收，到腰附近又分开。颈边比以前空出一点，腰侧原本断裂的位置重新走过一道线，没有特意遮，也没有再加一层东西压在上面。
伪署名用指尖碰了碰。
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
她开始换衣服。
护腕扣上去。
边缘擦过腕骨。
不疼。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另一边也扣好。
随后抬手。
肩膀转过去。
没有拉扯。
她把手臂再往后送了一点。
以前到这里，腰侧已经会先绷住。
这次什么都没有。
衣服只是跟着她动。
伪署名停了一下。
又多转了些。
腰侧那几道线顺着动作张开，等她转回来，又自己收回原来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
「……还能这样。」
没人回答。
更衣间里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又试了一次。
抬手。
俯身。
起身以后向旁边侧开半步。
都顺。
没有哪里提醒她「到这里就够了」。
伪署名站直，低头看了一遍自己。
镜子里的人和过去差得其实不算特别大。
颜色还在。
轮廓也还在。
但肩膀看起来没以前那么紧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嘴角终于动了。
「不错。」
候场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鞋带收紧的声音，拉筋时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还有瓶盖被拧开的轻响混在一起。
没人真的闲着。
伪署名进去以后，几道视线很快落到她身上。
伏特加最明显。
从领口一路看到腰侧，又看了一遍。
「……啧。」
伪署名转头。
「什么？」
「没什么。」
伏特加偏开脸。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就是比之前帅了点。」
「谢谢。」
「我没在夸你！」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伏特加的眉毛已经皱起来了。
另一边的大和赤骥抬眼看过来。
视线同样从肩侧扫到腰间。
「终于不像以前那么紧了。」
「很明显吗？」
「明显。」
赤骥重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以前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
伪署名低头看了眼自己。
「我没有。」
「我说的是看的人。」
「那是你的问题吧。」
赤骥的手停了。
「你今天最好别来招惹我。」
「还没开始跑。」
「所以我才叫你现在闭嘴。」
伪署名想了想。
「哦。」
赤骥额角跳了一下。
伏特加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第一名小姐。」
「你——」
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提醒她们准备。
赤骥硬把话收回去，转身走开。
更远一点，麦昆也在。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位目白家的赛马娘。
伪署名没见过。
对方身形更高一些，站姿和麦昆有些像，却没那么容易让人靠近。
两边的视线碰了一下。
对方只是轻轻点头。
伪署名也点了一下。
「哎呀——」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钻进来。
帝王已经凑到她面前。
她先绕了半圈，把新胜负服从头看到脚。
「你今天看起来很嚣张嘛？」
伪署名抬了抬下巴。
「畏畏缩缩，可当不了皇帝的对手。」
帝王愣了一下。
耳朵一下立起来。
然后她笑了。
「你这家伙——」
抬手在伪署名肩上拍了一下。
「行啊！」
伪署名被拍得晃了半步。
「很痛。」
「才这点力。」
「所以？」
「所以你少装！」
另一道身影从帝王后面探出来。
摩耶。
她没急着说话，先盯着新胜负服看了一遍。
尤其在腰侧停得久了点。
「衣服不错。」
「嗯。」
「以伴唱来说。」
伪署名转头。
「抱歉。」
「嗯？」
「今天只练了主唱那部分呢。」
摩耶的尾巴一下甩起来。
帝王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果然很讨厌！」
「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知道是一回事，再确认一次又是一回事！」
「那确认完了？」
「还没有！」
摩耶往前一步。
伪署名也没退。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远远喊了一声集合，摩耶才咂了下嘴。
「等跑完再说。」
「好。」
「别答得这么轻松！」
摩耶转身走了。
伪署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
闸门那边又传来一次试开合的金属声。
离入场不远了。
胸口从刚才开始就有点热。
并不难受。
只是一直在。
伪署名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
她忽然想起去年。
也是中山。
也是有马。
第一弯以前，她其实看见过一次往前出去的空位。
前面没人。
风也没挡住。
只要再多送一步，就能把距离拉开。
她没去。
当时的理由很多。
体力。
后半段。
其他人的位置。
节奏一旦拉高以后还能不能收回来。
都没算错。
所以她收了。
现在再想，最先冒出来的却不是那些数字。
是那块空出来的草地。
明明在那里。
她为什么没过去？
伪署名抬头，看向前方。
帝王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赤骥重新勒紧了鞋带。
伏特加半蹲着活动脚踝。
摩耶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看了回来。
一个个都在。
胸口那点热又往上顶了一些。
想跑。
想跑到前面。
还想再往前一点。
不是等别人先把节拍摆出来。
今天她想自己来。
「今天。」
声音不大。
附近几个人还是听见了。
帝王先转过头。
赤骥也抬眼。
伪署名看着前方。
「我会大逃。」
帝王眨了眨眼。
「欸？」
伏特加也站起来了。
赤骥皱眉。
「你认真的？」
「嗯。」
「这里可是有马。」
「我知道。」
「距离也不是让你随便乱来的。」
「我也知道。」
「那你——」
摩耶忽然笑了一声。
赤骥转头。
摩耶的尾巴已经晃起来了。
「终于啊。」
「什么终于？」
「没什么。」
摩耶看向伪署名。
「继续。」
伏特加抬了抬下巴。
「话都放出来了，可别半路怂。」
「不会。」
帝王也笑起来。
「好啊，那就来嘛。」
赤骥看了她们一圈。
「你们几个……」
她吸了一口气。
肩膀慢慢放低。
「随便你们。」
脚下却往前挪了半步。
伪署名全看见了。
胸口跳得更快。
这一次，她没管。
「咬得到的话——」
她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尽管来试试。」
伏特加扯了下嘴角。
帝王耳朵整个立起来。
摩耶笑得更明显。
赤骥什么都没说。
只是盯着她。
伪署名也笑了。
没压。
声音就这么从喉咙里漏出来一点。
「很好。」
工作人员开始喊号。
刚才还站在一起的人很快散开，各自往闸门走。
伪署名跟着队列往前。
新胜负服随着步子贴着身体移动。
腰侧没有拉她。
肩膀也没有。
她踏进自己的格子。
金属门从后面扣上。
四周一下窄了。
呼吸声变得很近。
自己的心跳也一样。
很快。
比平时快得多。
伪署名听了一会儿。
没有调整。
前方传来准备发令的声音。
她稍微伏低身体。
鞋底压住草地。
新胜负服跟着肩背一起展开。
没有哪里把她拉回去。
伪署名抬起头。
等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