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宿舍的灯没全开。
亮度刚好够看清键盘。窗外偶尔有人说话，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
帝王坐在电脑前，难得没说话。
摩耶靠在旁边，整个人陷进椅背，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看着像快睡着了，眼睛倒一直没离开屏幕。
画面右上角挂着一个文件名。
【魔兽对策资料】
帝王自己起的。
摩耶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了整整一分钟。
现在笑不出来了。
「再来一次。」
帝王把进度条拉回去。
准决赛。
银灰色的身影被几个人夹在中间。
没人刻意去干扰她，每个人都只是在抢自己的位置。内侧往外带一点，外侧又压回来一点，结果却像提前商量过一样，把能走的地方慢慢缩小了。
帝王把播放速度调低。
「这里。」
她按下暂停。
伪署名右边还有一点空。
不大。
正常情况下，大概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往里面钻。
继续。
旁边的人准备直线发力，身体往外带了半步。
伪署名的肩先侧过去，腰跟着一让，右脚正好落进刚才空出来的位置。
下一帧，人已经出去了。
帝王又按了一次暂停。
「……」
摩耶没说话。
帝王把画面退回去，重新放。
肩。
腰。
右脚。
又出去了。
「……这什么鬼，也太扯了吧？！」
帝王终于忍不住了。
「这怎么跑进去的啊！」
「对吧。摩耶以前还特意问过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家伙怎么说？」
摩耶抬手指了指屏幕上伪署名侧身的那一下。
「她说诀窍跟林波舞差不多。」
帝王转过头。
「啥玩意？」
「别这么看摩耶，这就是原话。」
摩耶停了一下。
「然后她还补了一句——」
她学着那种无所谓的语气。
「『不过我又没跳过。』」
「哈？！」
帝王这次是真的整个转了过来。
摩耶面无表情地继续。
「而且你要是真照着她说的去练，她看见以后大概还会说——」
「『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真跳啊。』」
帝王嘴角抽了一下。
大概是把那个画面想出来了。
她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没忍住。
「这也太欠了吧……你没揍她？」
「……揍了。」
摩耶回答得很快。
「但没打赢。」
帝王愣了一下，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一直笑到摩耶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危险，才勉强把声音收住。
肩膀还在抖。
「……好了好了。」
「再笑摩耶就先揍你。」
「我没笑。」
「你肩膀在笑。」
帝王咳了一声，重新把录像拉回去。
这次没再盯结果。
她一帧一帧往前看。
「这不是凭空钻出来的。」
「当然不是。」
「这里先空了一点。」
「嗯。」
「她看见了，然后身体真的跟上了。」
「嗯。」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这一条最离谱。」
摩耶终于笑了一声。
「所以摩耶才说别学。」
「最好是能学得会！」
帝王把画面放完。
伪署名出去以后，原本挤在一起的几个人也跟着散开，各自去抢最后的直线。
帝王靠回椅背。
「那弱点呢？」
「什么？」
「别装傻。」
她用指尖敲了敲电脑边缘。
「我们看这么久，总不能最后写一句『这家伙身体很好，请各位自求多福』吧？」
摩耶想了一下。
「好像也没错。」
「哪里没错了！」
帝王伸手就要去挠她。
摩耶立刻缩起来。
「等等等等！」
「你给我认真点！」
「摩耶一直很认真！」
「那就说！」
帝王的手已经伸到腰边。
摩耶啪一下按住她。
两个人僵了几秒。
摩耶先笑出来。
帝王也差点破功。
「……算了。」
她把手收回来。
「快说。」
摩耶重新看向屏幕。
「别老盯着她。」
帝王挑眉。
「就这？」
「嗯。」
「这算什么对策？」
「真的。」
摩耶把进度条往前拖。
不是刚才那一段。
更早。
她停在赤骥和伏特加还没完全压上来的位置。
「看这里。」
帝王凑近。
赤骥的视线往中间扫了一次。
很快。
继续往前。
没过多久，又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已经到了最后一段。
「小赤骥一直在看伪署名。」
帝王说。
「嗯。」
「可比赛的时候看对手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啊。」
摩耶撑着脸。
「问题是你越想看清楚那家伙在干嘛，就越容易一直看。」
帝王没接话。
摩耶指了指画面里的赤骥。
「一开始是确认位置。」
「后面是确认她有没有出来。」
「再后面……」
画面已经接近终点。
「眼睛就总往她那边跑了。」
帝王想起终点后赤骥喊出来的那些话，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这个例子是不是太惨了。」
「别在意。会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大概也就小赤骥和小伏特加。」
「这话你敢当着本人说吗？」
「哈哈哈……摩耶还想活着。」
帝王又看了一遍。
「所以你才说别盯她。」
「嗯。」
摩耶歪了下头。
「不过也不是每次都会。摩耶自己也吃过这亏。」
她顿了一下。
「那家伙真的很烦。」
帝王看着她。
「具体点。」
「就是……」
摩耶皱起眉，认真想了想该怎么说。
「你本来在想自己的事。然后她突然靠过来一点。」
「你就想，她要干嘛？」
「过一会儿，她还在那里。」
「你又想，她到底要干嘛？」
摩耶摊开手。
「等反应过来，已经看她好几次了。」
帝王听着听着，慢慢坐正。
「铃鹿。」
「对。」
摩耶马上切文件。
无声铃鹿那场。
前方还是那道熟悉的栗色背影。
速度从起跑后就一直往上提，干净得没什么多余动作。
而后面，伪署名始终没有真正贴上去。
距离不远。
也不近。
就是一直在那里。
帝王看了几十秒。
「之前在看台上听她自己说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实际看一遍真的好烦。」
摩耶立刻转头。
「对吧。」
屏幕里的铃鹿没有回头。
直到最后一个弯道，肩膀才有一次很小的调整。
帝王把那里退回去。
再看。
「她一直知道后面有人。」
「肯定知道。」
「可又不能为了后面那一个人打乱自己的节奏。」
「所以才更烦。」
帝王把几段录像并排拉出来。
铃鹿。
赤骥。
还有更早的帝王自己。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关掉其中一段。
「等一下。」
「嗯？」
「我们是不是看反了。」
摩耶的耳朵动了一下。
帝王没马上解释。
她重新点开刚才那段准决赛。
这一次不看其他人。
只看伪署名。
「她也一直在看。」
「这不是当然嘛。」
「不是这个意思。」
帝王继续放。
赤骥从里面压上来。
伪署名看了一眼。
伏特加从另一边开始动。
又看了一眼。
丸善斯基还在前面。
视线往前。
外线有变化。
再扫回来。
帝王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她看的也不少。」
摩耶原本懒洋洋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嗯。」
帝王又换到铃鹿那场。
伪署名始终追在后面，可铃鹿每次稍微改变节奏，她的注意都会跟着过去。
再换日本杯。
再换有马。
「以前她看别人，基本都是为了算吧。」
帝王说。
「嗯。」
摩耶盯着画面。
「现在还会觉得好玩。」
这次帝王没反驳。
对面的人做出她没料到的事时，那家伙经常会笑。
「所以……」
帝王拖长了声音。
「别光想着我们会被她吸过去。」
「她自己也会被别人吸过去。」
摩耶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
「当然。」
摩耶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真觉得抓到一条就能赢吧？」
「我当然没这么想！」
「刚才的脸很像。」
「闭嘴。」
帝王又把进度条往后拉了一点。
「你觉得决赛她会怎么跑？」
摩耶抱起手。
「我不知道。」
帝王等了两秒。
「……没了？」
「没了。」
「你想半天就想出个不知道？！」
「那帝王觉得呢？」
「差。」
回答得很快。
「因为有会长在。」
帝王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她等了那么久，不可能一点都不想追吧。」
摩耶歪头想了想。
「有道理。」
「对吧。」
「但她也可能逃。」
「为什么？」
「因为想让皇帝来追她。」
「……」
「或者先行。」
「喂。」
「也可能进去以前还想跑差，进闸以后看见谁，突然觉得换一个也挺有意思。」
帝王的表情逐渐僵住。
「别说得像她进闸以后会掷骰子一样。」
「差不多嘛。」
摩耶往后一倒，整个人靠上床沿。
「麻烦的是，她还真跑得出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怪物。」
帝王没说话。
摩耶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几段录像。
「以前还好猜一点。」
「现在嘛……她想试的东西太多了。」
帝王靠回椅背。
这话她没法反驳。
日本杯以后，那家伙跑起来确实越来越随心所欲。
「那跑法先不猜。」
帝王说。
「嗯。」
「猜点一定会发生的。」
「什么？」
帝王把决赛名单调出来。
一行行名字铺在屏幕上。
「会长、铃鹿前辈、丸善前辈、小特……」
她继续往下看。
「感觉都是她会注意的家伙吧。」
「毕竟是决赛嘛。能走到这里的又有哪个弱。」
摩耶说得理所当然。
「当然，我们也是。」
帝王转头看她。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摩耶很强嘛。」
「……把我也算进去。」
「帝王也很强。」
「这还差不多。」
帝王重新看向名单。
「那她就不可能一直只看一个地方。」
这次摩耶没接话。
她重新打开一段录像。
「那么，就来找找看。」
「找什么？」
「她看出去的时候。」
帝王明白了。
两个人重新坐好。
录像开始。
这一次只看伪署名的头和眼睛。
第一段没有。
第二段也没有。
第三段。
「等等。」
摩耶开口。
帝王立刻暂停。
银灰色的视线刚刚从正前方偏开。
那一下很短。
短到正常速度几乎看不出来。
帝王倒回去。
正常速度放一次。
没看清。
再放。
还是很快。
她改成慢放。
这次终于看见了。
前方有人开始提速。
伪署名先看了过去。
下一步没乱。
路线也没错。
什么失误都没有。
帝王盯着那一帧。
「这算吗？」
「现在不算。」
摩耶说。
「决赛的时候呢？」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本来就是啊。」
摩耶伸手把播放速度调回去。
「要是旁边刚好有人动呢？」
「或者她刚好还在看另一个人。」
帝王接上。
「也许就差这一点。」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也先记着。」
「嗯。」
帝王把那一帧截下来。
新建文件。
光标在文件名的位置闪了几下。
她敲下两个字。
【半拍】
摩耶看了一眼。
「比【魔兽对策资料】正常多了。」
「前一个也很正常！」
「超逊。」
「你闭嘴。」
帝王保存。
然后把刚才那段录像重新拉回起点。
摩耶靠进椅背。
「继续？」
帝王点下播放。
「继续。」